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一笑,燕鐵衣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同樣的,惡人向善,本屬難能可貴,我們總要給他一個省悟的機會,再說,本無深仇大恨,你又拿了人家的,不更該慈悲點麼?」
哼了哼,冷凝綺道:「隨你吧,我拗不過你,卻看他能否向善?」
燕鐵衣道:「去取回你的賭金,當然再加上蠃的,檯面下是人家的本錢,可別擅動!」
回頭瞪了燕鐵衣一眼,冷凝綺悻悻的走向那邊收拾去了。
歸劍入鞘,燕鐵衣揹著手站在一側,劉大川吃力的掙扎著坐了起來,先望了望自己那隻已經變得粗腫的斷足,一邊歪扯著臉咆哮:「媽的,好狠……兀那小子,有種的報個碼頭字號,我們後會有期!」
點點頭,燕鐵衣道:「我會的,三爺,江湖上講究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可不是?」
喘息了一會,劉大川怨毒的道:「你如此毒辣的傷害我以及我的一干孩兒,這血海深仇,我永不會忘,不管你在天涯海角,只要我一息尚存,便要追你報復!」
燕鐵衣笑道:「現在,你相信我有這個本事擺平你手下的那些酒囊飯袋了?」
猛一挫牙,劉大川的聲音迸自齒縫:「媽的!」
片刻後,冷凝綺已經收拾妥當,她提著兩隻大皮口袋,顯得十分辛苦的走了過來,把皮口袋沉重的擺下,她輕撫垂至額前的一綹秀髮,道:「我們走吧?」
燕鐵衣道:「全弄舒齊了?」
嫣然一笑,冷凝綺頷首道:「放心,一文不多取,也一文不少拿。」
燕鐵衣伸手幫她自地下挽起了兩隻大皮口袋,乖乖,好重,壓得他吸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兩人相視一笑,走向廳門,在冷凝綺用短劍伸入門縫挑撥外面的鐵栓時,坐在那裡的劉大川已在憤急的大叫:「兀那小子,你不是說過你要告訴我你的碼頭旗盤及出身來歷麼?怎麼,就這樣縮頭縮腦夾著尾巴走啦?媽的皮,你有種沒種?」
「克拉」一聲,門外的鐵栓已被挑開、冷凝綺回頭先狠瞪了劉大川一眼:「麻皮,你再瞎嚷嚷!姑奶奶就給你一飛刀穿死你!」
接著,她又向燕鐵衣道:「走吧?老公!」
燕鐵衣雙肩各負一隻大皮口袋,他挺了挺胸,回頭一笑:「‘青龍社’魁首,人家叫我‘梟霸’燕鐵衣!」
說完了話,他偕同冷凝綺出門而去,步履聲逐漸由近而遠,終於消失。
瞪直了眼,張大著嘴巴,劉大川像被人一棍敲呆了似的僵楞在那裡,怔忡了好一會,等他神智恢復的時候,方才發覺冷汗一身,把裡外衣衫都浸透了!……
※※※
回到才進集子裡就先訂下的那家簡陋客棧,冷凝綺入房之後卻並不休歇,她立即開始了忙碌的整理收拾工作──將金銀歸納分開,各裝入幾隻木箱與皮口袋中,並且重重綁捆,弄得嚴嚴密密,結結實實,然後,她再把一厚疊銀票塞入貼肉的內衫暗袋裡,東西通通歸理舒齊了,她才長長吐了口氣,順便掀窗探頭,望了望天色。
靠在掩緊門扉邊的燕鐵衣,又是有趣,又是好笑的一直看著冷凝綺自個兒在忙活,直到這時,他才似笑非笑的以揶揄的語氣道:「你可真有勁啊!連口氣卻顧不得歇,一進門就摟著金銀財寶不放手啦!」
白了燕鐵衣一眼,冷凝綺抽出腋下的那條淺黃絲巾輕拭香汗,邊佯嗔著:「還說呢?卻是你害的,光看不動,累得人滿身大汗。」
燕鐵衣笑道:「銀錢過手,最須謹慎小心,避嫌自檢,我若幫你整理收拾,萬一少了個一兩半錢的,豈不認定我揩了你的油啦?」
吃吃一笑,冷凝綺拋了個媚眼過來;「得了吧,我的大當家,別在那裡挖苦人了,眼前這點零碎,在你看來就和打發叫化子差不多,也會動上念頭?再說,我的人都可以被你‘揩’去,何況是這些區區身外之物!」
燕鐵衣雙臂環抱胸前,淡淡的道:「別這麼大方,其實,我也不會打你與財的念頭,你也不可能讓我打這個念頭。」
冷凝綺道:「大當家,我可不只是說說玩的,對你,我真不在乎,只要我有的,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錢財你是滿窖滿倉,多得嫌累贅,但是,我保證你還沒有經歷過似我這樣‘色藝’雙全的女人,我就是我,任你權傾天下,威懾九州,也難找到像我這般完美的天然雕塑,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苦笑著,燕鐵衣道:「屢蒙青睞有加,毋任感荷,只是道殊不同,感情心領了!」
冷凝綺認真的道:「大當家,我這樣做,純是一種奉獻,一種報答,也是一種感恩的表示,因為我所有的,你全有了,甚至更多更好,所以,我能夠奉獻給你的,便只有我的身子,大當家,這個身子已不清白,但卻可以給你滿足同快樂,而且,我不要名份,不要代價,更不會拖累你,甚至以後你想都不要再想一下,對於我,卻將留刻一段雋永又珍貴的回憶,我浪蕩一生,聲名狼藉,可是,我總算真正的將我自己奉獻過一個值得我奉獻的人!」
沉默了片刻,燕鐵衣透了口氣,道:「不可以。」
難過的垂下頭,冷凝綺幽幽的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配不上你——」
燕鐵衣溫和的道:「不是這個問題,冷凝綺,只因為我們彼此之間還沒有愛在滋生,若是將情感的發展及心意的表示連築在肉慾上,就未免太過現實與醜陋了,我不是這樣的人,我對這方面的也欠缺興趣,冷凝綺,如果你一定認為必須報答我,往後好好做人,就是最好的方式了——」
恨恨的,冷凝綺道:「你真叫迂。」
燕鐵衣平靜的道:「這是我一貫為人的風格,否則,眼前的燕鐵衣,就不會是現在人們口中所說的燕鐵衣了。」
冷凝綺再試一次:「不會有人知道,只要你我永遠不說!」
燕鐵衣道:「君子慎獨。」
無奈的笑笑,冷凝綺道:「好吧,郎君。」
燕鐵衣一笑:「那是假戲,可別真做,你不知道,倘若再叫一聲,我的心裡都會緊一下。」
冷凝綺輕輕的道:「大當家,你真殘忍,莫非連叫我過過乾癮的機會都沒有?就算是幻想,是憧憬,是做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吧,你也讓我暫時沉醉一下。」
燕鐵衣搖頭道:「別說得那樣悽慘,沒這麼嚴重。」
美豔的面龐上浮現著一抹深沉的悒鬱,雙瞳中也是那麼一片朦朧的煙霧,冷凝綺的模樣就像浸潤在一杯醇酒裡──苦澀,甜美,剎那時的興奮同無限的虛空,但韻味卻長:「當在那家賭場裡,你說我是你妻子的時候,我全身冰冷,又有一股漲溢鼓炸的感覺,像血液都在奔騰沸燙了……這種滋味是由太多的興奮與太多的歡愉所形成,那短暫的須臾裡,我覺得真是你的妻子,忽然間,我對你好熟悉,好親切,又好甜蜜,若是我們相聚在一起已有千百年,好像我們真是連心連體一樣……理智告訴我這是假的,但我卻拚命否認,想抓住那一剎那的激動同歡悅,把我自己埋葬其中,永遠也別再面對現實,只是,我沒辦到,因為現實逼著我覺醒,那麼快就覺醒了!」
燕鐵衣凝視著她,沒出聲。
忽然摔摔頭,冷凝綺勉強笑道:「很傻,也很痴,是嗎?」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叫我怎麼說?」
咬咬下唇,冷凝綺毅然道:「大當家,我們走吧!」
燕鐵衣訝異的道:「深宵趕路?何必這麼急?稍稍憩歇一會,天就亮了,白天上道不好麼?」
冷凝綺悄細的道:「不是離開這裡,我還得再辦一件事,到集子後面的那座破城隍廟去一趟。他們每次經過‘馬家集’都住在那兒。」
立時憬悟了冷凝綺所指的是什麼,燕鐵衣神情冷肅的道:「冷凝綺,必須要去劫奪‘致遠鏢局’的這趟暗鏢麼?」
點點頭,冷凝綺堅的道:「必須。」
燕鐵衣不以為然的道:「我們教訓過別人不要貪婪,同樣的,我們自己更須謹記不可貪婪,冷凝綺,你的收穫已經不少,‘刀勾會’那一票弄了一千五百兩金子,劉大川的場合裡必定也蠃取了金銀總數甚豐?」
冷凝綺道:「蠃了黃金大小錠子一千一百兩,銀踝數百兩,銀票數額四千多兩。」
燕鐵衣正色道:「這已是一筆不小的財富,冷凝綺,為什麼還不夠?」
笑笑,冷凝綺平靜的道:「將來的日子,便全指望這幾次的收穫來維持了,以後,只怕我再也沒有辦法靠此種方式賺錢啦,所以,不得不乘著機會盡量多弄幾文!」
燕鐵衣道:「就以這兩次的所得來說,已足夠維持你一生的生活了。」
神色忽而有些悽暗,冷凝綺卻迅速以一抹微笑來掩飾:「話不是這樣講,大當家,得要看將來要過的是卻一種生活才行,就以我現在手中這點存底而言,粗茶淡飯,布衣茅舍的日子勉強能以維持,但稍微過得豐足些就不夠了,老實說,我不是能夠適應過苦日子的人,今後不敢奢言享受,可是,總也得叫我多少寬裕點吧?我不能不為往後打算,所以,‘致遠鏢局’的這一票買賣,便非幹不可!」
僵寂了一會,燕鐵衣道:「不再考慮?」
冷凝綺平靜但卻不可動搖的道:「無須考慮了。」
燕鐵衣低喟一聲,道;「那麼,你獨自前去,我恕不奉陪。」
睜大了眼,冷凝綺道:「你不怕我跑掉?」
燕鐵衣道:「你不會跑掉,因為這些財物要留在此地,而且,我相信你的諾言。」
「撲嗤」一笑,冷凝綺道:「原來你是有恃無恐呀!」
燕鐵衣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挑挑眉兒,冷凝綺無奈的道:「就這麼辦吧!你在房裡等我,我得了手馬上就趕回來。」
燕鐵衣低沉的道:「冷凝綺,像‘致遠’這樣的小鏢局子,人少底薄,並不富厚,你去劫財,千萬記得不要傷人,否則,就是過份了。」
冷凝綺悻悻的道:「奇怪,好像這家鏢局子是你的外甥開的一樣,你就這麼個體恤照應法?口口聲聲全是幫著他們說話?」
坐到一張竹椅上,燕鐵衣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於是,冷凝綺略一抄扎,又將身上的像夥檢視了一遍,向燕鐵衣眨眨眼,身形宛如一抹輕煙般掀窗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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