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少拍馬屁。」

「誰叫我小時候讀書不用功,長大了只能給別人點讚了。」黃品源自我調侃。

「說吧,什麼事?」江楓問。

「到晚飯時間了,咱們邊吃邊聊吧。」

「去哪吃?」

「飯醉團伙。」

「犯罪團伙?」江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飯桶的‘飯’,醉酒的‘醉’,飯醉團伙。」黃品源一字一頓地解釋,「上個禮拜新開張的,那裡的臘豬頭很有特色,咱們兩個飯桶今天一醉方休。」

酒店裡吵吵鬧鬧,江楓並不喜歡這種場合,老同學請吃飯卻是不能推辭的。萬志強勸人喝酒有一套歪理:「老子叫你喝酒都不聽,若是叫你去幹活,那還叫得動?」起初江楓只當笑話聽,後來細想,確實有道理。人家請你吃頓飯都請不動,真要遇到麻煩事兒,還敢指望你出力?

半個小時後,江楓把車停在酒店門,招牌上果然寫著四個大字:「飯醉團伙」。工商局也不管管,江楓心想,走進大廳,就看見黃品源坐在靠窗的位置向他招手。

一個漂亮的女服務員走過來,拿著選單俯身問道:「請問二位來點什麼酒水?」

黃品源接過選單:「你這有什麼白酒?」

江楓說:「酒就不喝了,上果汁吧。」

黃品源說:「咱兄弟難得見面,不喝酒怎麼行?」

江楓解釋:「我要開車。」

黃品源說:「吃完飯打車回去。」

江楓說:「打車也不行啊,警察工作日嚴禁喝酒,五條禁令你沒聽過?」

「你們公安局別的紀律都好,我堅決擁護,就是這條不好,太不講人情了。」黃品源憤憤不平地說,「警察也是人,又不是神,憑什麼不準喝酒?」

這句話讓江楓大為受用:「你看《西遊記》,裡面的神仙都是天天喝酒的。」

黃品源大笑道:「對,對,看我都被你弄糊塗了。神仙都天天喝酒聽曲,何況我們這些凡人。」

江楓說:「不過話說回來,酒還是少喝為妙。二師兄調戲嫦娥,不就是酒精惹的禍。」

「這話我不贊同。」黃品源擺了擺手,「二師兄不過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跟喝酒沒有一毛錢關係。會誤事的人不喝酒照樣誤事,好多事情不喝酒還辦不成呢。」

這句話若是放在幾年前,江楓肯定要當場反駁。自從跟著萬志強喝過一次酒後,真信了。

那時江楓剛到刑警隊不久。關在看守所的犯罪嫌疑人生了病要住院,普通醫院是不能住的,必須送到勞改醫院治療,治療費就歸辦案單位出。刑警隊欠了勞改醫院三萬多塊錢,天天打電話來催款。那時大隊辦案經費緊張,弟兄們的加班費都發不出,哪有錢給醫院。

萬志強被逼急了,有一天帶上江楓,說我們還款去。萬志強說是去還錢,一分錢沒帶,卻帶了一箱白酒。路上二人分好了工,萬志強負責喝酒,江楓負責開車。

勞改醫院的陶院長也是性情中人,剛開始還客客氣氣,幾杯下肚,就稱兄道弟了。萬志強是海量,陶院長也非省油的燈。兩個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五個人幹掉四瓶白酒,外加兩箱啤酒,賓主盡歡。

萬志強和陶院長手拉著手,搖搖晃晃從酒店出來,然後緊緊擁抱在一起,就差沒接吻。走到車旁,陶院長搶先上前一步,親自為他開啟車門。萬志強抬腿剛要上車,突然想起來,剛才喝得高興,險些把正事給忘了。

萬志強舌頭打著卷,一臉誠懇地對陶院長說:「老哥,那筆錢拖了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恐怕還得請老哥寬限幾日。等上面的經費撥下來,我立刻……馬上……一定……」

話沒說完,就被陶院長揮手打斷。陶院長指著萬志強的鼻子說:「我問你,咱哥倆是兄弟不?」

「是、是、是,當然是兄弟。」萬志強點頭如雞啄米。

陶院長臉紅脖子粗,像剛端上桌的澳洲龍蝦:「你他媽真把我當兄弟,就別跟我扯淡,談什麼卵錢,真他媽俗氣!再談錢,老子跟你割袍斷義。割袍斷義,斷交,你懂不懂,懂不懂?」

萬志強連聲說:「我懂,我懂。」

兩個人傻笑著,再次親密擁抱,難分難捨。場面感人至深。

時間過去好幾年,那筆醫藥費到現在一分沒給,陶院長也不催,就這麼不了了之。從那以後,江楓對萬志強的崇敬又增加了一分,對酒的認識又更深刻了一分。

黃品源點了紅燒臘豬頭、龜兔賽跑、清蒸桂魚、外加兩個葉子菜、一紮玉米汁。黃品源給江楓倒上玉米汁。

「找我什麼事?」江楓問。

「也不是什麼大事。」黃品源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輕輕吐出四個字,「交通事故。」

「怎麼又是交通事故?」江楓一怔,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麼叫又是交通事故?」黃品源一臉疑惑。

「我剛才想到另外一件事了。」江楓解釋。

「別急,咱哥倆邊吃邊聊。」黃品源說,「這事說起來有點古怪。」

黃品源開了家文化公司,平時要招待各種客戶。每個客戶的愛好不同,有喜歡喝酒的,有喜歡唱歌的,有喜歡釣魚的。黃品源平時除了鑽研業務,還要研究客戶的愛好,這樣才能有的放矢,投其所好。那天,黃品源請一個大客戶去農莊釣魚,那裡都是十斤以上的大青魚,個大力猛,釣起來過癮,大客戶喜歡。

黃品源的座駕是一輛大眾途觀。到了魚塘邊,大客戶的車在前面停下,黃品源急忙下車,去給大客戶開車門。剛把大客戶接下車,就聽到身後一聲悶響,黃品源回頭一看,壞了!原來自己停車的地方是個斜坡,剛才下車時趕得匆忙,忘了拉手剎。他的途觀沒熄火,掛著空擋,順著斜坡往後溜,撞到了後面的一輛黑色奧迪a6。

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大客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黃品源還得繼續陪大客戶釣魚,哪有時間處理事故。他打電話報完警,然後把駕駛證、行駛證、車鑰匙一股腦兒全給了奧迪車主。交警過來,把車拖走了。

「龜兔賽跑」端上來了,原來是龜肉和兔肉混燒,江楓不禁啞然失笑。

「什麼時間的事?」江楓夾起一塊兔肉。

「12月20日。」

「都過這麼久了。」

「車子現在還被扣著,你在交警那邊有沒有熟人,看能不能幫我把這事給擺平了,真急死人。」黃品源心急如焚。

江楓心裡有底了:「事情不大,找交警還不如直接跟對方車主談,只要你們雙方達成調解,交警自然會放車。」

「我試過。」黃品源一臉無奈,「打過幾次電話,對方總說很忙,一切按法律程式辦。沒有熟人牽線,人家鳥都不鳥我。」

江楓問:「對方車主是哪裡的?」

黃品源說:「我也不大清楚,問過交警,說是市第二醫院的領導。」

「名字知道嗎?」江楓心裡一動。

「好像姓範,叫範什麼來著……」黃品源翻著白眼,苦苦思索,猛地用筷子敲了下腦門,「想起來了,叫範永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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