她用力的按了按心口,咳了一下,才聲音不大的說「我是,我是他太太。」
她仍舊動不了,只能站在那看著護士打量自己,用一種極其奇怪的眼神。
她看見護士的嘴巴張開了,她說。「很抱歉,搶救無效,您先生於十六點零二分過世了。」
雲沐的腦子一沉,隨機又覺得身體一輕,似乎是要飄起來。「您在說一遍。」她盯著護士,死死地盯著她的嘴。
「您先生於十六點零二分搶救無效過世了。」還是這句話,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哦」她痴痴的應了一聲,身體還是那麼的輕,她動了動,走了幾步坐到牆邊的椅子上了。
過世了。她腦子裡只有這三個字在不停地旋轉著,耿先生和過世了,她無論如何都聯絡不到一起去。他剛剛還給她打電話,說在家裡等她的,怎麼會轉瞬間就過世了呢?
她抬起頭,看見醫生和護士還在同其他人交代什麼。她站起來,竟然極平靜的走了過去。
「請你們繼續搶救,他還沒死。」她看著醫生的眼睛,堅定地說。
醫生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什麼樣的反應都已經不足為怪,只是嘆著氣搖了下頭。「我們已經盡力了,您先生確實已經過世了。」
雲沐眼前一白,覺得血液這一刻似乎都湧到了腦子上,但是她清晰地知道她站的很穩,很穩。只是,她很疼,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痛徹心扉的疼。
她聽見有人對她說節哀順變,她在心底冷笑,哀?沒有。心死了還哀什麼呢?
她看到了耿介,平靜的躺在白床單上像是睡著了的耿介。只是他的臉上都是傷口,身體上也有。交警說,是五輛車一起追尾了。她想不出那個畫面,她看見他臉上身上的血,粘在她的手上,似乎還是熱的。
她彎下身緊緊地抱著他,卻又小心翼翼的。她怕弄疼了他,醫生說他的肋骨折了五根,還插進了肺裡,那得多疼啊。她把臉貼在他的臉上,輕輕吻著他的耳朵。「耿先生,很疼吧,是不是?」
她得不到他的回答,停了一會兒又輕聲的說。「你給我打完電話的時候我還在想,晚上回家了做什麼吃。我想吃你做的碧螺蝦仁,我還學會了做醬方,想做給你吃的,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你說你給我買了禮物,還神神秘秘的不告訴我,我猜得到,肯定又買了好多,什麼都有,是不是?」她輕聲說,似乎還笑了笑,將臉頰緊緊貼在她的臉上。「耿先生,和我說句話吧。」
「耿先生,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耿先生,耿先生。」
「耿先生,我愛你。」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常相見。」
「耿先生,求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
她一直抱著他,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臉上,她的手上,衣服上,臉上,頭髮上沾著他的血。她一直沒有哭,只是嗓子變得越來越啞,她突然想起那天穿著婚紗和他坐在沙灘上看星星,他給她唱鴻雁。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她輕聲的在他耳邊哼起來,聲音時噎時續也並不十分在調上。「鴻雁,北歸還,帶上···」
她還是沒有眼淚,聲音卻哽咽了下去,那個上字卡在嗓眼兒裡,劃出尖刺的聲音。她閉上嘴閉上眼,將臉用力的靠在他的臉上深深的呼吸著。呼吸間都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她卻好像還是能夠透過那濃厚的血液的味道聞到屬於他的味道。
她抬起頭,在他臉上連著落下幾個吻,嘴角帶著笑說。「耿先生,你不能嫌我唱的難聽。」
她看著他,伸出一隻手去撫摸他的眉。「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歌聲遠,琴聲顫····」
張天昂走近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看見身上沾著血的雲沐,他的眼睛紅了,眼淚差點流下來。顫著聲音叫了聲「沐沐。」
他看見她回頭,嘴角還掛著笑,可那哪兒是笑容啊。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狠狠的抹了一把,走過去將她拉起來。「沐沐,老耿···」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老耿,得入土為安。」
雲沐還是那樣笑著,愣了一下,回頭去看耿介,然後點點頭,嘴裡卻在問。「你說,他得多疼?」
她的鼻翼煽動,嘴唇顫著,眼睛也紅了,卻落不下半顆淚珠來。只是直直的看著耿介,看著他身上的血,臉上的傷。
張天昂把她抱在懷裡,用手再一次狠狠擦了把自己的臉。「沐沐,回家去給老耿找身衣服吧,我聯絡殯儀館。」
雲沐的目光從耿介的身上收回來,輕輕推來張天昂,她還是那樣笑著。「謝謝你。」
張天昂說不出話來,他想讓她不要那樣笑,比哭更讓人難受,可他說不出口。耿介死了,無疑最難受的就是面前的這個年輕姑娘。「去吧,去給他找一身衣服。」
她點頭,留戀的看著他,最後還是走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下。「耿先生,等著我,等我。」
耿介的葬禮很簡單,通知的人也有限,只有張天昂這樣的好友和他單位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是個小型的追悼會。
遺像是她在相簿裡找到的一張照片,穿著襯衫的大概才剛五十歲的耿先生。她穿著一身黑色,在挽著的頭髮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對每個前來悼念的人鞠躬還禮。
耿介穿著西裝躺在那,化了妝,所以臉上看不出傷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她時常盯著他看,覺得他的胸口仍舊在起伏呼吸。她走過去摸他的手,還是熱的,是熱的。
餘敏走過來拉她的手,叫她「沐沐。」
她回握過去,抓的餘敏生疼。她的眼睛亮的像燃在不遠處的白燭。「他還活著,他的手是熱的,他在呼吸。」
餘敏的心一緊,憐惜的看著她,柔聲說。「沐沐,老耿去了,這是你的幻覺。」
她的眼睛漸漸的暗下去,暗下去,最後變成一片灰色。只是冷冷的看著餘敏,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自己呢喃「耿先生,去了?」
「沐沐,難受就哭一場吧。」餘敏紅著眼睛說,聲音哽咽起來。
雲沐卻笑笑,鬆開了手,跪坐在那看著耿介的臉。「我不哭,他說過不會讓我哭的,我不能讓他食言。」
雲沐是親眼看著耿介被火化的,那一刻即便是餘敏和張天昂兩個人一起,都沒有攙住她。她像一灘泥一樣癱坐在地上,手緊緊按著胸口。那裡一直在疼,幾天來從沒間斷過,卻也從沒這樣疼過。
她用額頭抵著地磚,眼睛卻不肯離開那火半分。張天昂拉她不起,只能半跪在一邊。餘敏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哭著說。「別看,沐沐別看了。」
她扭頭,躲開她的手,固執的盯著漸漸消逝在火焰中的人,最後昂頭痛苦壓抑的像野獸一般的嘶吼了一聲,額頭狠狠的磕在了地上。
餘敏抱住她,痛哭失聲。
耿介的骨灰沒有埋,雲沐本想捧回了家,卻在餘敏和張天昂的勸說下寄存了。
她自己回了家,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發呆。她這幾天只喝了幾瓶礦泉水,沒吃過飯。冰箱裡還有兩個土豆,她切了炒了盤土豆絲,煮了米飯,自己坐在餐桌邊愣了好一會兒,把兩碗米飯和一盤土豆絲吃了個乾淨。
洗了碗盤,將灶臺擦乾淨,她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屋裡沒開燈,也沒拉窗簾,月光打進來成了唯一的光亮。她想起就在這個沙發上,她把腳放在他肚皮上,不由笑起來。
「耿先生,你的肚子很軟,很暖。」她對著空氣輕聲說,就好像他站在自己面前。
茶几上擺著紙,是耿介的遺書,那上面倒也沒受什麼,只是將他名下的這套房子留給了她。她起身開啟屋裡的吊燈,瞬時亮的有些刺目。
她拿起份遺囑放在一邊木桌的抽屜裡,看見那副還沒畫完的肖像畫。
她坐下,拿出來,找出鉛筆,細細的勾勒出來。挺像的,可是她又笑起來,如果耿先生看見,一定還會說她的線條不夠流暢吧。她把它夾在兩張硬塑之間,小心的放回抽屜。起身去拿抹布,將書房客廳還有影音室都打掃了一遍。然後上樓,把臥室也打掃了一遍。
她衝了涼,已經是凌晨了,可是她不困。腦袋很沉很沉,卻很清醒。她爬上床,像無數個夜晚那樣躺下,去摟他,卻摟住一懷的空氣。
「耿先生,今晚,你該給我讀什麼了?」她閉上眼睛輕聲的問,手臂還是那個環抱著的姿勢。
「我還是喜歡聽童話故事,不過這麼晚了,你是不是也困了?我們睡覺吧。」她笑了笑,動了動,像是要讓自己變得更舒服一點。
雲沐看了幾塊墓地,最後選了個環境最好,處在一角的,他給他的錢買一塊墓地綽綽有餘。
買好了墓地,她並沒急著給他下葬。她給張天昂發了條簡訊,拜託他頭七的時候給耿介燒紙祭拜,她想回家呆幾天。
她一直很平靜,平靜的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