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仁無敵 劍心是佛

梟中雄 柳殘陽 第1頁,共2頁

大步往前走著,燕鐵衣的形態有若一個慷慨赴死的壯士,凜烈而湛然,這時的他已完全成了本來的他,絲毫「張小郎」的影子也找不著了。

來到「大森府」不及一月,酸甜苦辣的滋味全已嚐遍,而他所計劃的每一件事,都已有了明確的行動與結果,好比雙手剝筍,遂層揭開,業已到了最後接近筍心的時候--他的目地全已達到,已經沒有、也不可能再潛伏下去的必要,現在,就到了揭露展相的最後關頭了,而生死存亡的選擇,主在對方!

他此刻要去驗身,到「群英堂」不必對方來驗,他自己就會告訴對方--他身上那些部位有了創傷,正如「大森府」預料中的那些創傷。

人隔著「群英堂」的前門尚有好遠,燕鐵衣已經發覺那裡如今是一片吵雜喧騰的混亂,一堆堆黑衣灰衫、黃袍的人物在圍聚、在簇擁、也在裡外奔忙著,地下還有像是傷患在散躺著,於是,他立即知道,莊空離的人馬業已得手了。

著灰衫者是「千人堂」的所屬,穿黃袍者是「採花幫」的哥們。

照眼前的情形看,這些狼狽萎頓的朋友們必是遭襲之後的殘存者,大概,全乃亡命奔來求救告警的,但他們卻難以預測,歷劫餘生,又自投虎口了。

緩緩的,燕鐵衣帶著一種奇特的神色走近了「群英堂」。

在亂嘈嘈的人群中,他也才走進了大堂的門口,已一眼瞥見孫雲亭正滿面焦灼之色不安的正在左顧右盼,他往前一邁步,孫雲亭立時發現了他,於是,這位孫管事三步並做兩步的奔了過來,一疊聲的埋怨:「小郎?你跑到那裡去了?真能把人急死,我業已一連派了兩撥人去找你啦!快快,葛堂首就等著問你的話,其餘十五位早就查對完竣過關了,都在等你一個人……。」

燕鐵衣淡淡一笑道:「大爺!我這不已經來了?」

一伸手拉著燕鐵衣往大廳裡走,孫雲亭一邊低促又緊張的道:「小郎?事情不好了,你沒見外頭這等混亂法?‘千人堂’與‘採花幫’夜來全叫人給‘窯’啦!搞得是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損失可慘重得很哩!他們只有一小撥人,乘著夜暗的掩護,在刀口子下逃出命來,聽說他們組合裡帶頭的全都非死即傷,血濺得像雨,如今業已證明‘青龍社’動的手了,你可小心點,問話的堂首都恨紅了眼,巴不得找個人出來開刀,方才一十五名全數過關,都沒找出毛病來,就剩你一個啦!小郎,怕他們有心挑剔,找替死鬼,千萬留神說話啊!」

燕鐵衣平靜的道:「放心,大爺,我自有主張。」

一面進入大廳的門裡,孫雲亭邊壓著嗓門道:「方才葛向山己催問了好幾次,問你為什麼還不來?他的神氣極其不善,我看他今天不見得會買我的帳,小郎,穩著點,別叫他們在你頭頂上硬扣下罪名,還有,府宗也在暖房裡詢問‘千人堂’‘採花幫’幾個敗兵出事的經過,你聲言可別扯高了,府宗的樣子就像要吃人……。」

大廳裡倒反而安靜得多,除了四周有二、三十名「大森府」的所屬,把守各處廊門警戒外,就見中間的一張大方桌上首坐著一個巨無霸似的青臉人物,右邊另一個白眉吊睛的瘦削角色打橫靠在椅背上。四名黑衣大漢分立兩側,這付架勢,有點像公堂開審的味道。

這裡的僵窒,與外頭的喧鬧一比較,更顯得大廳的空氣冷瑟而沉悶了。

孫雲亭有些畏縮的站住腳,聲言微微發抖:「小郎,我不陪你過去了,這是規矩,可得小心回話啊!我就在這裡等你……。」

正面對著孫雲亭,燕鐵衣凝視著這張和善的面孔,突然,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孫雲亭的雙手,充滿了情感的道:「大爺,你是個好人,我會記得你--以後,如果你願意,我希望能和你做個朋友。」

呆了呆,孫雲亭尚來不及體會燕鐵衣突然說出這些似乎有些「離譜」的話是什麼確切含意來的時候,那邊,巨無霸似的青臉大漢己沉猛厲烈的道:「兀那小兔崽子可是張小郎?你還不快快滾過來答話,卻在那裡磨蹭什麼玩意?」

鬆開緊握的以手,燕鐵衣安詳的一笑,轉過身走向方桌之前,瀟瀟──的站定。

一看燕鐵衣這副蠻不在乎的神氣,那青臉巨漢--葛向山已冒了怒火,他一拍桌面,臉色在青森森的陰暗裡泛起了一抹紫赤,殺氣騰騰的叱喝道:「你以為你是幹什麼的!老子們在這裡等著侍候你,你不怕折壽麼?小王八蛋,不早點來受詢已經是天大的不敬了,既來了卻又擺出這一副熊樣來,惹得老子火起,問也不用問就先砍了你這個狗奴才。」

燕鐵衣笑笑道:「你要問什麼呢?」

三角眼猛的一硬,葛向山兇狠又陰毒的道:「你倒很輕鬆呀?很好,我看你還能輕鬆到幾時?我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那裡人氏?是何出身?誰引薦你到府裡來的?又你祖宗三代的家諳背誦出來,街坊鄰舍的人名營生要說明仔細,還有昨晚上每個時辰的行蹤,每一刻所做的事情經過,這些講過了,把身上衣衫脫下,我們要驗驗你身上是不是完整無缺,光光溜溜的?然後如果你全過了關,張小郎,老子再試試你這刁猾奴才尚有些什麼花巧!」

吸了口氣!燕鐵衣道:「那麼?我就照實說了。」

喉頭裡起了一陣低響,葛向山狼嚎般叫:「你敢有一字半句的虛言,我就當堂活剝了你!」

燕鐵衣用一種十分清晰,高亢語調道:「我姓燕,燕鐵衣,來自‘楚角嶺’,乃‘青龍社’之魁首,人稱‘梟霸’,我來‘大森府’的目的就全為了對付你們,打擊你們,我的字譜你不配知道,我的左鄰右舍俱為‘青龍社’兒郎,昨晚我的行蹤就在‘群英堂’之左側庭園裡,做的事情乃狙殺司延宗、蒲和敬和章琛三人,我身上有傷用不著再驗了,那史炎旺、李子奇、孟皎、黃丹、馬大賓等人,都是由我一人格殺,公孫大娘也被我逼走,駱志昂,章凡亦落入我手、‘力家教場’是我布的離間計,‘千人堂’‘採花幫’也是我下令我的手下展開猝襲,此外,廖子竹、‘金川三鬼’更是我的指令限時截殺,怎麼樣?葛向山,我回答得仔細詳盡麼?然後,我便等著你如何來試試我的‘刁猾’與‘花巧’了!」

葛向山就像一下子被釘在椅子上一樣,全身僵硬,動也不能動彈,他的臉孔在這一剎那間,不但,泛了灰白,更怪異的扯歪扭斜了,兩隻眼球像要突出目眶,卻定定不會轉旋,他那張大嘴張得汙脫能塞進一個拳頭,舌頭又竟發了直,他彷佛是陷入一個不敢置信的夢魘中了,光天化日之下;怎麼說他也不信這是真實的事--「大森府」的強仇死敵,那名震天下的梟中之霸,那叫人喪膽的黑道巨擘,居然就會猛古丁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竟是由這名看上去如此生嫩稚幼的青衣童子所蛻變,這,簡直匪夷所思!

一側,白眉吊睛的那位仁兄也成之泥塑木雕,眼也不弔了,眉毛似乎貼上了頭皮,他就像連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似的,就讓他叫吧?他也沒這個熊膽叫出聲啦……。

於是,後面,「撲通」一聲,孫雲亭受驚過度,暈倒於地。

整座大廳裡,鴉雀無聲,一片死寂,空氣宛似凝成了冰,塞進了人心,而那些先時還一個個挺胸突肚的彪形大漢,這個時候全變成後孃棍棒下的孩子--一個個都惶悚顫慄,噤若寒蟬。

用力掙扎著,葛向山的嘴唇因為使力發音而扯向兩邊形成了扁的,他自齒縫中迸出斷續的字句,不可仰上的帶著顫抖:「你……你……是……燕……鐵……鐵……衣?」

燕鐵衣冷冷的道:「如果不信,可以來驗證一下。」

那白眉吊睛的朋友--「大匹練」范家昌,這時像被蛇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的跳將起來,尖聲大喊:「葛二哥,這分明是在嚇我們,姓燕的以一幫之主的身份,卻怎會扮成賤役混進此處?決不可能!」

想想雖有道理,但葛向山卻總覺心頭忐忑,驚疑不定,他目光畏怯的技注向燕鐵衣身上,燕鐵衣青衣小帽,可是在凜然卓立中,卻穩若磐石,神韻之間,自有一股威猛懾人之概!

乾巴巴的嚥了口唾沫,葛向山硬著頭皮,吶吶的道:「不管你是誰……我們也……不含糊……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今天也是來得……去不得了!」

范家昌大吼一聲,叱道:「先拿下再說,老子看他到底是那個洞裡鐵出來的鼠輩想要混充唬人!」

兩邊的四名黑衣大漢正在猶豫著是否上前拿人,燕鐵衣已緩緩解開衣襟,用手掀敞,於是--他腰間兩側交相對插的長短雙劍赫然展示,人掌寬、三尺長、金龍把手金鞘套的「太阿劍」,與尺半長、兩指窄的金柄金鞘「照日」短劍,光芒耀燦,閃閃生輝,模樣是一副小廝裝扮的燕鐵衣,腰上突然露出這兩件傢伙,簡直扎眼之極!

只要在江湖上跑過幾天的人,便不會不知道「梟霸」燕鐵衣的威名,而知道燕鐵衣威名者,無不知曉他長劍「太阿」,短劍「照日」的厲害,這兩件兵刃,也是他的招牌!

燕鐵衣的這一個動作,立時又震懾了全場,沒有人敢動彈,沒有人取出聲,甚至連人呼吸聲也都拚命屏仰著,像是生恐喘氣粗了些便會將那鞘中利劍引刃而出一般。現在,就算他們仍有疑惑,卻也沒有人敢說這人不是燕鐵衣了!

僵窒的氣氛裡,一個有如金鐵交擊般的聲音忽而鏗鏘響起:「不錯,你是燕鐵衣!」

聲音來自大廳右側的便門,一個身體魁梧,方面大耳,頷蓄黑髯的高壯身影正當門而立,他站在那裡,巍然堅穩,神態深沉,就宛似一座雄峙不移的山嶽!

是的,「中州宰」駱暮寒!

此刻,駱暮寒正以一種憂慮多於驚異的光凝視著燕鐵衣,這位「中州宰」的一雙環眼中雖然隱透憂色,但卻仍掩不住那股──懾人的威儀,他的臉色微顯憔悴,略泛蒼白,他沉著的走出側門,步履之間,依舊從容安詳,高華自見!

整座大廳中,只有輕緩的步履聲在移動--駱暮寒之外,他身後跟隨著五個形容各異的人物,三名武士,兩位文士,除了他們輕緩的腳步聲,再也沒有丁點聲息!

在距離燕鐵衣六步之處站定,駱暮寒,寬闊方正的臉膛上露出一抹澀澀的笑意,他細細端詳著燕鐵衣,好半晌,才又平靜的開口道:「燕鐵衣,果然是你,我素聞‘梟霸’其人面若少年,氣質天真純稚,表裡截然不同,但是,傳聞也不過只是傳聞,我卻沒有料到竟然確是如此,且又扣吻得這般密合,燕鐵衣,你是個奇人,不愧為九六省的綠林盟主,江湖道上難出其右的大豪!」

燕鐵衣安詳的道:「駱府宗過獎了!」

駱暮寒苦笑一聲道:「閣下膽大心細,智勇超凡,居然能不計尊卑榮辱,易裝以扮,親自潛入本府充做下役之職,藉而迭使手段不利本府,此雖令閣下受屈多日,卻也使人驚震之外,更為欽服了。」

燕鐵衣一笑道:「府宗也是方面之雄,我這雕蟲小技,童稚把戲,未免貽笑大方!」

駱暮寒左右一看,又沉重的道:「讓我們開門見山的說話吧?燕鐵衣,眼前的情勢,你已佔了上風,我是棋輸一著處處失算,你顯然已達成了你的目的,當然,你更已通曉了我們全盤的計劃與企圖,如今,我已侷限一隅,欲振乏力,就看你有什麼打算了!」

露出一抹金童也似的甜蜜微笑,燕鐵衣溫和的道:「駱府宗,‘青龍社’自劃於北,‘大森府’雄峙於南,一南一九,原本相安無事,各不侵擾,這是一個均衡和詳的局面,我們從未開罪或為難過各位,也更不敢有越界併吞之想,我們要求的只是一個平靜渡口,腹可溫飽而已,但不料閣下卻暗中檄召同黨廣結盟翼,一心一意要滅我‘青龍社’,亡我千餘口,駱府宗,這樣做,未免有失厚道,虧於仁義,我們決不侵犯他人,欺凌弱小,但是,等人家不要我們活下去了,我們也難以束手就戮,我們總該為自己的生存掙扎!所以,我來了!這些日子裡,府裡連串的驚變,不幸、意外,全乃我一手造成,我很遺憾,但卻不能不為,因為,我和我的人要活下去,我們要自保,而這些行動全乃達成比目地的必要手段!」

駱暮寒陰晦的道:「那麼?你己全做到了--我的盟友史炎旺、孟皎、黃月俱已遭你殺害,‘力家教場’亦中了你的離間計,‘採花幫’‘千人堂’也在昨夜遭到你部下的攻擊,‘採花幫’幫主‘角龍’苟楚懷重傷,副幫主‘雪濤刀’符翔喪生,三名堂主亦非死即傷,手下兒郎大半潰散,而‘千人堂’堂首‘大虎郎將」杜山農戰死,二龍頭‘紫冠鷹’尹超也受傷成殘,五位令主三死二傷,所屬弟兄損折狼藉,兩個組合俱已敗落覆沒,無一倖存。公孫大娘失蹤,蒲和敬、章琛二人受創甚重,我手下第一個得力臂助司延宗又被你狙殺,他們運道太差,剛好昨晚聚在一起議事,又恰巧正遇上了你,唉!這也是命……‘金剛會’的執法‘瘟煞’廖子竹、‘金川三鬼’等亦在北地遭到你的人截襲斷魂,如今,吾子志昂,章琛之子章凡,也定然在你的手中。燕鐵衣,你心思細密,行事嚴謹,手段狠、布調快,你是從四面八方來打擊我、牽制我、困擾我。尤其令我震驚的是,你居然就潛伏在我們的府裡,就進出於我的眼皮子下,而我卻懵然不覺……燕鐵衣,從你一意削弱我的實力上說,你已成功了!」

燕鐵衣緩緩的道:「然則,府宗你還有另外一說?」

駱暮寒,悲涼的道:「不錯,為了我那些被你殺害的弟兄們而言,我不得不替他們報仇,但為了減少更多的人命犧牲,使流血爭戰不致擴大,我又不能再單憑意氣舉兵,如今,我的力量業已不足,強行交鋒,我知道只有更增傷亡,不會有獲勝之望,我也不否認,我疼惜我的孩子,也須為章琛的孩子顧慮,因此,我只有仰壓我的憤恨、不甘與羞辱,我把我個人的心願抹消、尊嚴踐踏,但是我卻總要多少為那些遭受殺戮的弟兄們盡點道義上的責任……。」

燕鐵衣謹慎的道:「請問--你待如何去盡這點道義上的責任?」

鼻翅急速嗡合著,駱暮寒那微微下垂的唇角,痙攣了幾下,他有些茫然,也帶點兒迷意味。笑笑道:「我要求與你決一死戰!」

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但燕鐵衣仍舊沉默了一下,才異常慎重的道:「駱府宗,你的方式是?」

駱暮寒僵木的道:「當然我是指--只有你與我……」

尚未待燕鐵衣回答,外面,一個疤頂尖腮,塌鼻突唇,長像極其醜惡的仁兄已氣急敗壞的衝了進來,他一邊奔跑,一面嘶啞驚恐的大叫:「府宗……府宗不好了,‘青龍社’的大批人馬業已摸進府牆來啦!快請定奪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