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不要走散!緊緊跟著我!」
還是童建國走在最前面,大喝著來到寂靜無聲的馬路上。黑夜的風輕輕襲來,隱藏著一絲野獸氣味。其餘人都擠在他周圍,用手電向四面八方照過去,但都沒有唐小甜的影子。
「小甜!你快點回來吧!我求求你了!」
楊謀焦急地大喊,幾乎要撕碎自己喉嚨了,但他的聲音迅速消失在黑夜,連回聲也被吞噬了。
孫子楚只能安慰他說:「彆著急,她不會走遠的,說不定就在附近藏著。」
楊謀像受了刺激,彷彿唐小甜正偷偷盯著他,向前走出幾大步,幾乎跪倒在地,抽泣道:「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我不該拍攝那段內容!請你回來吧!」
他的表演讓童建國搖搖頭,錢莫爭也露出厭惡的表情,但無論他怎麼叫喊求饒,都絲毫無法讓妻子出現。
童建國依舊小心地提防著,因為他確實嗅到了某種氣味——那不是人類的氣味。
正當五個男人都一籌莫展時,馬路盡頭傳來一陣慘叫聲。
「小甜!」
楊謀如彈簧般跳起來,向那個方向狂奔而去,其他人也緊跟在後,心幾乎要顛出嗓子眼了。
又是一陣悽慘的叫聲,明顯是個年輕女子發出的,在這樣的黑夜分外恐怖。每一立方米的空氣,都充滿著死亡的氣味。
他們迅速跑近那個路口,手電照出前方几米遠,而慘叫聲仍如潮水襲來,一波波撕裂著楊謀的心——他確定那就是妻子的聲音。
當手電照到自己的新娘時,他的心終於徹底破碎了。
唐小甜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一個黑色的怪物壓在她身上,朝他們射出綠色的目光。
居然……居然……是……山魈!
幾支手電同時打到它臉上,那惡魔樣的臉龐,橄欖色的毛髮,利刃般的獠牙,還有金剛似的體形。
毫無疑問,就是這隻山魈——孫子楚記得最清楚,在盤山公路跳到車頂的就是它,隱藏在山間墓地突然襲擊的也是它,這隻狡猾而兇猛的野獸,早就對旅行團虎視眈眈了,因為他們都吃過「黃金肉」。
也許,它是一個母親,被複仇的火焰燃燒著的母親。
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是天使,不是所有的金剛都有愛心,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人的心靈,不是所有的獸都有獸的腦子。
唐小甜,正被它踩在腳下,空氣中瀰漫著人血氣味。
這幕場景讓楊謀的腿幾乎軟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妻子會這樣。嬌柔的女子在野獸腳下呻吟,但他不是英雄,更不是獵人。
山魈也盯著他們,綠色的目光冷酷無比,嘴裡發出低沉的嘶吼,似乎在說「接下來就是你們了!」
每個人都被驚呆了,手中的傢伙在山魈面前,根本就是小孩的玩具。抓著一根尼龍繩的厲書,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他的繩子更適合去牧場套溫順的綿羊,而不是山魈這樣的魔鬼。
童建國卻大聲喝斥道:「別後退!」
他的呼喊讓大家都定住了,留在原地與山魈對峙,而唐小甜的鮮血仍在流淌。
終於,童建國向前走了一步,從容地在褲腳管裡掏出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野獸的腦袋。
只有錢莫爭知道這把槍的秘密,而其他人都目瞪口呆了,倒是孫子楚認為這是一把嚇唬動物的玩具槍。
不過,山魈並不懼怕,它兇猛地咆哮幾下,便飛快地向童建國撲來。
絕不能讓它靠近,童建國飛快地開啟保險,對準山魈雙眼之間的位置,冷靜地摳下扳機。
「砰!」
清脆的槍聲響徹夜空,除了錢莫爭外,大家都是第一次近距離聽到槍聲。厲書覺得耳膜都快震碎了,只看到火光一掠而過,同時山魈發出一陣怪叫。
淡淡的煙霧從槍口飄出,而童建國握槍的手幾乎紋絲不動,緊接著又是第二槍。
山魈再次發出慘叫一聲。
第三槍……
它終於倒在了地上。
大家把手電對準山魈,不停地抽搐身體,鮮血往外噴湧而出。第一槍正好打在它眉心,第二槍擊中了心臟,第三槍打在咽喉部位。但這傢伙生命力驚人,仍然睜著雙眼,對他們放射仇恨的目光。為了讓它快點結束痛苦,童建國又補了第四槍,穿過了它的太陽穴。
一腔黑血自腦門濺出,這可憐的野獸終於死了。
童建國冷靜地檢查了槍械,然後小心地放回到褲管中,像剛執行完一次死刑。
而楊謀早就撲到妻子身上,唐小甜已變成了「血人」,全身上下滿是傷痕,仍不斷有血往外冒。他的腦子已一片空白,大聲哭喊著「小甜」,只希望她能醒過來。
孫子楚跑到他身邊,摸了摸唐小甜的口鼻,隱隱還有一絲呼吸,急忙喊道:「快點揹她回去!黃宛然不是做過醫生嗎?」
楊謀這才反應過來,將渾身是血的唐小甜背到身上,感覺她的身體綿軟無比,也許不少骨頭都斷了吧?
想到這一陣心疼,只能揹著妻子拼命往回跑。一路上眼淚不停奔流,感到唐小甜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鮮血已浸透了他的衣服。
冷酷的月亮,再一次露了出來。
其他人都護送著他們,一起回到大本營。手忙腳亂地衝上四樓,敲開黃宛然的房門,抱著唐小甜就往裡衝。
穿著睡衣的黃宛然被他們嚇壞了,只看到幾個渾身是血的人衝進來,然後把唐小甜放到她的床上。楊謀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喊著說:「快救救小甜吧!」
黃宛然也完全不知所措,她先看了看唐小甜的瞳孔,發現已完全放大了,再摸摸她的呼吸與脈搏,都已沉寂了下來。黃宛然的心沉到了底,這下已經沒救了!可楊謀仍在旁邊喊著:「快點救活她吧!」
她回過頭卻看到了秋秋,十五歲的少女站在床邊,冷靜地看著這一幕——今天早上她已見過死亡了,再見第二次已經沒有了詫異。
黃宛然心頭一陣絞痛,輕聲對錢莫爭說:「不!不要讓秋秋看到!」
錢莫爭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將秋秋拉到另一個房間。而女孩根本不理睬他,仇恨地瞥了一眼錢莫爭,繼續看著媽媽如何搶救傷員(死人)。錢莫爭索性一把夾住女孩,強行把她拖到隔壁房間。
秋秋用力地反抗掙扎,回頭狠狠咬了他一口,把他肩膀上的血都咬出來了。但錢莫爭硬忍了下來,將她關在另一間臥室,靠在門上說:「對不起,這不是你該看的。」
隔壁房間更亂成了一團,在楊謀的反覆哀求之下,黃宛然做著徒勞的搶救,渾身都沾滿了血跡。如果在醫院還可以打強心針,或者電擊等等手段,但在這也只能做到這些了。他們足足折騰了半個鐘頭,唐小甜的身體卻漸漸冷了下來。
還是童建國無奈地說話了:「好了,我們都已盡力了,不要再打擾死者,讓她安息吧!」
「不!我們可以救活她的!小甜不會死的!」
楊謀發瘋似的叫喊著,吻著妻子的嘴唇想要人工呼吸,可唐小甜的牙關早已死死咬住,根本無法掰開來。
「別這樣,孩子。」
童建國像父親一樣抱住楊謀的頭,他的雙手是如此有力溫熱,穩穩地將他拉了回來,終於讓他不再叫喊了,只留下悔恨和內疚的淚水,不停地打落在地板上。
他的妻子安靜地躺著,鮮血染紅她的婚紗,靈魂走上了另一條紅地毯,天使迎接著幸福的新娘子。
strong唐小甜是第五個。/strong
月亮又出來了。
殘破的羅剎王國宮殿。
葉蕭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夜風裡充盈著不知名的花香,白天的暑氣已全部消散,身體每一個細胞都放鬆了,眼皮也低垂下來,幾乎要睡倒在石階上。
「嘿!」頂頂突然拍了他一下,隨後把他的雙手拽起來,「打點精神好不好!」
其實她自己的情緒也不好,或許是女人特有的第六感,剛才心裡劇烈顫抖了一下,彷彿有根蠟燭驟然熄滅。
葉蕭用力地深呼吸,想讓自己清醒些,同時感到頂頂的手心冰涼,他迅速走上臺階說:「你在害怕?」
「好像——好像——有人死了!」
「你怎麼知道的?」
「感覺!」她重重地投擲出這兩個字,隨後也走上石階,幾乎與葉蕭的目光平行著問,「你相信自己的感覺嗎?」
「我——」他猶豫了幾秒鐘,作為一個警官,雖然感覺對破案很重要,但證據和邏輯才是最重要的,「不相信!」
頂頂眯起了眼睛,把焦點投向黑暗的遠方:「我好像……聽到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她在慘叫……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無比悽慘!」
聽她神經兮兮又斷斷續續的描述,葉蕭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個年輕女人宛若在身邊,貼著他的耳朵尖叫……
葉蕭又向後退了一步:「算你有千里眼,順風耳。」
接著,他走入身後的宮殿遺址,月光下只剩石壁和迴廊,當年的金碧輝煌再也不見,成群結隊的宮娥妃子、大臣武士們化作幽靈,紛紛驚訝地圍繞在他倆身邊,彼此指點這個男人的冷竣,這個女人的靈異。
他環視周遭的一切,完全看不清楚出去的路,到處是殘破的宮殿和牆壁,抬頭便見到迴廊頂上的月亮:「今夜,也許我們真的出不去了!」
「你怕了?」
「留在這裡過夜?」葉蕭索性坐倒在宮殿迴廊下,搖搖頭說,「我曾在比這可怕得多的地方過夜不止一次,沒什麼能嚇倒我。」
其實他不過是在給自己鼓勁而已,恐懼是任何人都無法擺脫的情緒。
「那就在這睡個好覺。」頂頂也坐倒在迴廊下,將旅行包墊在背後作沙發,緩緩將身體放平下來,任憑古老的風吹動髮梢,她回頭淡淡地說,「葉警官,麻煩你到後面去休息吧。」
葉蕭尷尬地轉到迴廊背面,正好與頂頂隔著一堵石牆,好像在兩個不同的房間——儘管都沒有屋頂。
他也將旅行包墊在身下,今天從早到晚不停地走路,還在烈日下爬了一座大金字塔。體力不知已透支了多少次,又一次次強迫自己恢復過來,現在終於用到盡頭了。
瞌睡蟲漸漸佈滿全身,後腦勺枕著斑駁的迴廊石壁,隱隱聽到某種竊竊私語。是一千年前牆邊偷情的王妃?還是某樁卑鄙的宮廷陰謀?抑或巫師念出的可怕咒語?整個人像浸泡到了墳墓中,被時間的灰塵覆蓋和埋葬……
而在這堵牆的另一面,薩頂頂卻面對月光嘆息,烏雲再度掠過頭頂,殘牆的陰影爬上額頭,讓她在黑暗中發出動人的目光。
就要在這裡過夜了嗎?
儘管葉蕭就在牆壁後面,卻彷彿已消失到另一個世界。剎那間,孤獨與無助湧上心頭,在西藏的荒原上獨自旅行時,她也未曾有過這種感覺。
為什麼?
她摸著自己的心口,仔細傾聽迴廊浮雕裡的聲音,是梵天大神雕像的呼喚,還是佛祖在恆河畔的佈道?四周的朦朧黑影裡,有無數光點在跳躍,她知道那些幽靈就要來了,為她講述古老的故事,或者一個古老而準確的預言。
頂頂迅速低頭開啟旅行包,從最保密的夾層裡,小心地拿出一個布荷包,那是她在雲南旅行時買的。荷包裡裝著十幾片半圓形金屬,薄薄的宛如古老錢幣。她用手電照亮那些鐵片,才發出打磨過的奇異反光——居然是十幾枚古代鐵甲片!
每一個半圓形的甲片,都烙著菱形的花紋,中間是綻開的蓮花。這些甲片被她摸過許多遍了,有的蓮花紋變得異常光滑。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甲片,是白天在大羅剎寺的內部,從那口石棺旁邊撿出來的。
把這枚今天發現的甲片,和荷包袋裡珍藏的甲片,放在手電光線下仔細對比——
無論是外在的形狀和大小,還是上面奇異的花紋圖案,或是摸在手上的重量和質感,都幾乎是一模一樣!說不定就是同一個盔甲師傅做出來的!
心頭又一陣狂跳,頂頂緊捏著甲片,抓著另一個人的靈魂,連手腕都在劇烈顫抖。
沒錯!沒錯!她不停地暗示自己,儘管想象起來那樣不可思議,簡直就是上天安排的奇蹟!
頂頂再低頭看著鐵甲,幾朵蓮花正在手心緩緩綻開,香氣繚繞整個宮殿。將她帶回幾千公里之外,幾千公尺海拔之上,那片依山而建的古老城堡,那個最最神秘的王國遺址——
strong它的名字叫古格。/strong
夜晚,二十三點。
厲書從黑暗中睜開眼睛,額頭佈滿冷汗,樹影投射在窗玻璃上,如同某種怪獸的張牙舞爪——山魈還會來嗎?
一個小時前,他們衝出了大本營,在恐懼的南明街道上,發現那隻可怕的野獸,正踩在渾身是血的唐小甜身上。千鈞一髮的關頭,童建國居然掏出一把手槍(天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難道他一直帶著手槍出國旅行?還是他根本就是個逃竄的殺人犯?),山魈就此被他亂槍擊斃,但唐小甜的性命還是沒有保住——旅行團的犧牲者增加到了五個!
下一個又是誰?
眼前仍是山魈被打死的屍體,黑色的獸血流淌在馬路上,似乎一直流到了樓下,又順著外牆爬上三樓,鑽進他的窗戶縫隙,將地板也染成血腥的顏色。
他急忙起身開啟電燈,發現地板上什麼都沒有,又仔細檢查了窗戶,外面的黑夜沉沉地睡著,想象中的黎明依然遙遠。
又想到那條狼狗,它怎麼不叫了呢?是不是就潛伏在門外?它和山魈又是什麼關係,難道山魈和狼狗是盟友?厲書的腦子越想越亂,眼前又映出另一張臉龐——
那個美麗而神秘的二十歲女孩,她的名字叫小枝——狼狗的主人——連她的寵物都如此可怕,照此推理,她本人豈不是更可怕嗎?
突然,厲書感到呼吸困難,用力摸了摸自己胸口,並沒有十字架墜子的蹤影——從小父母就逼迫他在胸口掛著十字架,直到他讀高中時偷偷扯下墜子,卻幾次被天主教徒的父親暴打一頓。算來已有十多年沒戴過了,但現在那感覺又壓在了胸口,冰涼的金屬幾乎要烙進皮膚,受難的耶穌在心頭呻吟,似乎流經他心臟的血液,是從耶穌手腳的傷口滲出的。
怎麼回事?這屋子越來越讓人窒息,想要開窗卻像被焊死了一樣,怎樣也無法開啟窗框。他再也不顧童建國的警告,立刻開啟房門,在外面的走道大口呼吸,這才像即將溺死的落水者,浮出水面撿回了一條性命。
當厲書終於喘過氣來時,才發覺樓道里還亮著一絲火星,他驚慌地轉身喝道:「誰?」
在樓道的另一頭,伊蓮娜緩緩站起來,火星就在她的手裡,原來是一支女士香菸。
她尷尬地按滅了菸頭,昏暗的樓道燈照亮她蒼白的臉,灰色的眼珠閃爍著一點淚光。
「你怎麼出來了?」
厲書快步走到她跟前,情不自禁地抓住她肩膀,感受到她身體裡的顫慄。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抽菸了,我平時很少抽菸的,真的。」
這美國女孩的聲音也越發顫抖,像個做錯事了的小姑娘,厲書苦笑了一下:「你睡不著嗎?」
「是——你呢?」
「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的房間讓我透不過氣來。」
「那到我的房間裡坐一會兒吧。」
伊蓮娜說得很大方,把厲書讓進屋子。開啟一盞微弱的檯燈,她疲憊地坐在沙發上,整個身體幾乎陷進去了。厲書也不再客氣,閉上眼睛坐在她身邊,緊張的神經片刻放鬆下來,彷彿剛從地獄裡逃脫。
「要是現在有一杯啤酒該多好啊!」
「冰箱裡有好幾瓶,可惜都過了保質期。」
伊蓮娜的情緒也好了一些,手臂順勢搭在沙發靠背上。厲書心裡亂跳了幾下,感到她的手幾乎掛到自己肩上了,他轉頭盯著她的眼睛說:「你知道嗎?你的眼珠和頭髮的顏色,還有你的臉型都很特別,不像我以前認識的很多美國人。」
「我生在馬薩諸塞州的一個小城,父親是俄羅斯裔移民,我母親是羅馬尼亞裔移民。」
「俄羅斯與羅馬尼亞?」厲書感到非常意外,再仔細看看她的臉型,倒真有東歐和巴爾幹的味道,「你是個特別組合的產物。」
她俏皮地苦笑一下:strong「其實,我祖父出生在上海!」/strong
「上海?」
這個回答讓厲書更驚訝,伊蓮娜仰著頭平靜地說:「我的曾祖父是俄國貴族,據說是世襲了八代的伯爵。1917年俄國革命後,曾祖父全家流亡到中國,定居在上海的俄羅斯社群。」
「原來你是白俄人的後代,和中國的緣分還不少。」
「我的祖父在上海出生並長大,直到二十多歲才移民去了美國。幾年前我第一次到上海,還專門去尋找過他的出生地,可惜那片老房子剛被拆掉。我的祖父從小就會說中文,中文和俄文一樣都是母語。在我小的時候,他常給我說上海的故事,甚至情不自禁地跳出幾句中國話。」
厲書已明白幾分了:「就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去學中文?」
「是的,七八歲的時候,祖父就開始教我說中國話了。那時我很嚮往中國,夢想有一天能親眼去看看,祖父描述的那個遙遠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總之我喜歡中國的一切,甚至想象身體裡會有中國的血液。祖父去世後,我在高中課程裡選修了中文,讀大學後不久便來到中國。」
「與你想象中的那個國家一樣嗎?」
「不!太不一樣了!」伊蓮娜笑著搖了搖頭,「我心裡所想象的中國,都來自祖父記憶裡的上海,與今天隔了有七十多年。到中國卻發現一切都改變了,無論是他記憶中最美麗或最醜陋的部分。」
說罷她轉頭看著厲書,兩人的眼睛越來越近,檯燈光線投射在她睫毛上,陰影遮蓋不了閃爍的眼波,如午夜緩緩漲潮的海水,漸漸吞沒對面男子的身體。
是的,厲書正被她的眼睛吞沒,溼漉漉的潮水貼滿全身,感覺那麼奇妙又近在眼前。從十幾天前在浦東機場,隨旅行團出發的那一刻起,伊蓮娜的眼睛就吸引著他,那不是美國式的眼神,而是俄羅斯與羅馬尼亞式的,屬於拜占庭的東正教的,聖三位一體教堂壁畫裡的女子們的眼睛。
strong「最……最美麗的……是你的眼睛……」/strong
他感覺自己有些恍惚,就像喝了大量的紅酒,漲紅了臉靠近伊蓮娜。
而伊蓮娜並沒有排斥,鎮定自若地看著他,「最美麗的」眼睛半睜半閉,曖昧的眼神漸漸隱藏起來。
這個潮溼悶熱的夜晚,被恐懼圍困著的男女,血脈正緩緩地賁張……
厲書的心裡卻是清醒的,他不斷地問著自己——這是出於人類的本能?還是特殊狀態下的恐懼使然?
但假設生命只剩下最後的十幾個小時?那為什麼還要束縛自己?
這是個狂亂死亡之夜,也是個野獸潛伏之夜,更是個生命掙扎之夜。
四片火熱的唇,終於緊貼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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