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塵落(中)

「不,並不需要。」耿介看著那雙退去光彩的眼睛輕聲的說,這似乎還不夠,不夠讓她變回那個耀目的女孩。「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並不需要。」

心臟快要穿破胸膛跳出來的感覺,有人能理解麼?雲沐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她似乎能聽見那‘撲通’‘撲通’的聲音。

「妻子?兒女呢?」她控制不住自己,急切的問著,那語氣小心翼翼的,又藏滿難言的卑微。

「我從未結過婚,這些都不存在。」耿介看著她,看著她彷彿春天鑽出地面的嫩草,臉上煥發出光彩,眼睛裡也滿是光亮。

捏在手裡充滿氣的氣球被放飛是什麼樣的?那種無拘無束的飄搖直上,正是此刻她的心情。那種肆意的輕鬆愉快,充滿了全身。

坐在開往他家的車上,沐沐偷偷掐了一下自己,不是做夢,竟然不是做夢。

可是,為什麼?她終究是想不明白又好奇,便問出了口。「為什麼,一直沒結婚?」

耿介早知道她會問,忍到這會兒已經是極限了。「且不論婚姻產生的原因和最初的作用目的,隨著時代的改變,婚姻的性質也在改變。但很多人都忘記了,或從沒仔細想過婚姻的意義。」

他微微側了下臉去看她,正對上她的眼睛,笑了笑。「人為什麼要結婚?僅僅是為了生孩子,找個伴,或者年紀大了?這些都是理由,但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婚姻,應該是彼此相愛,並願意相守」他又看了她一眼,她微垂著眼睛,若有所思。

「我的婚姻,不能因為結婚而結婚。」

雲沐聽見這句話,抬頭去看他。這個人,是擁有怎樣一種超脫世俗的心?她下意識地問他「那,就沒有遇見一個讓你想結婚的人?」

耿介愣了一下,在後視鏡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此之前,沒有。」

她還沉浸在那句‘不能因為結婚而結婚’中,只是點點頭,未說什麼。

耿介將門推開,笑著說。「歡迎光臨寒舍。」他說著,彎身將一雙黑底金色花紋的女式拖鞋放在她的腳前。「新的,沒人穿過。」

她並沒有潔癖,卻仍舊覺得感念,感念於他對她的照料。換上鞋子,她直起身,呆了一下。玄關裡的落地鏡中,她站在那,耿介正將兩雙鞋子放在鞋架上,好像,好像同時歸家的兩個人。

「發什麼呆呢?進來啊」耿介揉了揉她的頭頂,笑著往客廳走去。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象過他的家,甚至他的家人,困擾她的只有耿介一個。而現在,站在他的客廳裡,沐沐有些愕然。從一切都能夠看得出,這位老單身漢的生活過的愜意自在。

寬大的客廳纖塵不染,沙發,茶几,壁爐,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這些裝修有些復古的味道,卻又不失真。最令她驚喜的是那和牆壁一般高的書架,上面擺著各類書籍,有上萬本吧?簡直是一個小型圖書館,真是令人驚歎!

「這些書你都看過?」她看著他,問。

「都看過,不過有些看過以後就忘了。」他看著她眼裡的讚歎,欽佩,臉上露出笑來。

「這已經很讓人佩服了。」她嘆息,環顧著。又去看他,她看得清他下巴上的胡茬痕跡,微微泛青。

「樓上算個小閣樓吧,是我的臥室,那邊是一個客房,一間小書房,還有洗手間,壁爐旁邊的門是廚房。」耿介仍舊笑著看她「是在這喝茶,還是去書房專門開闢出來的地方?」

「書房。」她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對他的書房充滿好奇。

書房並不大,書架沒有客廳那麼壯觀,書桌上攤著書,紙筆和資料,看起來稍顯凌亂。當看到陽臺上的榻榻米和成套的茶具,沐沐在心底感嘆著他的生活品質,真的不像她印象中的單身漢。

坐好,耿介問她喝什麼茶。

「有普洱麼?有的話,我來泡。」她說著,將一旁的水壺接滿水,燒上。

耿介回身在身後的架子上取下個小茶罐,放到桌上。「會泡?」

「不要小看我,你都能把這麼大個家打掃的這麼幹淨,我還不能會泡茶?」

耿介笑出聲「都是鐘點工收拾的,功勞可不在我。」

水開了,沐沐瞥了他一眼,拿起水壺溫杯,洗茶,泡茶。耿介看得一愣,這樣熟練地動作,應該是個久喝茶的人才能做到的。「你還真會啊。」

「我家開了個茶館,我十六歲後的假期工都是在自己家茶館做的。」她說著,將茶倒入茶海,再倒入杯中,茶湯亮紅,在白色的瓷杯中很是漂亮。

午後的陽光溫暖微醺,空氣裡散佈著濃郁的茶香,坐在對面的男人是她心裡喜歡的,沐沐突然想起歲月靜好這四個字,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