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謀卻在恐懼地思考:「這個大樓該有避雷針的啊?」
「理論是這樣,但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天命吧。」童建國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快點下去吧,在這裡非常危險,可能還會有雷擊下來。」
大家又都衝下了天台,再也不敢停留在這鬼地方,沿著消防樓梯跑了下去。
楊謀的挎包裡還有十幾盒小錄影帶。而玉靈的筒裙全都溼透了,楊謀便脫下自己的襯衫,披在了玉靈身上。
大汗淋漓地跑下十二層樓,他們祈求著自己不要著涼,衝出電視大樓直奔寶馬車。
三萬英尺之上,依然電閃雷鳴……
第二組。
在那個驚雷劈下來的同時,葉蕭見到了一個神秘的人影——
大雨瀰漫在空城的街道上,第二組的葉蕭、頂頂和屠男,在傘下絕望地掃視著雨幕。
他們沿著中午走過的路線,一直走到城市的最西邊,又折回去到一個十字路口,左拐向北走了半個小時。屠男一路上都在抱怨,直到大雨瓢潑而下,幸好路邊有個小超市,他們進去每人「借」了一把傘。
葉蕭擔心頂頂會不會著涼,但這女生滿不在乎地回答:「別管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切,你怎麼不關心一下我呢?」
屠男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黑眼圈,他已然瑟瑟發抖了。
但葉蕭並不理睬他,警覺地把目光投向馬路另一邊。那是個幽深的小巷子,兩邊都是茂密的花園。
雖然大雨遮擋著視線,但巷子裡仍閃現出一個人影。
心猛烈地顫了一下,葉蕭毫無疑問地確定,這並非是自己的幻覺,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而就是一個人。
二十多個小時來,他在這座空城裡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
strong你是誰?/strong
葉蕭飛奔著衝向巷口,頂頂和屠男還摸不著頭腦,也只能緊緊跟在後面。
越過四周飛濺的雨花,那人影越來越清晰了,小小的身體像個女孩子,裙襬在雨中微微飄動,一頂黑色的雨傘覆蓋著她。
就是她——葉蕭越跑越塊,腳底濺起的水打溼了頂頂和屠男的衣服。
然而,當他跑到巷口的時候,那個撐著黑傘的女孩卻消失了。
葉蕭雖然目瞪口呆,但他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頂頂和屠男也跑到了身邊,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那個女孩是誰?」
果然,他們兩個人也看到了!葉蕭瞬間想起今天早上,在加油站的對面,唐小甜說她看到了一個女孩,也是在一個類似的小巷裡——正是這女孩吸引他們離開加油站,從而躲開了那可怕的大爆炸!
早上,其實是她救了葉蕭他們的命。
難道就是剛才那神秘的女孩嗎?
不,不能再讓她逃走了。
葉蕭向小巷的深處衝去,看到右側有一條岔路,視線盡頭是個黑色的傘影。
「在這裡!」
他招呼著頂頂和屠男跟上,三個人迅速地跑進去。小巷兩側是住家的圍牆,都是獨立的兩層小樓。
黑色的雨傘漸漸要被追上了,傘下女孩的背影也越發清晰。
三人的心跳驟然加快,絲毫顧不得雨水濺溼自己,屠男還扯著嗓子大喊:「喂!站住!」
但那女孩反而加快了腳步,葉蕭拼命地向前跑去,但水花模糊了他的視線,怎麼也抓不到眼前的女孩。
突然,黑傘下的女孩回過了頭來。
時間在雨中凝固。
葉蕭看到了那張二十歲的臉,同時腦中浮起某部小說裡的文字——
「記得小時候看白話本聊齋,每當讀到《聶小倩》時,眼前就會浮現起一個古裝女子的形象:她無聲無息地出沒於古老寺廟中,有著披肩的烏黑長髮,纖細修長的腰肢,美麗狐仙似的瓜子臉,還有一雙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誘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憂傷,彷彿是微微劃過水面的漣漪——」
空城裡的聶小倩。
雨中初綻的花骨朵。
就是她。
碎花布子的衣裙已被雨水弄髒了,細細的髮絲粘在臉上,紅唇緊緊地呡著,還有一對無限驚恐的眼睛。
黑色雨傘下的幽靈?
葉蕭他們三個都怔住了,像被電流觸過全身似的,在狹窄的空城雨巷裡,在戴望舒筆下的詩意裡——她是誰?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頂頂,她衝上去一步要抓住那女孩,沒想到對方輕巧地一閃身,便消失在旁邊的一條岔路中了。
葉蕭和屠男也緊跟了上去,沒想到斜刺裡衝出來一個黑色的東西,在雨中向他們狂吠起來。
是一條狗。
不,是一條純種的德國黑背,體形非常巨大,氣勢洶洶地攔在了他們身前。
屠男幾乎被嚇趴到地上了,葉蕭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眼前這黑傢伙發起火來可不是好玩的。這狹窄的巷道根本無處逃生,三人只能緩緩地後退幾步。
這東西是從哪裡竄出來的?是來保護那神秘女孩的嗎?
狼狗的眼球放射出精光,要比路上遇到的山魈還要可怕,嘴巴里隱隱露出森白的利齒,唾液隨著雨水而滑落。
但葉蕭緊緊抓著頂頂的手,輕聲說:「別怕!」
狼狗也盯著他們的眼睛,卻突然轉身回頭跑去。葉蕭則緊緊跟在狼狗身後,屠男喊了一聲:「你不要命啦?」
頂頂猶豫了兩秒便跟了上去,屠男也不敢一個人站在原地,只得繼續跟著狼狗走。
狼狗四腳濺起無數雨水,長尾巴半夾在股間,很快帶著他們衝出了小巷。眼前一下子變得豁然開朗,一排巨大的建築物橫了出來。
居然是個體育場!
三人目瞪口呆地衝出小巷,只隔著一條小馬路,便是橢圓形的體育場外立面。高大的鋼筋水泥支架有十幾米高,裡面就是大看臺了。
狼狗竄進體育場一道敞開的門。
葉蕭和頂頂也飛奔了進去,身後只聽到屠男的叫聲:「喂,等等我,我跑不動了。」
但他們並沒有絲毫等待,徑直穿過體育場裡的門洞,迎面就是一條紅色的跑道。
兩人一口氣衝到跑道上,對面就是一片綠油油的足球場,瘋長的草幾乎有膝蓋那麼高,簡直可以藏進一個人了。
「狗呢?」
頂頂焦急地向四方張望,回頭見到了宏偉的球場看臺——全是橙色的座位,如波浪般延伸到高處,上面有巨大的頂棚遮擋著雨,整整一圈環繞著體育場,至少能坐三萬人吧!
「天哪!」
正當她被這場面震懾住時,跑道盡頭又出現了那條狼狗。
狼狗旁邊站著那黑傘女孩。
雨中的大球場。
紅色的跑道上。
strong一條狗,一個人,一頂傘。/strong
葉蕭也看到了這一幕,跑道那端的女孩筆直地站著,而那條狼狗也不再兇猛,竟如寵物狗般安靜聽話。
為什麼要把他們引到這裡來?葉蕭和頂頂緩步向前走去,雨水濺落在跑道上,又迅速地滲透下去。
對面女孩的目光直視著他們——真不可思議,如此柔弱的二十歲女孩,居然養一條那麼兇猛的大狼狗,估計狗的體重要超過她本人吧?
當兩人靠近到她十米遠處,女孩扭頭鑽進了旁邊的小門,狼狗也緊緊跟隨著主人。
「別走!你是誰?」
頂頂著急地大喊起來,她第一個衝到了小門口,但裡面卻是黑壓壓一片,不知道藏了些什麼東西。
葉蕭緊緊拽住她的手說:「不要進去,裡面可能有危險!」
頂頂喘著粗氣停下了,睜大眼睛回頭說:「她究竟是誰?」
「天知道。」
她依舊盯著那黑黑的小門,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那一人一犬就像蒸發了似的。
葉蕭忽然想起了什麼:「屠男呢?」
身後是空空蕩蕩的跑道和球場,哪裡有什麼屠男的身影。
「糟糕,我們把他一個人拋下了。」
兩人又衝到了體育場入口,外面也沒有屠男的影子,頂頂大叫了幾聲:「屠男?屠男?」
聲音在巨大的球場內迴盪,但並沒有失蹤者的回答。
葉蕭仔細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和頂頂追逐著那條狼狗,衝進了這神秘莫測的體育場,而屠男則在後面叫跑不動了。然後就聽不到屠男的聲音了,他可能也跟著跑進來了,但怎麼會見不到他呢?就算他仍然留在外邊,也不可能走遠的啊?
他們撐著雨傘四處尋找屠男,但偌大的場內只有他們自己的身影。
「他失蹤了?」
頂頂緊緊握起了拳頭,猜測屠男可能遭到的危險。
難道剛才那條狼狗,只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將葉蕭和頂頂帶到球場裡,趁著屠男落單的機會下手?
「調虎離山計?」
「可究竟又是誰幹的呢?」
葉蕭猛搖著頭:「不,不可能是那個女孩。」
「他會不會到看臺上去了?」
頂頂焦灼地回頭望著看臺,三萬個座位藏個把人實在太容易了。於是,葉蕭跟著她跳過隔離溝,從一個垂直的梯子爬上了看臺。
雖然頂上有天棚,但座位上還是有些積水,他們仔細地掃視著周圍,見不到任何有人的跡象。
兩人沿著階梯一直往上爬,直到整個看臺最高的位置,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球場。頂頂手搭涼篷四下張望,雨水似乎減弱了一些,但雨霧模糊了視野,對面的座位看得不是很清楚。
「也許,屠男也在焦急地找我們吧。」
葉蕭無奈地嘆了口氣,找了個相對乾淨的位子坐下。頂頂也感到疲憊不堪了,索性坐在了他的身邊。
一分鐘過去了,兩個人保持著沉默,一起呆呆地看著球場,雨水從天棚上落下來,洋洋灑灑地飄在茂盛的草地上。
還是頂頂率先打破了寂靜:「看來南明市並不是空無一人的。」
「嗯,至少還有一個年輕女生。」
「還有她的狗。」
頂頂苦笑了一聲:「這麼說來也不算是件壞事——起碼這裡還有人活著,並非被死亡統治的人間地獄。」
「只是看到她的一剎那,那種感覺真是好奇怪啊,似乎很早就見到過。」
「啊,你也有這樣的感覺?」
葉蕭點了點頭,眯起眼睛說:「我們一定要把她搞清楚!」
又是片刻的沉默後,頂頂說話了:「我讀過很多關於你的故事。」
「哦,很多人都讀過了。」
她沒想到葉蕭會如此平靜,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於是她膽子更大了:「你知道嗎?你讓我感到很失望。」
「哦,是嗎?」
他依然是滿不在乎地回答,好像只是在敷衍了事。
體育場裡的雨越來越小了,坐在看臺最上端的頂頂,也開始咄咄逼人起來:「書裡的你非常堅強,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是個很優秀的警官。但現在你卻打不起精神,所有的事情你都會害怕,就和屠男那樣的傢伙沒什麼區別。」
「你是說我平庸?」葉蕭輕輕嘆了一聲,仰望球場上方橢圓形的天空,「沒錯,世界上每個人都很平凡,我也是。」
頂頂低下頭有些難過,幾天前抵達曼谷時她驚訝地發現,旅行團里居然有一位小說中的人物——葉蕭警官,那些故事都是真實的?
但現在她的心卻涼了:「可能是我想當然了。」
「我可沒有書裡寫得那麼厲害,請不要相信那些小說。我只是個平凡而普通的男人,希望過寧靜安詳的生活——只是許多突如其來的意外,和不可思議的恐懼事件,總是打破我們原本安穩的生活,而我作為警察則必須要捲入其中。」
「這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嗎?」
葉蕭緊盯著她的眼睛,冷冷地回答:「你怎麼好像記者採訪似的?」
「對不起。」
頂頂彷彿受到了委屈,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雖然只有二十九歲,心卻已經像四十歲的人了。
坐在空曠的看臺上,兩人又一次無語凝噎。天棚落下雨聲敲打著跑道,在巨大的體育場裡形成奇異的共鳴——似乎還有兩支足球隊在綠茵上捉對廝殺,他們身邊坐滿了狂熱的球迷,紛紛揮舞著旗幟和綵帶。
他們是在為南明隊加油嗎?主教練是誰?主力前鋒是誰?守門員是誰?時間在緩緩地倒流,從消失的人們到喧鬧的城市,一切都是為葉蕭準備的?
突然,他激動地站起來說:「我們下去找屠男!」
頂頂看到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殺氣。
雨停了。
第三組,孫子楚、林君如和厲書,他們已在書店避雨許久了。一個鐘頭前,他們三個沿著中午走過的老路,越過那座充滿死屍的醫院,一步步深入全城的中心。突如其來電閃雷鳴,一場瓢潑大雨落到頭頂,只能狼狽地找地方躲雨。正好林君如發現街邊一個書店,幾人便衝進這黑色的小屋。
這間書店的門面不大,裝飾著黑色的古樸外牆,看上去更像檔案館或研究會之類的機構。小小的櫥窗裡陳列著一些舊版書,其中一半都是外文書。書店的名字很別緻,叫「西西弗書店」,更古怪的是門牌號碼——strong查令十字街84號。/strong
厲書在門牌前停頓了一下,彷彿回到了倫敦的街頭,那一封封感人至深的書信,難道是寄到這偏遠的泰北山城來了?
「你還在外面淋什麼雨啊!」
孫子楚一把將他拉進書店,厲書的眼裡卻滿是不可思議——幾十個平方的店面,黑色的木架上擺放著各類書籍。書本如軍隊整齊有序地列陣,似乎剛剛開張迎接客人,店員就站在收銀臺後靦腆地微笑。
「查令十字街84號——charingcrossroad。」厲書連英文街名都念了出來,用朝聖者般的語氣說,「這條街在倫敦,1949年紐約女子海蓮·漢芙為尋找絕版書,給倫敦查令十字街84號舊書店的老闆弗蘭克·德爾寫了一封信,兩人從此隔著大西洋鴻雁往來二十年。」
「像古典版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林君如想起六年前在臺北——那年她剛考進臺大,為了得到痞子蔡的一本簽名書,在烈日下站了兩個鐘頭。
「貧困的海蓮·漢芙終身未嫁,二十年後她將書信結集出版,意外地成為暢銷書,才得以前往倫敦。然而,當她來到魂牽夢縈的查令十字街84號時,弗蘭克已因病去世了。這個故事被拍成過電影,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至今有很多書迷情侶,相約在那個門牌前接吻。」
林君如趕緊皺起了眉頭說:「拜託別吻我。」
「我是搞出版的,今年去倫敦參加國際書展,還特地尋找過查令十字街84號——沒想到早已物事人非,書店原址變成了一家必勝客。」
厲書說著又看著書架,大部分是臺灣出版的中文繁體書,也有一小部分是大陸出的簡體書。這個書店以文學書為主,還有些人文社科類的,經管書非常少,而大陸常見的教材教輔書,在這則是毫無蹤影。
不知道這些書是從哪個渠道進來的?他翻了翻書的版權頁,大多是2004年及以前出版的。少數有幾本擺在醒目位置,是2005年上半年出版的,但沒有發現2006年版的新書。
有個書架專賣外文書,香港的書店裡都有這種地方,他看到了丹·布朗的《達·芬奇密碼》原版書,還有奧爾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的英文版。書店最深處的一個書架,裝飾得考究華麗,簡直像維多利亞時代的古物。上面放著珍貴的舊版和絕版書,書店的主人有收藏的習慣吧。
外面的世界正豪雨傾缸,小小的書店裡也充滿了潮溼氣息。若是平常這樣的雨天,孫子楚倒樂意在書店裡消磨時光,現在卻感到掉進了陷阱,完全沒有心思看書。林君如居然找了把椅子坐下,悠閒地讀起了一本成英姝的書,就差再燒一壺咖啡了。厲書跑到英文書架前,他的英文是旅行團裡除了伊蓮娜最好的。有些國內不易見到的外版書,讓他心也癢了起來。
孫子楚在書店裡轉了一個鐘頭,等到雷陣雨停了,急忙招呼林君如和厲書出去。在他們走出書店門口的剎那,眼角瞟到一疊檔案——居然是地圖。
在進門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幾十張世界各國的地圖,大多是臺灣和泰國出版的。惟獨有一張是南明市政府發行的:strong南明市地圖。/strong
他重重拍了一下手掌,比起那些珍貴的絕版書起來,這本地圖才是他們的無價之寶呢!
輕輕展開地圖,油墨味充塞於鼻息,一條條線條構成的街道,以及整個城市的全貌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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