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坐在那裡,燕鐵衣的聲調也是那樣平靜,不帶絲毫驚訝:「搶劫?」
冷凝綺大大方方的點點頭,著半張面容的她,竟越見俏麗美豔,說話的聲音透自絲巾的後面,也帶著一種柔柔的軟膩了:「是的,搶劫。」
燕鐵衣笑笑,道:「果然沒出我預料的範圍之外。」
冷凝綺鳳眼流波,也在笑:「我也知道你大約可以猜中。」
搖搖頭,燕鐵衣道:「這麼美麗嫵媚的‘老橫’(劫匪),可是不多見呢!」
冷凝綺將衣裳抄扎了一下,道:「姿容在這種場合發生不了什麼作用,反倒有害處,使對方容易記得打劫者的像貌,說起來並不是樁好事。」
燕鐵衣注視著下面逐漸接近的三人三騎,低沉的道:「你知道他們是誰?那個碼頭的?什麼出身?」
冷凝綺輕輕的道:「知道。好些日子以前我就踩探過了,他們全是‘刀勾會’的硬把子,‘五阿哥’中的前三個,‘大阿哥’‘怒魁’譚英,‘二阿哥’‘豹膽’陶元,‘三阿哥’‘閃刀’孟長清,‘刀勾會’在‘會稽山’方圓五百里的地面上,可是頭一號的,‘坐地虎’……」
燕鐵衣道:「既是如此,你朝‘刀勾會’的虎嘴上拔鬚,架他們的樑子,豈不是自尋煩惱?」
眼睛裡透著一股那樣嬌媚的神色,冷凝綺道:「話說得不錯,可是看在那三百根‘小黃魚’的份上,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人要財,就免不了要遭點累,擔點風險,可不是?」
燕鐵衣詫異的道:「你怎麼知道他們身上帶得有三百根小條子?」
注視著坡下三人三騎的行動,冷凝綺坦然道:「在我從川西一路追躡賀堯回來的時候,我另外也隨時注意和刺探適合下手的目標,‘刀勾會’裡也有嘴皮子不穩的人。何況,憑我的本事,只要略施小計便可使他們神魂顛倒的,連十八代祖宗家譜都背出來,這點小秘密,他們那裡還藏得住?」
燕鐵衣嘆喟的道:「你真是厲害,一面滿腔悲憤的跟蹤來向老情人下毒手,一面卻仍有心思另找財路,冷凝綺,你是般般兼顧‘人’‘財’卻要啊。」
冷凝綺淡淡的道:「本來嘛!要報仇雪恨,也要生活下去,不能先顧著要那沒良心的命,就不管我自己將來的日子啦!人在這種環境裡,總不該忽視現實問題。」
燕鐵衣道:「你更能非常淋漓盡致的運用你的天生本錢去求取所須。」
拋拋那頭棕紅色的秀髮,冷凝綺不以為意的道:「色不迷人,大當家的。」
燕鐵衣苦笑道:「是人自迷嘍?」
點點頭,冷凝綺道:「不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譬如你怎麼就不受我的門道?」
燕鐵衣道:「受不起,冷姑奶奶。」
撲嗤的笑了,冷凝綺道:「得啦!我沒功夫再和你閒嚼舌頭,大當家,買賣上門了,你請在這裡等會兒,我下去接了貨包就回來。」
燕鐵衣低沉的道:「不要同我耍花樣,其他的事我不管。」
冷凝綺道:「放心,我如同孫悟空,任是怎麼個蹦跳法,也逃不出你如來佛的手掌心!」
笑笑,燕鐵衣道:「你明白這一點最好,彼此都可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請吧,難為你已守株待免苦候人一整天,還拖著我‘陪榜’!」
趕出兩步的冷凝綺回眸一笑:「別埋怨,大當家的,分你三成如何?」
燕鐵衣無動於衷的道:「心領了,你還是自己留著發財吧!問題是,你能得手麼?」
冷凝綺十分輕鬆的道:「那可不敢說,得費點力氣以後才知道。」
雙手抱膝,安坐不動,燕鐵衣道:「如果吃不住勁,你想抽腿開溜的辰光,別忘記該朝那個方向跑,否則,你可就要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啦。」
沒有生氣,冷凝綺反而咯咯一笑,窈窕的身形猝然彈上半空五丈多高,然後,衣袂飄舞,冉冉若雲中仙子般以反常的速度降落下去,她那襲新上身的鵝黃色裙裾真美,就宛如一朵嫵媚嬌豔又花瓣蓬張的黃玫瑰一樣。
現在,「刀勾會」的那三位「阿哥」差不多已越過了斜坡下的大半距離,來到了「鷹翼巖」伸展的左翼翼尖部位,而冷凝綺便剛剛落在他們的馬頭之前不足丈許處。
半空中,突然有這麼一位美如嫦娥般的紅粉佳人冉冉而落,宛如腳踏彩雲,祥霧烘托,襯得那樣的綽約生姿,輕靈飄逸,香風隱隱中,便俏生生柔怯怯,如此突兀又令人瞠目結舌的站到了那裡,倒真像是從廣寒玉宇謫下凡塵的仙子。
只是,此刻只是黃昏時分,玉兔未升,冰輪不現,這位「廣寒仙子」卻是從那兒鑽出來的?
冷凝綺的出現是這麼平靜、這麼安詳,一丁點獰厲暴戾的意味都不帶,就窄似路邊一株花草隨風搖曳般的平常,以至那三位「刀勾會」的「阿哥」除了一剎那的迷惘之外,便只有一剎那的怔愕,連他們的坐騎也不驚不嘶,居然就那麼自自然然輕輕鬆鬆的停了下來,有若方便它們的主人去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樣。
眸瞳中流波盈盈,笑意如蜜,冷凝綺輕輕向對面馬背上的三個大漢頷首致意,模樣兒是甜極了、媚極了,也溫柔極了。
鞍上,三個久經陣仗,江湖閱歷極深的老行家,一時之間也不禁有些迷惘了,他們怔怔的,又是疑惑又是納罕的瞅著冷凝綺,三個人的意識都是一樣的有著須臾間的愕然。
冷凝綺笑吟吟的道:「三位大哥,這是才來呀?害得我枯候了一整天啦。」
最前面的一騎上,坐著那個甲字臉,顴骨高聳又滿面於腮的大漢,即是「刀勾會」的「大阿哥」「怒魁」譚英,這時,他驀地有所驚悟,神色上透露著的疑惑便立時轉為森冷了;濃眉上揚,他重重的道:「你想幹什麼?」
左頰上有一條蚯蚓般紫紅色瘰瀝疤痕的「豹膽」陶元,也頓時意會到這是怎麼碼子事了,他偏馬三步,十分戒備的吃喝:「上線開扒麼?小娘子,你找錯主兒啦!」
形容瘦削冷峻的「閃刀」孟長清陰森森的道:「年頭變了,我們不去挑人家的山門,截人家的道兒,自認為業已在吃齋念佛,不想居然竟有朋友找到我們頭上來生事,這位朋友卻又是恁的一位嬌滴滴的大姑娘呢。」
冷凝綺和和氣氣的道:「我這廂還沒說上幾句話呢?三位就如此聰明替我把來意點明啦?」
「豹膽」陶元大聲道:「少他媽的在爺們面前裝蒜,你半截腰裡猛古丁往我們馬頭上一站,攔住爺們的去路,不是找碴的莫非還會安著好心嗎?」
譚英也陰沉的道:「小娘子,你馬前截道,黑巾裡面,打的什麼主意不妨明說了吧!彼此全是江湖上混世面的人,犯不著閃閃縮縮!」
冷凝綺笑道:「還是我們譚大阿哥光棍落檻,乾脆爽俐!」
臉色微變,譚英謹慎的道:「你知道我是誰?」
點點頭,冷凝綺道:「當然,不但久仰閣下大阿哥的威名,這兩位我也一樣神交多時了;只要是兩道上跑過幾天的角色,誰不曉得‘刀勾會’的聲望?又有誰不曉得‘刀勾會’五位阿哥的英雄蓋世?」
譚英極為警惕,他看著對方,緩緩的道:「你把我們的底細摸得這樣清楚,想不是隻為了好玩,你有什麼目的大可直接表出來,或者,我們可以斟酌斟酌,意思意思。」
冷凝綺的表情有些誇張的驚異,她歡悅的道:「當真?大阿哥,你們當真這麼慷慨?」
直覺的感到不大對勁,譚英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他冷硬的道:「不過,卻也要看看你的意圖是什麼,我們能否接受而定。」
冷凝綺一派嬌羞不勝之狀:「說出來,我實在不好意思,尤其是剛剛才與三位結識,三位又這樣大方豪邁,更叫我難於啟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