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一口氣,緊緊抓著妻子的手,而黃宛然的面色卻更難看了。
「這是最簡單也是最愚蠢的想法!」錢莫爭卻跟他較上了勁,「死光了?怎麼死的?是誰幹的?要知道按照這城市的規模,至少生活過十幾萬人!有哪個魔頭那麼大的本領,隨便一殺就殺個十幾萬?」
「會不會是中子彈呢?下午我走過這城市的街道時,就隱隱有了這種感覺,這裡彷彿經歷過一場特殊的核戰爭,比如說中子彈,就可以讓建築物完好無損,但一切的生命卻會瞬間消滅。」
孫子楚也加入了戰團,看來他總是定不下心來。
「至少還有貓!你忘了中午我們在醫院裡的經歷嗎?」
說話的是林君如,一想到在太平間裡看見的那些屍體,她胃裡就噁心得想吐。
「不會是瘟疫吧?」
美國女生伊蓮娜又站了起來,然後她用英文念出了一大串病毒和細菌的名稱,最後是2003年那場著名的sars。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楊謀自始至終都端著dv,記錄著這場重要的討論,他終於忍不住插話了:「繼續討論啊!」
「不排除這一可能!」厲書贊同了伊蓮娜的意見,「歷史上許多著名古代文明的毀滅,其實都是因為瘟疫的襲擊,使得其居民大部分死亡,城市從此就成為廢墟了。」
成立卻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都已經二十一世紀了,怎麼可能呢?」
「我曾經是個醫生,確實還有許多未知的病毒和細菌,可能會讓人類瞬間陷入滅頂之災。」
黃宛然平靜地說了出來,彷彿打了自己老公一記耳光。成立驚訝地回過頭來,得到的只是妻子的冷漠眼神。
「等一等,你們小時候有沒有看過一部美國的電視劇,好像叫《獅膽雄心》,說紐約的地下還有個世界,許多人就生活在地下空間裡。」
孫子楚又想出了他的第二種推理。
厲書記起了那個美國電視劇,驚訝地抬了抬眼鏡架:「你是說南明城的居民們,全都轉入地下生活了?」
「有可能啊,也許他們就在我們的腳下——」孫子楚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表情誇張地指了指地面,悄悄地說,「偷聽我們之間的對話?」
「無稽之談!」
成立又輕蔑地罵了一句。
但是,孫子楚仍然自顧自地說:「還有一種可能,南明城的居民集體隱形了,他們都喝下了隱形藥水,使得我們看不到他們,其實他們就生活在我們旁邊。」
「啊?」林君如恐懼地看著他的眼睛,彷彿自己身後就站著一個本地居民,正端著咖啡對她一臉壞笑,「你去死吧!」
厲書覺得孫子楚簡直是在搗亂了,或者是科幻小說看多了。厲書最近剛編輯出版了一套阿西莫夫全集,他索性也來想象了:「會不會是strong第三類接觸呢?」/strong
「外星人?我倒。」
「嗯,全城居民遭到了外星球生命的攻擊,結果全被外星人劫持到了外太空。」
最鬱悶的當屬法國人亨利,他茫然地看著這些人的對話,伊蓮娜只能逐字逐句翻譯給他聽。當他聽到孫子楚最後的推論時,不禁想起了另一位偉大的法國人:儒勒·凡爾納。
眼看這場事關大家生死存亡的爭論,已漸漸演變為科幻小說創作討論會,童建國大聲打斷了他們的扯淡:「好了,我告訴你們一個最大的可能吧——我們根本就沒有來到南明,也沒有經歷這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此刻,我們正坐在精神病院裡,純粹在腦子裡想象這一切!」
童建國的結論是:strong世界本不存在,或者說世界本存在於人的心裡——同理可推,空城本不存在,或者說空城只存在於旅行團成員們的心裡。/strong
strong簡而言之:旅行團全體成員自己瘋了。/strong
瘋了?
也許所有人都瘋了。
按照正常的邏輯和可能性,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存在,然而卻無比真實地呈現於眼前。那麼唯一的邏輯便是觀察者自己瘋了,他們觀察到的並非真實的存在,而是自己腦中的幻想。
寂靜中的大家面面相覷,這房間彷彿成了瘋人院。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沉默。
「誰?」
孫子楚立時打了個冷戰,想起一部號稱世界上最短的小說——
strong「當全世界還剩下一個人的時候,他聽到屋外有人在敲門。」/strong
就在眾人疑惑猶豫之時,錢莫爭小心地抓起根棍子,緩緩開啟房門。
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汙泥的人站在門外。
「鬼啊!」
不知哪個女生輕聲叫了一下,大家馬上緊張地縮起來,錢莫爭也強作鎮定道:「喂,你是誰?」
門口的人身材高大,衣服已被撕成了碎片,露出肚皮和大腿,活像個討飯的叫花子。孫子楚卻在暗想,是不是這房間的主人回來了呢?
沒想到那人抹了把臉上的爛泥,露出一雙黑黑的眼圈,大家這才認出了他——strong屠男!/strong
他渾身顫抖著走進來,接著腳底一軟癱在地上。
錢莫爭迅速拉住了他,玉靈給他倒了杯熱水,林君如拿毛斤來給他擦臉。眾人手忙腳亂地了一陣,總算讓屠男恢復了過來。
他坐倒在沙發上大口喘氣,目光呆滯地看著大家,隨即又變得異常恐懼,像剛經受過bt者的sm酷刑。
「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孫子楚抓著他的肩膀大聲問,「葉蕭和頂頂呢?」
屠男的眼神直往後面縮,好像面對一頭噴火恐龍,嘴角顫抖著發不出聲音。
「算了。」伊蓮娜憐憫地說,「他都已經這個樣了,一定受到了過度驚嚇,你不要再刺激他了。」
厲書忽然想到:「葉蕭他們在外面?」
說罷他飛快地衝出房間,一種可怕的預感是——可能葉蕭和頂頂受到了更大的傷害,而由受傷較輕的屠男回來求救。孫子楚也跟著他跑了出去,兩人拿著手電筒在樓道里亂照,又衝出去跑到外面的街道上。
已是晚上七點多了,一輪新月在雲朵間忽隱忽現。空曠的街道上寂靜無聲,他們的寶馬車還停在路邊,哪裡有什麼葉蕭的蹤影?
又在附近仔細搜尋了一遍,最後只得失望地空手而歸。
回到二樓房間,才發現屠男已可以說話了:「對不起……我……我和葉蕭他們……走散了……」
楊謀放下dv耐心地問:「怎麼會走散的?」
「發現了一個女孩……還有一條狗……」
「什麼?女孩和狗?」林君如也著急地問道,「是這個城市的居民嗎?」
屠男又喝了一大口水:「不知道……但肯定是活生生的真人……她撐著一把黑傘……還有條大狼狗……狗帶著我們到了體育場……」
「體育場?」
孫子楚趕緊攤開南明地圖仔細搜尋,果然在城市西北角發現了體育場的標註。
「是的……很大的體育場……葉蕭和頂頂先跑了進去……我跑得慢了……就掉到了溝裡……」
這些話雖然斷斷續續,但大夥基本都聽明白了。特別是聽說那神秘女孩的存在時,至少證明這裡並非絕對的「空城」。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問:「然後呢?」
「然後——」
屠男皺起了眉毛,眼睛也使勁眯了起來,似乎在看遠處的什麼東西,童建國注意著回頭看了看,那是窗外晃動的樹影子。
「快說啊!」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屠男索性閉上了眼睛,嘴角不停地顫慄著。童建國搖了搖頭,拿出自己的一件寬大外衣,披在他幾乎半裸的身上。
孫子楚卻不依不饒:「你連自己怎麼走到這門口都不記得嗎?」
但屠男仍然是搖搖頭,身體蜷縮得像個小孩。
「他該好好地休息。」
黃宛然拉開了孫子楚,又給屠男蓋上一條毛巾毯。
「但葉蕭和頂頂怎麼辦?」孫子楚還是不能放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好朋友葉蕭,「我們還沒有他們的任何訊息,會不會出事了?我們要不要出去找他們?」
但是,童建國迅速表態:「我不同意,黑夜裡出去太危險了,晚上我們必須守在這裡,靜靜地等待葉蕭他們回來。」
孫子楚再也不說話了,他知道沒人願意晚上跟他出去冒險。
「好了,大家不要再多想了,免得晚上睡不著覺影響體力。必須早點休息,明天一早起來再想辦法。」童建國繼續向大家發號施令,「這棟樓裡的房間,我們今晚還要繼續使用,再重新挑選分配一下吧。」
旅行團的行李都已經在這個房間裡,現在還得再重新拿到各自房間。而且,由於今天發生了重大減員——導遊小方和司機的意外死亡,還有葉蕭與頂頂的至今未歸,使得一些房間空了出來,人員要重新搭配組合了。但原則上還是兩個人一間房,萬一有什麼情況可互相照應。
屠男還需要休息,就讓他睡在這個房間吧,照料他的任務落在孫子楚身上。
而二樓隔壁那個空房間,則繼續充當楊謀與唐小甜的「蜜月愛巢」。
三樓有兩套空房。法國人亨利的傷勢已無大礙,不需要黃宛然的日夜照料了。因為厲書的英文水平很好,便和亨利住了同一套房間。另一套留給了伊蓮娜、林君如、玉靈三個女生,她們昨晚住的就是這間,現在也只能三個人擠擠了。
四樓最大的那套三室一廳,仍歸成立、黃宛然、成秋秋一家三口。錢莫爭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秋秋這女孩看住。
五樓倒是有三個房間,但有兩間空了出來,剩下一間由錢莫爭和童建國住了進去——樓頂天台還躺著導遊小方的屍體,也只有他們兩人敢住在五樓。
這是旅行團在空城的第二夜。
strong葉蕭與頂頂在哪裡?/strong
放心,他們還活著。
難得見到南明城上的月亮,這似乎永遠都在陰霾中的城市,總算露出了一些嫵媚溫柔。月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落在頂頂頭上,如佛落了許多串珍珠。葉蕭也深吸了一口氣,或許能吸收這月夜的魔力。
眼前是條幽深的小街,兩邊的花園栽滿榕樹,再往後便是二三層建築的陰影,很像上海一些老花園洋房的馬路。葉蕭開啟手電筒,前方的小道依舊沒有盡頭,就連月光也沉睡了。頂頂緊張地掃視四周,所有的建築都在黑暗中,無法期待某個窗戶裡的燭光。
「我們已經在這轉了兩個小時!」
葉蕭看了看時間,目光變得疲憊而鬆散——他覺得自己快支援不下去了,他並不如別人想象中那麼堅強。但想到身邊還有一個女人,他又只能頑強地向前走去。
其他兩組人馬回到「大本營」了嗎?大家還在焦急地等待他們嗎?是的,他能想象孫子楚現在的表情。
strong他們迷路了。/strong
這是葉蕭做夢也想不到的,自己作為警官居然迷路了!
下午,他和頂頂發現了一個神秘的女孩,又隨著一條狼狗,進入一座巨大而空曠的體育場。但同時屠男又失蹤了,他們兩個人四處尋找屠男,但始終都沒有他的半點蹤影。一直折騰到黃昏時分,他們才無奈地從體育場撤離。
當他們走進一片幽靜的街道,又轉過幾個三岔路口的轉角時,才發現自己失去了方向。原來體育場有兩個進出口,而且外觀看來幾乎一模一樣,葉蕭在完全無意識中走錯了。
但願這不是致命的錯誤——然而,當葉蕭他們往回走時,卻發現越走越遠,四周完全是陌生的環境,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標誌,就連巨大的體育場也看不到了。還好頂頂一直在安慰他,更多時候是她走在前面,充當嚮導和探路的角色。
此刻,當葉蕭陷於絕望時,頂頂忽然仰頭指著月亮說:「我們可以通過它辨別方向。」
葉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心裡罵怎麼連這個都忘了。
「去年我在西藏的時候,也有一次在荒原上迷失了方向,就靠著月亮找到了回大本營的路。」頂頂倒顯得很是興奮,她指了指左邊說,「瞧,那邊是南!」
「我們是從城市的南面進入的,只要筆直向那個方向走,就會找到旅行團了。」
頂頂點了點頭說:「沒錯,但我們的視線都被這些房子和樹擋住了,最好找個高一點的地方,能看清周圍的形式再走。」
葉蕭想不到這二十五歲的女歌手,居然還有這麼大的本領。身為曾經破案無數的警官,他的臉都快掛不住了。
兩人先折向南走了兩條街,總算看見了一棟四層高的建築,頂上有個高高的水塔,比起周圍算是鶴立雞群了。他們先在路邊做了個記號,以便回來時不再迷路,然後便衝了進去。
晚上也看不清是什麼地方,兩人打著手電跑上樓梯,一路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只覺得身後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他們飛快地跑到四樓,停下來喘氣才發現,走廊兩邊全是教室——塵封的屋子裡課桌椅仍然整齊,黑板上甚至還寫著暗淡的粉筆字。
葉蕭手中的電光閃過黑板,依稀有繁體的「中國歷史」字樣,彷彿歷史老師已化作幽靈,仍站在講臺前侃侃而談,從北京猿人到光復臺灣……
「發什麼呆啊?」
頂頂硬把他從教室門口拉走了,在走廊盡頭爬上一道小樓梯,便是這棟建築(準確地說是學校)的天台。
月光灑在空曠的樓頂,但這裡的高度還是不夠,旁邊一些大榕樹有五六層樓高。他們又只能爬上樓頂的水塔,從一根幾乎生鏽了的鐵梯子上去,終於佔據最佳的至高點了。
但水塔頂上根本難以站立,他們只能互相抓著保持平衡,稍微有個意外掉下去就會gameover。
月光下的城市竟如此安寧,四周的群山只看得到輪廓,宛如嬰兒夢鄉邊的搖籃。方圓數百米外沒有更高的地方了,只有城市南端有棟十幾層的高樓,那就是上午他們造訪的「南明國際大廈」。而在城市遙遠的另外一端,則有棟幾乎同樣高度的大樓。就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巨大的弧形圓頂掠過夜空——這是體育場看臺的天棚,儘管剛才走了兩個鐘頭,但始終都在它的眼皮底下。
「要是所有的燈都能亮起來的話,想必是很美麗的景象吧!」
頂頂坐在高高的水塔上幻想起來,只是身邊不是她的阿拉丁,水塔也不會變成飛毯。
但某種聲音從心底響起,似乎將她的身體變輕,像羽毛一樣隨風飄浮,插上一對薄薄的翅膀,緩緩凌駕於水塔之上,在數百米高的雲端,鳥瞰底下這沉睡的空城,和曾經存在過的芸芸眾生,還有迷途的自己和葉蕭。
於是,那個同樣沉睡了幾千幾百年的旋律,自周身的黑夜空氣中傳來,彙集到頂頂的心裡,又升到咽喉和唇齒之間……
對!就是這個古老的旋律,就是這首神秘的歌,令血液和神經凝固,令世界萬籟俱寂,令宇宙變為塵埃,化為一個微小的光點,由此某個漫長的旅程開始——strong萬物生!/strong
從前冬天冷呀夏天雨呀水呀
秋天遠處傳來你聲音暖呀暖呀
你說那時屋後面有白茫茫茫雪呀
山谷裡有金黃旗子在大風裡飄呀
我看見山鷹在寂寞兩條魚上飛
兩條魚兒穿過海一樣鹹的河水
一片河水落下來遇見人們破碎
人們在行走身上落滿山鷹的灰
在黑夜的水塔之上,頂頂情不自禁地縱聲歌唱,神秘的音符似咒語一般,自她的唇間傾瀉而出,這首歌的名字叫《萬物生》。
她的歌聲飄蕩在空曠的星空下,似乎這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到,也包括每個沉睡的靈魂、天使抑或惡魔。
而葉蕭則睜大了雙眼,被身邊的頂頂驚呆了,這年輕女子單薄的身體裡,竟能發出如此響亮高亢的聲音,與她平時說話的音色截然不同,好像不是從她嘴裡發出的,而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
雖然他看不清頂頂的臉,但能感到她的輪廓和目光,隨著歌聲穿透空氣與自己的身體,迎來那輪想象中的異鄉明月。
幾分鐘後,當《萬物生》的一曲終了,頂頂滿足地閉上眼睛,天地重新陷入黑暗,萬物確已在此生根發芽,成長為一株參天大樹,變為這沉睡的南明城。
「你……你……是怎麼唱的?」
葉蕭懷疑這根本不是凡人能發出的聲音,或者也不屬於這個平庸的時代,而只能從一千年前的「智慧女」口中唱出。
頂頂暗示似的眨了眨眼睛:「你覺得我是在唱歌嗎?」
「我說不清楚,又像是唱歌,又像是——咒語?」
「本來就是咒語嘛!」
「什麼?」
咒語——這兩字讓葉蕭打了個冷戰,在這黑暗的水塔之上,山風掠過他的頭皮,涼涼地沁入大腦之中。
「是古印度梵文的‘百字明咒’,又稱百字真言、金剛百字明,或金剛薩埵百字明,在西藏尼泊爾等地流傳很廣。剛才我唱的漢文歌詞,是高曉松給我寫的。另外,這首歌還有個梵文版本。」
頂頂說這些話的時候,彷彿四周都是她的迴音,在深深的洞窟中迴盪,又像是做過特技音效的處理,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
「奇怪,這麼好聽而特別的歌,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
葉蕭猛然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冷靜下來,要一不小心從水塔上摔下去,那就真的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這是最近剛寫好的歌,公司正和我一起製作,專輯的名字叫《萬物生》。」
「萬物生!」他回想剛才聽到的旋律,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只是專輯的名字——」
「怎麼了?」
「既然我們到了這個地方,恐怕叫《天機》更好吧!」
頂頂睜大了眼睛,目光在星空下閃爍:「天機——不錯的名字啊,或許我下一張專輯就叫這個。」
strong天機?/strong
strong究竟是什麼?/strong
strong答案是——不可洩露。/strong
兩人不再說話了,沉浸在片刻的安寧中。寂靜又覆蓋了葉蕭的心,他俯視這片沉睡的世界,想到的卻是另一幅可怕油畫——
黑夜裡所有燈光亮起,這城市的罪惡全部顯現,四處都是腐爛的屍體,野草浸淫著鮮血生長,等待天火來把這一切掃蕩殆盡。
就在這幅地獄般的畫面中,亮起了一點幽暗的光。
葉蕭立即揉了揉眼睛——沒錯,在幾百米外的一片黑暗中,有點白色的光亮在閃爍。
「瞧,那裡是什麼?」
幾乎同時頂頂也注意到了,在這黑夜裡地面只要有一線光,也會刺激到她的瞳孔。
就在他們的水塔底下,大約隔著一條街的花園裡,有棟兩層樓的建築,閃爍著一點白色幽光。
有光就有人!
尤其是在這沒有電的城市裡——葉蕭和頂頂看準了方向,手忙腳亂地爬下水塔,飛快地跑下學校四層樓。
他們在學校外找到標記物,又按記憶穿過一條街道,來到發出光源的那個花園。
沒有夜鶯在歌唱,只有暗夜裡綻放的傳說中的荼蘼花,天知道頂頂是怎麼認出這花的?
兩人屏著呼吸跨過木柵欄,腳下碾過一片殘損的落花。漸漸靠近花園中央的小樓,透過隨風搖曳的樹枝,葉蕭看見了那點白光。
光——也是黑夜裡的花朵。
頂頂的動作如母貓般輕巧,她走到那扇敞開的窗戶前。就是這裡發出來的光線,刺激到了水塔上的兩雙眼睛。
她的視線掠過月夜的窗臺,觸到那支即將燃盡的蠟燭,白色燭火散發出的光暈,讓這個房間像古代的洞窟,而三千年前壁畫中的少女,正拿著木梳整理那一頭烏髮。
strong不,那不是一幅壁畫,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一個正在梳頭的黑髮少女。/strong
少女背對著窗戶,燭光傾瀉在她的頭髮上,和碎花布子的連衣裙。她的體形是纖瘦的,微微露出的後頸,就像玉色的琵琶,隨即又被黑髮覆蓋。她的手腕呈現出特別的角度,輕舉著木梳撫弄髮絲,從頭頂緩緩滑落到髮梢,彷彿抹上了一層黑色油脂。光線便從她身上彈起來,宛如四處飛濺的水花,刺痛了偷窺者的眼睛。
於是,頂頂的牙齒間輕輕碰撞了一下。
這點音波雖然輕微,卻仍足以穿透空氣,讓那隻握著木梳的手停下。
白色的燭光下,少女轉過頭來。
她——
葉蕭睜大了雙眼,再一次看到那張臉,strong就是她。/strong
黑傘下的眼睛,狼狗邊的眼睛,壁畫裡的眼睛,聊齋裡的眼睛,她的眼睛。
沒錯,就是下午見到的神秘少女,撐著黑傘穿行在雨巷中,在體育場裡有忠犬相伴。此刻,卻在這荼蘼花開的院子裡,在這冷漠幽謐的燭光下。
她也在看著葉蕭和頂頂,或許也在思考著相似的問題。
窗外的人與窗裡的人,分別對峙在陰陽的兩端。
時間凝固了嗎?
一陣花香隱隱飄來,少女轉身向另一道暗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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