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6日,下午15點30分。
楊謀的dv正對準路邊,鏡頭裡有一朵火紅色的花,在荒涼的草堆中,竟紅得如此耀眼。巨大的花瓣上滾動著水珠,象徵某種妖豔的生命力,似乎隨時都會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曼珠沙華!」
玉靈蹲坐在花前,輕撫花朵和枝葉,像遠到而來的朝聖者,終於發現了神的微笑。小時候在村寨邊緣,偶爾會看到這種火紅的花,彷彿有種魔力似的吸引著她。
「傳說中的彼岸之花?」
楊謀驚訝地把鏡頭推進,正好把玉靈的纖手也攝了進去。
玉靈轉頭回眸一笑,卻看到成立蒼白的臉,她的笑容也驟然凝固,起身繼續向山間走去。
三人走在山間公路上,也是上午下山的路。兩個鐘頭前,他們在車上遭到狼狗攻擊。楊謀、玉靈、成立三人跳車逃亡,童建國和錢莫爭則留下來「與狼共舞」,第一小組就此分成兩撥。這三個人逃進一條小巷,也不管有沒有狼狗追趕,只顧著拼命往前跑。一口氣穿過幾條馬路,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才發現後面根本沒有狼狗蹤影。
這下他們徹底迷路了,在城市東部邊緣流浪。轉了一個多鐘頭,總算走出了南明城,正好碰到那條進山公路。原計劃就是去山上的水庫,尋找上游的水源地。他們商量後決定,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便繼續完成此前的計劃吧。
於是,三個人共同走上公路,艱難跋涉了一公里多,來到這火紅色的曼珠沙華前。
成立的目光頹喪而嚇人,玉靈始終不敢靠近他,便和楊謀快步走在前面。楊謀關掉了dv電源,他一直在擔心電池問題。進入南明空城後,他給dv換上了備用電池,萬一再用光就徹底完蛋了。
拖在最後的是成立,仰頭看著兩邊的山勢,彷彿所有岩石都要砸向他,將他埋葬在這遙遠的荒野中。他加快腳步,雙手緊緊捏成拳頭,大口地深呼吸,心跳卻無法正常下來,難道出現了早搏的毛病?
真想跳起來打自己兩巴掌,腦子裡全是妻子的臉。黃宛然依舊美麗動人,但在他眼裡卻變成了美杜莎——頭髮裡藏滿了毒蛇,瞳孔裡爬出蠍子,紅唇張開吐出的是蜘蛛。
差點恐懼地叫起,成立摸著狂跳的心口,發覺自己仍在山上,楊謀和玉靈走在十幾米前。
是啊,最好不要再看到她!
中午在大本營的樓道里,黃宛然對成立說出的「離婚」兩個字,像泰森的重拳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他脆弱的心窩。
這兩個字她已憋了許多年,一直保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在這池死水底下,卻隱藏著越來越猛烈的狂風駭浪,直到幾個小時前突然爆發,瞬間將他打入海底葬身魚腹。
strong「離婚?」/strong
心底再度重複這兩個字,成立感到天空都要坍塌下來了。他很清楚離婚意味什麼,當然他的妻子也非常清楚——意味著將分割一半的個人資產!
如果離婚,他將失去佔有的公司80%股份的一半;還有銀行個人戶頭上的一半;價值一千萬的別墅的一半;限量版凱迪拉克轎車的一半……
還有,女兒的全部。
如果這些「一半」全部變現的話,起碼有五千萬人民幣!以及後半輩子的全部幸福。
就算鬧到法院打官司,由於妻子掌握他全部「包二奶」的證據,他肯定會被判為離婚過錯方,所有判決都將對他不利。就算明天回國轉移財產,但公司賬戶裡的錢可不能隨便動。他以前有過轉移資產的記錄,一舉一動都受到銀行監控,萬一被認定洗錢就完蛋了。
成立腦中恍惚之間,人已來到半山腰上,公路盡頭是幾棟建築,還有橫斷峽谷的大壩,一池碧水在群山間盪漾著。
楊謀和玉靈跑到水庫邊,蹲下來觸控清澈的湖水,指間冰涼而細膩,如絲綢從皮膚上掠過。
「我們去那房子裡看看吧!」
成立終於暫時放下心事,在後面叫了一聲,楊謀趕緊回頭跑過來。
兩人走進湖邊的建築,裡面是個廠房似的大倉庫,擺滿各種機器和裝置,都覆蓋了厚厚的灰塵。
「這些都是幹什麼的啊?」
楊謀蒙著鼻子問道,成立卻並不回答,沉默地向更深處走去。前頭有道樓梯,卻往地下而去。楊謀掏出手電筒,電光下成立的臉煞是嚇人,像剛剛殺過人似的。
「有膽量下去看看嗎?」
成立挑釁性的發問,讓楊謀不由得壯起了膽子:「我是紀錄片導演,當然得有親臨險境的勇氣。」
於是,他端著手電走在前面,兩人依次下了樓梯。
底部是條黑暗的甬道,楊謀打著手電繼續向前走,宛如來到地底墓道。兩人沒走幾步,便聽到四周的洞壁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共鳴聲。這聲音持續不斷地襲來,宛如千軍萬馬的廝殺,將他們水洩不通地包圍,楊謀手中的電光也不斷顫抖。
「別害怕!這是大壩洩洪口的聲音。」
「什麼?」
這周圍的聲音實在太吵,楊謀完全沒有聽清楚。
成立只得對著楊謀耳朵大聲說:「我們已經在大壩裡面了!」
「天哪?這是水庫出水的聲音?」
楊謀聲嘶力竭地叫著,想到已置身於大壩之中,便渾身有種不安全感,似乎水流隨時會將自己吞沒。
「對,我猜洩洪口應該就在我們腳下。」成立索性趴到地上,耳朵貼著水泥板傾聽,很快就被震得吃不消了,急忙起來大聲說,「沒錯!水就是從下面流出去的,由於存在幾十米的落差,所以會產生巨大的能量。而這個甬道又像共鳴箱一樣,聲音傳到這裡就驚天動地了。」
說罷他們繼續向前走,甬道變成了一個大房間,手電照出許多機器和電腦。這裡便是大壩最中心的位置,但由於設定了隔音裝備,噪音反而比剛才輕了許多。
成立開啟自己的手電,仔細看著牆上的圖板。上面畫著許多複雜的線路圖,楊謀完全看不明白,只能接著往前面走。這裡的空間相當大,各種奇怪的東西都有。他回頭再用手電照照,卻見成立依然在看線路圖,表情竟像個傻子似的,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
忽然,楊謀想到了玉靈——糟糕!剛才把她一個人拋下了,玉靈肯定沒有他跟下來,單獨在湖邊會不會有危險?
他立即扔下發呆的成立,飛速跑回甬道,忍受著巨響對耳朵的折磨,一口氣衝上樓梯。
回到群山和天空底下,瞳孔立時被刺痛了一下。他揉著眼睛尋找玉靈,卻壓根沒有她的影子。
楊謀的心裡一沉,又大喝一聲:「玉靈!」
山谷間迴盪著他的聲音,捏緊著拳頭走到湖邊,卻發現卵石灘上有兩件衣服——那正是玉靈剛才穿著的,美麗修長的筒裙和抹胸。
仔細觀察湖面,水波間浮起一團黑髮,接著是圓潤的白色皮膚,光滑誘人的肩膀,還有全部裸露著的後背,接下去是……
心跳更猛烈了,楊謀不禁嚥了一大口唾沫,雙手不住顫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的dv。
他閃身藏到了一堆樹叢後,開啟dv鏡頭對準湖面,在亂草和樹枝的隱蔽下,清楚地攝入了水中的玉靈。
strong這是一條美人魚。/strong
剛才她一直潛在水中,沒聽到楊謀的叫喊。現在她半個裸露的身體,都在水面上忽隱忽現。溼淋淋的長髮粘在後背,細長的雙臂划動水波,雙腿並在一起如同魚尾。從肩膀直到腳底,整個身體如古老的紡錘,這正是海豚的美麗體形——看來曹雪芹說的沒錯,女人果真是水做的,天生就如海豚是水生動物。
可惜,此刻擁抱她的只是湖水,而不是某雙有力的手。
楊謀看得面紅耳赤,卻又不斷調整鏡頭,將焦點對準她身上每個細節。儘管這段畫面無法在紀錄片中播出,但這渾然天成的《泰家美女戲水圖》,卻是踏破鐵鞋都難遇的。
剎那間他也顧不得什麼道德問題了,雖然這在西方或中國都可稱犯罪了,但泰族人或許對此不以為然。而且楊謀也根本難以自控,彷彿拍攝dv的人並不是他,而只是他的這雙手而已。是操縱機器的手被玉靈誘惑了,必須要把這驚人的美麗攝錄下來。
不,他已不把玉靈看作為一個「人」了——在碧綠水庫裡的那條生命,本身已與自然融為一體,她就是這天、地、山、水的一部分,抑或前身便是河谷裡的一條魚、一片藻、一滴水、一個靈魂?
若是被兩千多年前的屈靈均看到,她一定會成為詩人筆下可愛的「山鬼」吧。
當楊謀想到這,反而安心了許多,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冷靜地操縱dv鏡頭,捕捉每個動人的瞬間。
突然,湖上的玉靈有些異樣。
她從水面抬起頭來,半個胸口露出水面,顯然是在雙腳「踩水」。楊謀的鏡頭快速推進,清晰地顯示她緊張的表情,正在向水庫四周張望著。
發現他的偷窺了?
楊謀的手也抖了起來,但她這麼遠的距離,是極難發現隱藏在樹叢後的鏡頭的。
不,玉靈碰到了其他狀況!
她在水裡一陣顫抖,接著把頭沒入水中,一隻手卻伸出水面亂抓,旁邊掀起圈圈漣漪。
體力不支抽筋了?
在這種深水裡游泳,最致命的就是抽筋!楊謀再也顧不得了,他拋下了寶貝dv,從樹叢後衝出來。一路狂奔到水庫邊上,脫掉上衣跳了進去。
冰涼的湖水將他包裹,他拼命地張開雙臂划水。不斷有水湧到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視線,而水庫中央的玉靈幾乎要不見了。
當他心急如焚地游到那時,只感到後背微微一麻,緊接著又是一下。接著,他的腿就被一隻手牢牢抓住了。
眼看就要被那隻手拽下去了,楊謀深呼吸了一口氣,跟著一起潛入水中。清澈的水裡能看出很遠,只見一堆水草般的黑色物質——分明就是玉靈的頭髮!
他艱難地將腿抬起,抓緊那隻亂舞的手,隨後又摸到一張臉。在水中睜大眼睛,確認那就是玉靈。
一切都宛如夢境——水中赤裸的美人,她的長髮如海藻般生長,眼睛在水波里熠熠生媚,還有光滑如海豚的皮膚,雪白的身體曲線玲瓏。
楊謀的腎上腺素全部分泌了出來。
然而,還有一大群魚圍著他們,這些魚都只有貓魚般小,卻緊叮著玉靈雙腿。又有幾條魚游到他面前,竟大膽地衝到他額頭,緊接著便是輕微的刺痛。
他依然憋著胸裡一口氣,再細看這些小魚的長相,讓他想起一部國外的紀錄片,關於亞馬遜河裡的食人魚——同樣也是這副尊容,就連攻擊人的方式也一模一樣。
strong食人魚?/strong
莫名的恐懼讓他把玉靈抱緊,用盡全力擺動雙腿,魚群仍然跟在他們左右。
終於,兩人共同浮出了水面。
就在他們大口急促呼吸時,他的腳底又被魚嘴紮了一下,疼得他差點喊出來。玉靈也好像恢復過來了,兩個人一起奮力向岸邊游去,一路上不斷有魚跟著他們。
當他們精疲力竭地爬上岸,食人魚才停止了攻擊行動。
死裡逃生後的玉靈,吐出了嘴裡幾口水,喘息著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雖然,楊謀同樣也驚魂未定,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玉靈這才羞澀地意識到,自己正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旁邊正好是她脫下的衣服,趕緊抓起來披在身上,蹙起柳葉蛾眉輕叱:「不要看嘛!你好壞。」
楊謀立即轉過頭去,抓著上衣跑回樹叢,寶貝dv還躺在那呢。他在樹叢後擦了擦身子,仔細看了看皮膚,果然有許多紅色的小點,幸好並沒有流血,像蚊子咬痕似的。
沒錯,一定是食人魚乾的!
但這裡怎麼會有食人魚呢?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不過,這神秘的南明城的存在,本身就完全超乎了常理。
或許還有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等著他們?
他穿上衣服走出樹叢,玉靈也已穿好筒裙,臉頰飛上兩片紅霞。楊謀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她面前,尷尬地說:「你身上怎麼樣了?」
「好多了。」
玉靈抬起手臂給他看,上面有十幾個小紅點子,但正在緩緩褪下去,看來食人魚的攻擊力,並不如傳說中這麼血腥。
但它們製造的效果卻一樣可怕,任何人被食人魚這麼叮叮咬咬,雖然不會被咬死,但肯定會痠痛麻癢難忍。結果就是全身乏力抽筋,最後沉入水底溺死,成為食人魚們的美味佳餚——名副其實的葬身魚腹。
想想真是後怕!說不定玉靈身上還有更多呢,希望能儘快褪下去。
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些該死的食人魚會不會有毒?
雖然魚毒比較罕見,但萬一毒素進入血液,究竟會造成什麼後果,任何人都說不清楚!
他們恐懼地退到很遠,不敢再靠近這池碧水了。儘管看上去如此平靜美麗,水底卻隱藏著一群兇險的魔鬼。
可是,上午錢莫爭也下水游泳了,他怎麼會平安無事呢?
楊謀難以解釋這一切,低頭盯著玉靈的眼睛。她溼潤的頭髮粘在臉上,珍珠般的水滴從鼻尖滑落。食人魚咬在她肩頭的紅點,反而更令她性感迷人。剎那間她也意識到了,急忙別過頭去。
一陣冷風從峽谷深處吹來,水面如同被打破的鏡子,無數碎片刺痛了眼睛。
他們都退到樹林邊,時間已將近五點,白天正漸漸落下帷幕,這神秘的大山之中還藏著許多秘密。
對了,成立還在大壩裡面嗎?
大本營。
鏡子,又是一面鏡子,被打碎了。
幾道裂縫迅速伸展開來,許多碎玻璃剝落在洗手池中,清脆的破碎聲依舊凝固著,繼續撕裂亨利的耳膜。
他的臉也在鏡子裡破碎了——鼻子從正中分裂,左眼已無影無蹤,右眼裡佈滿血絲,嘴唇損失了大半,下巴變得殘缺不全,咽喉似乎被切開。
破碎的臉,破碎的人,破碎的一切,就如這破碎的城市。
還有一支破碎的燭光。
亨利的嘴角淌著血,目光冷酷地注視自己。淺紅色的蠟燭光暈,透過鏡子反射灑遍全身,宛如一幅血色的油畫。
某些聲音在記憶裡喧譁著,那雙眼睛如此冷漠,耳邊泛起可怕的催促:
「必須完成……必須完成……必須完成……」
他在心底不停默唸,彷彿又回到那個夜晚,那間致命的密室之中,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上帝啊!」
亨利抱住自己的腦袋,好像大腦也碎裂成了兩半。
狹窄的衛生間裡沒有燈光,蠟燭就點在洗水池邊。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裡,散發著一股腐爛氣味。
忽然,門外傳來厲書的聲音:「hello!hello!」
他在外面猛敲著門,用英文焦急地喊道:「喂,亨利,剛才是什麼聲音?鏡子打碎了嗎?」
是的,衛生間的鏡子被亨利打碎了,他依然面對自己破碎的臉,緊鎖衛生間的小門,任憑外面的厲書叫喊。
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幾滴血落到馬賽克地板上。但他仍握著那個瓷杯,用怨恨的目光盯著鏡子,然後重重地將手甩起。
又是一聲清脆的撞擊。
整面鏡子都粉碎了,在飛濺的玻璃片中,亨利放聲狂笑起來。彷彿鏡子裡藏著一個惡魔,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發瘋似的大笑同時,衛生間的門也被撞開了,厲書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將蠟燭打翻在地。
厲書只感到肩膀火辣辣地疼,剛才聽到衛生間裡的動靜,顯然是鏡子被砸碎了——亨利已在衛生間裡呆了一個鐘頭,把他們都等得急死了,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意外,厲書便拼盡全力撞開了衛生間。
黃宛然和秋秋母女也站在外面,緊張地看著他們。亨利停止了狂笑,和厲書互相攙扶著站起,衛生間裡的鏡子已全部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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