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開啟登山包,拿出野炊墊鋪開,撿了幾塊小石頭,壓住四個角。林小硯的包裡裝的全是吃的,水果、麵包、餅乾、巧克力、鴨脖子、鳳爪、滷蛋……像擺地攤似的,各種零食,應有盡有。
江楓對零食沒什麼興趣,隨便吃了幾塊麵包,林小硯卻吃得津津有味。
「剛才你說,雷仁的死與李莉芳被殺有關?」林小硯啃著鴨脖問。
「還記得雷仁的遺言嗎?」江楓說。
「大概意思還記得。」
江楓拿出手機,調出那個簡訊給林小硯看:
「李莉芳是我殺的,一命還一命,孩子是無辜的,照顧好子慧。雷仁絕筆。」
「雷仁明明沒有謀殺李莉芳,卻在遺言中承認自己殺了她。」江楓直視林小硯,「你不覺得奇怪嗎?」
「是很奇怪。」林小硯不自覺地點頭。
「如果遺言不是雷仁的真實本意,或者根本就不是雷仁寫的,這就說得通了。」
「簡訊的確是從雷仁的手機裡發出來的,這一點你們早就查實了。」
「沒錯。」江楓說,「簡訊是從雷仁的手機裡發出來的,不等於就是雷仁親手寫的,有可能是別人代寫的,或者是在受到誘騙或威脅的情況下寫的。」
「我被你繞暈了。」林小硯一臉茫然。
「聽我分析你就明白了。」江楓站起來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當時的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雷仁從樓頂墜落之後,有人用他的手機寫了這條簡訊,發給了死者的母親韓秀英;二是雷仁在樓頂上遭到脅迫或被人誘騙,寫了這條簡訊。」
「這又能說明什麼?」林小硯問。
「在雷仁墜樓時,樓頂上至少還有一個人!」
「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江楓搖了搖了頭,「姑且叫他‘神秘人’吧。」
「神秘人?」林小硯左臉一個大大的問號,右臉一個驚歎號。
江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雷仁是跳樓自殺,或意外墜樓死亡,作為目擊證人,按照常理,這個神秘人應該第一時間打電話報警才對。但是此人沒有報警,而是用雷仁的手機發了一條簡訊,偽造遺言。所以,雷仁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墜樓,而是死於他殺。殺死雷仁的兇手,就是這個神秘人。」
江楓喝了口水,繼續說道:「神秘人和雷仁在樓頂見面時,趁其不備,將雷仁推下樓頂。發完簡訊後,他把手機扔到樓下,悄悄離開現場。偽造遺言,就是為了製造雷仁畏罪自殺的假象,迷惑警方。」
「這個神秘人會是誰?」林小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完全沒料到,雷仁的死因竟然會如此離奇。
「如果我知道他是誰,今天就沒時間陪你登山了。」江楓笑道,「不過,現在已經可以把這個人框在很小的範圍內了。深更半夜能和雷仁在偏僻的樓頂見面,陌生人巧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們應該是事先約好時間地點才見面的。能趁雷仁不備,將他推下樓,說明雷仁對此人毫無防範。這兩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雷仁是被熟人推下樓摔死的!」
「此人為什麼要殺雷仁?」林小硯又冒出一個問題。
「如果能解開這個謎,案子就破了。」江楓向前走出幾步,抱起胳膊,凝視遠方。這個神秘人為何要置雷仁於死地,動機是什麼?財殺、情殺、還是仇殺?會不會跟販毒案有關,劉紅值得信任嗎?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此人是誰,都是從未遇到過的強大對手。江楓感覺自己就像趴在玻璃窗上的一隻蒼蠅,明明看見前途一片光明,卻怎麼也衝不出去。
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林小硯站了起來:「不說這些了,怪瘮人的,弄得我食慾全無。難得出來,別辜負了良辰美景。」
天空湛藍,明媚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江楓寬闊的肩膀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
林小硯喃喃自語道:「只要我閉上眼睛,就彷彿還能看到你站在那裡,沐浴著黎明的曙光。」
這是電影《一天》裡的經典臺詞,江楓當然知道,轉身朝她笑道:「可惜現在不是黎明,過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沒情調。」林小硯佯嗔,「多美的景色,從你嘴裡出來就變了味,大煞風景。」
林小硯迎風佇立,風吹亂她的長髮。江楓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對著她的耳朵呢喃道:「小硯,不管外面的風景有多美,你永遠是我的‘女神’艾瑪。我要讓你天天快樂,絕不準任何人傷害你。」
林小硯轉過身,點著他的鼻子說:「我要你保證,不許做德克斯特。」
「我保證!」江楓抱緊了她。德克斯特和艾瑪是《一天》裡的男女主角,艾瑪愛他愛得發狂,德克斯特偏偏是個「花心大蘿蔔」,處處留情,傷透了艾瑪的心。
「時間不早了,該下山了。」江楓提議。
「好吧。」林小硯戀戀不捨道。
二人收拾裝備,繼續往前走,看到一個分岔路口,按照簡易路牌的指示找到下山的路。還是羊腸小道,依然崎嶇難行,卻比上山時要輕鬆得多。對面有人從下往上爬,隔五六米遠就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
不到五點,他們就到了山腳下。
從樹林中出來,還要走一段下坡路,但已變成了平坦的水泥路。馬路上有成群結隊的遊人,都是剛從山上下來的,一個個有氣無力,歪歪斜斜、搖搖晃晃地走著,像失去靈魂的喪屍。有的把上衣解開,有的把外套脫下系在腰間,幾個人走著走著,就倒在路邊的草叢中不肯起來了,彷彿剛打了敗仗從戰場上逃出來的散兵遊勇。
林小硯的狀況也不樂觀,衝鋒衣拉鏈敞開著,衣衫不整,滿頭大汗,頭髮也亂了。江楓看了看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大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林小硯莫名其妙地問。
「瞧咱倆這副德行,像不像剛從山上偷完情下來?」江楓一臉壞笑。
「去,有色心沒色膽!」林小硯推了他一掌。
江楓不敢接話,趕緊閉嘴,拉著她的手悶聲向前走。
遠處,一個年輕的交警站在路口指揮車輛。林小硯突然掙脫江楓的手,一路小跑到交警跟前,塞給他一瓶水:「警察大哥,辛苦啦!」
「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年輕警察慌忙立正敬禮,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江楓立在原地,遠遠地看著,等她回來,問道:「遇到熟人了?」
「我不認識他。」林小硯說。
「哦。」這回輪到江楓莫名其妙。
「現在只要一看到街上穿警服的,我的心就會忍不住狂跳起來。」
「哎,都怪我。」江楓一臉自責,扶著她的肩膀說,「小硯,你沒幹過壞事,不用怕警察,可能還是那件事對你造成了心理創傷,哪天有空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吧。」
「不怪你怪誰,我真要是瘋了,你要負全部責任!」林小硯凝視他的眼睛,「江楓,你知道嗎?自從那天晚上喝醉被你抱過之後,第二天醒來,我忽然覺得全世界的警察都特別可愛,看見街上穿警服的就想上去抱抱。以前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會愛屋及烏,現在我能理解了,原來真有這回事。」
江楓將她攬入懷中:「除了我誰都不準抱」。
穿過第二個十字路口,往左拐,再走幾十米,就到了停車場。那輛深灰色思域靜靜地守在原地,等候主人的召喚。江楓走到車旁,按動遙控鑰匙,車燈閃爍三下。車門開啟,兩人上了車。
晚霞把天空燒得通紅,思域歡快地賓士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夕陽西下,遠山含黛,青瓦白牆的民房點綴大地,錯落有致。公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黃澄澄的,隨風搖曳。江楓把車窗和天窗全部開啟,呼呼的風灌進來,送來醉人的花香。
江楓開啟了音樂,琴聲悠悠,如山間清泉蜿蜒流淌。清澈的男聲,有淡淡的傷感,是鹿先森樂隊的《春風十里》:
我在二環路的裡邊想著你
你在遠方的山上春風十里
今天的風吹向你下了雨
我說所有的酒都不如你
……
進入市區,思域也變得沒了脾氣,跟隨車隊蝸行。
前面的路越開越無聊,江楓不自覺又想起天台上的神秘人。也許,從一開始,自己就被這個人牽著鼻子走,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圈套。一個念頭猛地閃現:殺死李莉芳和雷仁的人,會不會是同一個兇手?
目光重新聚焦到路面時,江楓突然發現前面紅燈亮起,一腳急剎,車頭猛地沉了一下,前輪幾乎壓線。
坐在副駕駛座的林小硯毫無防備,由於慣性作用身體往前衝,額頭差點磕到前面的擋風玻璃。她雙手撐在中控臺上,發出一聲驚呼:「發生什麼事了?」
「對不起,剛才有點走神。」江楓扭頭看她,臉上帶著歉意。
「開車別想事情,別讓我擔心,好嗎?」
「好。」江楓笑笑,「範永勝你認識嗎?」他還在分神。
「你是問範院長?」
「是的。」
「以前在我爸的辦公室碰見過幾次,印象不是很深。」林小硯若有所思,「咦,怎麼突然問起範院長,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嗎?」
「沒,我一個同學的車和他的奧迪剮蹭了一下,已經調解了。」紅色的數字訊號變為零,綠燈亮起,江楓平視前方,腳尖輕點油門,思域輕快地穿過十字路口。
江楓把林小硯送到小區樓下。
「祝‘男神’早日破案。」林小硯向他揮手再見。
「快了。」江楓露出自信的微笑,嘴角略歪。
「先說好,破了案必須給我獨家訊息。」
「沒問題。」
話說完了,林小硯站著沒動,似乎在等待什麼。江楓看看左右沒人,衝上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迅速開啟車門鑽了進去,像一個熟練的小偷。
回到家裡,江楓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照例先看《熊出沒》,他嚮往那片寧靜祥和的東北原始森林。那裡空氣清新,鮮花盛開,草木葳蕤。雖然衝突不斷,卻無性命之憂,永遠不會發生兇殺案,每個人都很快樂。
接下來是閱讀時間,霍金的《時間簡史》。這本書斷斷續續讀了快半個月,雖然難啃,卻不想輕易放棄。江楓始終謹記曾國藩的讀書心法:「一書不盡,不讀新書。」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第10章「蟲洞和時間旅行」:
「你坐在這臺機器裡,它發射升空,加速到接近於光速,繼續一段時間,然後返回……當你步出,你將發現在地球上流逝的時間比你度過的更久。你已經旅行到未來。但是你能返回過去嗎?」
廣義相對論、時空彎曲、黑洞、蟲洞……江楓看得雲山霧罩,似懂非懂,卻饒有趣味,彷彿走進了浩瀚深邃的外太空。
合上書本,時間已接近11點。江楓拿過挎包,想拿手機出來充電,拉開拉鏈,發現上午給母親買的新手機還在包裡。那是一部紅色的老年手機,字型大,聲音洪亮,裡面還有母親喜歡的採茶戲和廣場舞。
母親這時已經睡了,明天早上再給她吧,江楓心裡想,順手把老年手機壓在書本上。
熄了燈,躺在床上,腦子卻停不下來。可能是白天陪林小硯登山太興奮,也有可能是剛才看書看得過於投入,江楓越分析原因越無法入睡。思緒已不受控制,模模糊糊的畫面在腦海裡快速閃動,像過電影一樣,一個斯大林式的大背頭突然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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