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起財向前走近道:「你是要動手啦?」
雙目平視,燕鐵衣道:「老實說,我除非不得已,否則我不願意與你為敵的,因為你是一個好手中的好手,這一點我非常肯定,所以我才出價紋銀五萬兩與你化其干戈——栽一直認為解決問題爭端的方法有多種,而暴力卻並非最好一種,偶然用用別的法子,也許會獲得更佳的效果。」陳起財大聲道:「但你卻拒絕了我所提的價錢!」
燕鐵衣道:「那是你過份的貪婪!」
一邊眼眯超,另一隻眼卻睜大了,陳起財道:「你罵我——貪婪?」
燕鐵衣道:「不是罵你,只是告訴你一樁事實,陳起財,這樁事實的整個內涵便只是那兩個字——貪婪!」
陳起財臉孔漲紅,他憤怒的道:「你完了,你即將面對我陳起財——我要與你作生死一搏!」
這位有「千兩」之稱的江湖怪客經常是不易發怒的,而一旦他發了怒,那就是真正的憤怒了,這憤怒的代價他有過經驗——往往便是生命的索取及鮮血的塗染,現在,他已下定決心這樣做了!
燕鐵衣安詳的道:「你要決裂了麼?」
陳起財雙目泛著血光,他道:「不錯。」
燕鐵衣間:「五萬兩紋銀也不要了?」
陳超財咆哮一聲,道:「去你孃的五萬兩紋銀,陳某人不希罕!」
燕鐵衣古怪的一笑,道:「也好,至少‘青龍社’不必開這種被人勒索的例子了;我覺得,暴力並非最佳解決爭端的方法,但是,對某些人或某些事來說,有時侯卻必須使用暴力,譬如說,嗯,對你這種人!」
陳起財大吼:「就會如你的願了,馬上就會了!」。
「雙蛇教」的人們到這時才算定下心來鬆了一口氣,費冥心立時大喊:「財翁,我早就知道他們毫無誠意,完全是藉此挑撥離間,妄圖分化你我,尤其是燕鐵衣,更是奸詐陰毒,存心利用,‘青龍社’上上下下,俱是一群口蜜腹劍的卑劣小人!」
磨牙察察,陳起財惡狠狠的道:「好,好,看我如何來宰殺這些小人!」
剎那間,「雙蛇教」的各人已紛紛站好了位置,搶取了角度,個個磨拳擦掌,伺機欲動;陳起財的目光卻那麼陰森森又冷酷的註定了燕鐵衣,開始極緩極緩的往前逼進過去……
燕鐵衣輕悄的道:「你終於找上了我,陳起財,但我相信你並不覺得十分有趣,是麼?」
一步一步往前逼,陳起財歪著嘴道:「姓燕的,你也不會覺得有趣的……」
突然,燕鐵衣右手舉劍往斜裡抬起,這一動作,卻使得陳起財大大的緊張了一下,他驟而站住,眼皮子在不停的跳動!
笑笑,燕鐵衣道:「心裡有點忐忑,嗯?」
雙目凝聚,全身微弓——一副如箭在弦的架勢,陳起財有些口乾舌燥的道:」少耍俏皮,有種的放馬過來!」
緩緩的,燕鐵衣手中的「太阿劍」倒遞回來,他伸出左手去拔劍——毫無聲息,陳起財身形暴進!
兩股剛烈的力道交叉撞出,而燕鐵衣的劍尖已閃電也似從這兩股力道交叉的中間穿過,逼得陳起財飛旋急躲!
像一蓬晴天酒下來的光雨,那麼亮晶晶,燦煌煌的,如絲如矢股「譁」的罩落下來,陳起財的動作宛似狂風四卷,在瞬息間居然全叫他讓開!
燕鐵衣急進猛跟,劍起如千百道長虹經過穹蒼那眩目的光彩閃耀得人眼花繚亂,自然,它的威勢並非眼花繚亂這麼簡單的,只要被那揮霍縱橫的光茫沾上一下,僅需一下,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陳起財在連串又急又快的翻騰裡,已不敢單倚仗於他的「劈空碎鼎掌」力,身形彈跳之下,兩袖中的「流星錘」己交相飛射,他這兩枚「流星錘」大小隻如人拳,前尖后豐,烏黑泛光,看上去就和秤鉈上的鉈錘相彷佛,只是稍大一點,頂端更為尖銳罷了。
錘尾並各自連線看一條又細又韌的黑牛皮索,索環套在他的雙手手腕上,施展之際雙錘飛舞,揮酒自如,再以他的雙掌沉厚掌力為輔,遠打近攻,非但準利異常,更且變化萬千,令人防不勝防!
這位「千兩」怪客,本領之高強,原在燕鐵衣預料之中,但足,卻比他判斷裡更要紮實三分,如今雙方一旦放開手火拚起來,眨眼間二十餘招過去,竟是誰也沒佔著誰的便宜!
森森的劍芒形成一道道廣連的光流,它們交織穿射,一時幻為圓弧,一時成飛煌竄飛,一時作暴雨傾瀉,銳風似呼嘯,宛同鬼號,看不見劍身,看不見人影,只有那流轉回湧的刀之魂!
四十招過去了。
陳起財的鼻端已見了汗,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他與燕鐵衣廝殺的四十招,在他來說,其吃重的程度遠遼超過他以往和別人交手四十招的感覺,好像業已苦戰了四百招,甚至四千招了……
周圍,「雙蛇教」的人們屏息靜氣,手心捏汁,誰也不敢稍哼一聲;「陳千兩」是他們此次傾巢來犯,復仇雪恥的倚仗,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勝了,則一切問題迎刀而解。
東山再起之日即將來到,他敗了,「雙蛇教」亦將隨同沉淪,永無抬頭之日,而眼前看來,陳起財功力深厚藝業精湛,但是,燕鐵衣的劍術之高,卻更令「雙蛇教」的各人膽顫心驚。他們慶幸找到了一個陳起財來抑制燕鐵衣,他們卻更奇怪,奇怪於往昔居然有那樣大的勇氣,單憑一己之力便和燕鐵衣等對仗……
熊道元是沉默的,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臉上毫無表倩,這樣陣仗他可是見得太多了,他對他的魁首有若絕對的信心,他堅決相信燕鐵衣能與任何強大敵手抗衡而終至獲勝,縱然經歷的過程是如何艱險危困!
就在這種雙方又緊張、又惶急的注硯下,陳起財突然在一個令人雙目眩化的動作中斜身偏進,雙錘並飛掌力暴劈,燕鐵衣橫劍反截,寒光驟漲中刃翻如浪,大喝一聲,陳起財旋身飛繞,於是千百掌影便在一團團成形的勁氣裡圍成一道圓桶似的弧度由四面八方往裡擠壓!
這是陳起財的看家本領,也是他的殺手鋼——「大環七十式」!
燕鐵衣默默無聲,劍身上下閃擊,溜溜光華往返曳流,但他的身體卻在敵人強大的掌力下浮沉歪斜,似是承受不了那樣滾滾相接的渾厚力道。
立時——「雙蛇教」的這邊爆出一陣歡呼,他們認為燕鐵衣已要落敗!
在那片雷也似的歡呼聲中,陳起財猝然躍身猛進,雙掌如爪,扣頂劈落,同時腕上兩錘也分左右激射而下!
時間是那樣的短促又急迫,燕鐵衣的「太阿劍」直指凌撲之敵,身形則偏,一枚「流星錘」擦肩而過,陳起財已騰空,但是,他的右肩卻「噗」的被另一枚「流星錘」擊中,鮮血頓濺!
猛然跌倒,燕鐵衣的「太阿劍」「嗆」的一聲墜地!
一利那間,熊道元幾乎像看見天塌下來似的陡然變傻了!
狂笑著,陳起財雙掌雙錘齊出,再度兜頭撲下!
光的展射是令人的瞳仁所追攝不及的,就有那麼快的速度而燕鐵衣此刻的彈射也是叫人們的瞳仁追攝不及的——他方才還跌倒於地,就在陳起財撲落的瞬息,他已迎飛上去,只見他身形條閃,又一個翻滾出去三丈!
「唔。」
作勢撲落的陳起財突然聲出一半,撫著胸口落地,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他的面孔表情是怪異又可笑的,有些迷惘、有此怔楞又有些苦澀,一雙豬泡眼睜得滾圓,臉上的肥肉鬆塌下來,肥厚的嘴唇微張,卻一個勁的抽搐不停……
興奮鼓舞的情緒像浪潮,來得快,退得更快,剛剛才品嚐了勝利的滋味,「雙蛇教」的朋友們卻立即被推進失望的淵藪——他們臉上的歡笑尚遺留著殘存的韻息,而這韻息卻那麼快的叉僵凝住了!
現在,輪到熊道元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菩薩,天沒有塌!
陳起財搖搖晃晃的站在那裡,撫著胸口的兩隻粗短手掌抖個不停,殷紅的鮮血骨碌碌的自指縫中湧出,湧得那麼急、那麼快,以至他那身簇新的青袍便一下子溼透了!
青袍亞成了暗紫色,鮮血浸透了袍擺,又一滴滴的淌落地下……。
嘴唇一下一下的抽動,這位「千兩」原本紅潤泛光的面孔就這瞬息已轉變為蠟黃,他如今不像一個盛名喧嚇的武林大梟,亦不似一個富有的土財主,卻宛似一頭瀕死前孱弱的老狗!
燕鐵衣似是無覺於右肩的傷,他慢慢的將右手上的「照日」短劍血漬在衣袍上拭淨,又慢慢的插劍燕越衣點點頭,道:「是的,你忘了我的短劍,而這封是不該忘的樣的高手相博,你回銷。聲音是低啞又斷續的,陳起財終於出了言:「我……:我……忘了……」
若遺忘了什麼,則不啻同時遺忘了性命!
「眼珠子開始上翻,陳起財呻吟著:「五……萬兩……:唉……五萬兩……」
狂一挺身,陳起財臉孔歪曲,向前走了幾步,又在一抖之下整個人橫著摔倒,他的兩眼,卻是睜凸不閉的!
燕鐵衣搖搖頭,道:「如今,任什麼全沒有了,包括你自己。」
熊道元大聲叫道:「魁首,還是您行……」
童稚的面龐上是一片童稚般的歡欣表情,燕鐵衣道:「說得好!」
轉過頭去,他又朝「雙蛇教」的人們道:「現在輪到你們了,費冥心、阮為冠,你們是一個個來呢?還是一窩蜂的擁上?我想,大約你們是待一擁而上吧!」
費冥心苦澀的嚥了口唾液,頹喪的道:「燕鐵衣,你的氣數似尚未盡……天竟保佑你這等大惡之人……」
燕鐵衣道:「老天是有眼的,倒下去的仍以真正的惡人為多,剛才是陳起財,等一會,就是你們各位了。」
咬咬牙,費冥心橫了心道:「燕鐵衣,我們和你拚到最後一個人,拚到最後一滴血流盡……」
微喟一聲,燕鐵衣道:「因為你們勢必如此做才行,而且,這在我感受上來說並沒有什麼突兀的驚異,你準備著那個事實的到來吧——‘雙蛇教’是徹底潰滅!」
費冥心嘶啞的道:「恐怕你是想的太容易了點!」
燕鐵衣於心靜氣的道:「我從不好望於不能實現的事也不奢求,也不妄論,因此,只要說出來了,除非奇蹟發生,便往往做得到!」
熊道元躍躍欲試的道:「魁首,收拾了他們,我們再轉回頭去堵截那幾個趁火打劫匪類,一個也不能放掉!」
燕鐵衣一笑道:「這是必然的,道元。」
頓了頓他又笑道:「‘七君子’還剩下幾個?」
熊道元道:「魁首用劉桶死一個,老錢使斧劈倒一個,孫二能的鋼鉈砸翻的那位原本還有一口氣,但只喘了一會那口氣就斷他孃的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那麼剩下的,四位‘君子’你便暫且圈著,可能你會吃力點,但咬牙撐下丟,留出時間來對付這兩位教主,你知道這時間不會太長的!」
微微躬身,熊道元道:「魁首請放心,我自會傾力而為。」
燕鐵衣笑了,轉向敵人:「現在,我們開始吧?」
「雙蛇教」方面的六個人成為零散的分立六個不同的方位,六張面孔全是緊繃著的,六個人的神色亦全是那樣的僵硬,另加上點——加上點要十分仔細才能看出來的恐懼與惶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