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辦公室,林建國給自己泡了杯綠茶,水溫太高,還要涼一涼。他儘量將兩腿伸直,以最放鬆的姿勢斜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相框上。那是他們家的全家福,照片裡的林小硯一臉喜悅。
從上海回來後,林建國就一直心神不寧,只有在做手術時,才能全神貫注,暫時忘掉這些煩惱。疲憊再次襲來,他雙目微閉,想打個小盹,思緒卻無法停止。
怎會發生這種事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匪夷所思。
林建國拿出手機看日曆,今天是12月28日,小硯被拘留的第四天。前天,他專門去了趟看守所,想見見女兒,卻被告知不能會見。他只好把換洗衣物留在門衛室,失望而歸。
此時,小硯肯定心急如焚,傷心絕望。拿了這麼多年的手術刀,林建國記不清自己到底從死神手裡搶回過多少人,現在女兒身陷囹圄,他這個做父親的卻束手無策,甚至連當面說句安慰的話都做不到,一種深深的負罪感瀰漫全身。
婦產科趙主任的丈夫在南湖分局刑警隊,他打電話諮詢過趙主任的丈夫。交通肇事罪屬於過失犯罪,不算重罪,像小硯這種情況,量刑一般不會超過三年。如果能與死者家屬達成諒解,積極主動進行民事賠償,可以爭取判緩刑。這讓他看到了一線曙光。
麻煩的是,肇事司機是自己的女兒,死者李莉芳是自己的部下,處理起來一定非常棘手。無論他提出哪種和解方案,別人都會認為他袒護女兒,李莉芳的家屬會答應嗎?林建國拿了一輩子手術刀,從不懼怕死神,與活人打交道卻毫無自信。一想到這,他就心亂如麻。
碧綠的茶葉吸飽了水,心滿意足地緩緩下沉。他端起茶杯,嘴唇剛碰到杯沿,就聽到清脆的敲門聲。
「請進。」林建國迅速調整好坐姿,換成工作時慣用的表情。
一個身穿藏藍色夾克的小夥子推門進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身高,偏瘦,肩膀卻很寬,有健康的麥色皮膚,顯得乾淨利落。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真皮手袋,女款,顯得有點滑稽。林建國覺得這個手袋有點面熟,似乎在哪見過。
「林院長,您好!我是刑警隊的江楓。」說話時已掏出了證件,他笑起來嘴角略歪,目光卻很銳利。
「你好!」
禮節性地握手後,江楓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建國拿出紙杯,給他泡了杯綠茶。江楓略微欠身,雙手扶住紙杯:「打攪您了。」
「江警官,有什麼事嗎?」
「您是林小硯的父親?」
「是的。」
江楓把手袋放到桌上:「這是林小硯的手袋,她讓我轉交給您,裡面有她的手機和私人物品,麻煩您清點一下。」
林建國拉開拉鏈看了一眼,把手袋放在一邊:「是小硯的包。謝謝你,江警官。」
「不客氣。」江楓道,「林小硯的案子您應該知道了,我是這件案子的主辦警員。」
「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情。」林建國輕輕嘆息。
「說起來,我和林小硯還是熟人。」
「你們認識?」林建國有點意外。
「一年前就認識,我辦的好幾個案子都是她採訪報道的,發生這種事情我也深感遺憾。」
「這孩子,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頭,關在裡面肯定要急死。我現在什麼都幫不上,連面都見不上。」
「沒辦法,這是法律規定,刑事拘留的犯罪嫌疑人是不能會見家屬的,請您理解。」江楓端起紙杯,淺淺地抿了一口,水還有點燙。
「都這樣了,不理解也要理解。」林建國苦笑道,感覺緊繃的神經放鬆了許多,第一次與警察面對面交談,原來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難打交道。
「李莉芳平時在單位表現如何?」江楓話鋒一轉。
「小李是個好同志,兩年前才提拔為普外二科護士長。她工作認真負責,業務素質高,人緣也不錯,跟其他同事相處得都挺融洽。」
「她的家庭情況呢?」江楓問。
「職工的家務事,我們平時也不會去打聽,多少知道一點點,也是道聽途說,怕說不準。」對面坐的畢竟是警察,林建國覺得還是謹慎為好。
「沒關係,咱們就是隨便聊聊。」江楓大度地笑了笑,「聽說她和丈夫感情不好?」
「這事全院的人都知道。」
江楓迎著他的目光,頷首微笑,似乎在說「繼續說下去」。
「李莉芳的丈夫叫雷仁,以前也是我們院裡的醫生。這人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喜歡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也不知道李莉芳當初怎麼就看上了他,結婚之後生了一個女兒。」談起雷仁,林建國並不掩飾內心的厭惡。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江楓搖了搖頭。
「也許是吧。」林建國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好像是在五年前,具體時間記不準了。雷仁在外面打架鬥毆,坐了兩年牢,被醫院開除了公職。出獄之後,他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還喜歡上了賭博,贏了錢還好,輸了錢就回家問老婆要錢,不給錢就打。有一次,雷仁追到醫院裡來要錢,是我把他趕走的。從那次以後,李莉芳就斷斷續續告訴過我一些情況。」
「都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不離婚?」
「李莉芳早就提出要離婚,但是家裡只有一套房子,雙方都想爭,財產分割談不攏。這幾年房子越漲越貴,就更沒辦法分了,所以婚也沒離成。」
江楓若有所思:「林院長,您再想想,在事故發生之前,李莉芳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反常?我沒看出來。」林建國果斷地搖頭。
「林院長,您也喜歡踢球?」江楓顯然是看到了掛在牆上的集體照。林建國身穿藍白條紋的球衣,站在隊伍正中央,左臂戴著隊長袖標,抱一個足球在腰間。在整個隊伍中,他是年齡最大的一個,但是精神飽滿,虎虎生威,氣勢絲毫不輸給旁邊的年輕人。
林建國呵呵笑道:「年輕時踢前鋒,年紀大了,不敢像以前那麼拼了,改踢後衛了。」
「我在大學校隊就是踢前鋒的,自從參加工作就沒時間了,幾年都沒碰過足球了。」江楓臉上不無惆悵。
「全市衛生系統組織了足球聯賽,每個月會有一兩場比賽。有的單位人少,允許引進外援,婦幼保健院缺前鋒,要不我介紹你加入。下次打比賽,正好,你攻我防。」談起足球,林建國的情緒明顯高漲,氣氛也輕鬆了許多。
「我肯定不是您的對手。」江楓笑道。
「江警官謙虛了。」明知道是恭維,林建國還是覺得很悅耳,「踢球除了鍛鍊身體、幫助減壓,更重要的是,我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不少。」
「您看上去一點都不老。」
「老了。」
江楓看了一眼手錶,起身告辭:「不好意思,打攪您這麼長時間,以後可能還會再來麻煩您。」
「哪的話,是我們家的事給你添麻煩了。江警官,拜託你多關照小硯。」想想覺得此話不妥,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之內。」
「林院長,您放心,我會盡力的。」江楓表情誠懇,完全不像客套話。
第一次見到江楓,林建國開始相信,原來世上真有「眼緣」這回事。這個年輕人舉止穩重,每一句話都很得體,他的警察身份,完全沒讓自己感受到任何壓力。如果院裡的醫生也有這種溝通能力,醫患關係絕不會像現在這麼緊張。
只是有一點讓林建國覺得奇怪,江楓明明是來查案的,但他似乎對交通事故不大關注,倒是對李莉芳的家庭情況表現出濃厚興趣。他到底是來調查交通事故,還是別有所圖,這對小硯是好事還是壞事?想來想去,林建國還是琢磨不透。也許這就是警察的行事風格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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