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門外響起一片紛亂的腳步聲,她的心劇烈顫慄起來,也忘了葉蕭囑咐的「不能輕易開門」,立即開啟房門衝了出去。
在二樓昏暗的走廊裡,過來四個男女的身影,走近一看卻是童建國、玉靈、伊蓮娜和厲書。
「楊謀呢?」唐小甜抓著打頭的童建國問,「他在哪裡?是不是就在後面?」
「不,他沒有回來。」
四個人都已累得不行了,根本沒有心思回答唐小甜。他們徒步離開古代遺址,穿過叢林小道和鱷魚潭,由童建國開著那輛商務車,餓著肚子回到大本營。現在只想快點躺下休息,並吃上熱氣騰騰的午餐——還要快點趕著回去,給葉蕭他們送吃的呢!
唐小甜心裡一涼,不依不撓地抓著童建國:「什麼?他出事了嗎?」
「放心,你的老公活得好好的,還留在那裡拍dv呢!」厲書跌跌沖沖地闖進房間,他的骨頭都快累斷了,不耐煩地回答,「下午,我們就去接他回來好不好?」
她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客廳,傻傻地看著黃宛然張羅起午餐,房間裡重新有了人氣,只是缺少了她的新郎。
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
中午,一點整。
世界的中心。
在須彌山頂的五座寶塔下,葉蕭仰頭看著太陽,鋒利的光芒讓他眯起眼睛,腦中一片白茫茫的暈眩。頂頂正躺在迴廊底下,浮雕石簷為她遮擋陽光,蒼白的臉龐雙目緊閉,依舊沉睡在另一個世界。
「這是什麼鬼地方?」
楊謀早就關掉了dv,虛弱地坐倒在一尊神像下,腳邊是頂層臺基的邊緣,陡峭的石階宛如懸崖絕壁,多走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至少不是另一個世界。」孫子楚站在一堆被風化的石雕上,手搭涼篷極目遠眺,「顯然是個古代文明遺址,被茂密的叢林和險峻的山谷包圍,只有一條林間小道通往危險的鱷魚潭,而深潭邊不過是另一個封閉的大盆地。」
「就像吳哥窟?」
「不,這裡要比吳哥窟更封閉原始,至少叢林中沉睡的吳哥窟,能在十九世紀被西方人發現。而我們腳下這些建築,千百年來一直養在深閨無人能識,我們可能是最早的發現者!」
話音未落又一陣山風襲來,孫子楚的頭髮被吹成了亂草,表情有幾分莫名的激動。他畢竟是個大學歷史老師,斯坦因或斯文赫定都是他的榜樣。
「那今天還是很有紀念意義的。」
楊謀摸了摸自己的寶貝dv,看來上午拍的這些素材,可以作為珍貴的考古影像資料了。
「當然!你要好好保護你的dv哦。」他的目光裡閃爍著野心,緊咬著嘴唇道,「接下來,我們可能會有更加驚人的發現!」
「更加驚人?」
「從這些石頭和雕塑的情況來看,建築時間應該在西元十一世紀左右,也就是整整一千年前。建造我們腳下的這座佛教金字塔,在古代至少要動用十萬個勞動力。所以,當年這裡肯定是個人口眾多,繁榮昌盛的叢林古國,有著高度的文明和組織。浮雕上大多是佛教故事和古印度史詩,顯然是受到南亞文明強烈影響的佛教或印度教國家,與吳哥窟還有古泰國古緬甸屬於同一文化體系。」
孫子楚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像在s大里對他的學生講課。而同樣也是s大畢業的楊謀,只能當是又回到了課堂裡,他怯生生地問道:「這是陵墓嗎?」
「我不知道,古埃及的金字塔是陵墓,但古瑪雅的金字塔則主要是神廟和祭壇。」
「對了,幾天前我們從清邁出發,不正是要去參觀個古代陵墓嗎?」
「蘭那王陵!」
該死!孫子楚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怎麼把這個給忘了?
「是啊,就是在去那個陵墓的路上,我們旅行團的車出了事,竟然在大雨中迷路,來到了這個倒霉的地方,從此開始了我們的厄運。」
蘭那王陵——就像是卡夫卡筆下的《城堡》,誘惑著他們前往探訪,又永遠都無法進入其中——到現在都沒有看到王陵,卻身陷於神秘的南明空城,又到了這疑似王陵的金字塔上。
一切都因為那個蘭那王陵而起,這個故事的起點沒有看到它,到這個故事的終點還會看到嗎?
或者,腳下才是真正的王陵?
他們跋山涉水經歷了各種恐懼,最終抵達了苦苦尋覓的真正的目的地。
「但代價實在太巨大了!」
孫子楚長嘆了一聲,回到中心寶塔旁,仔細觀察高塔底座的雕刻裝飾。蓮花和忍冬的紋飾異常繁複,中間鑲嵌著許多小飛天,都是早期敦煌壁畫的風格。古印度的男性黑膚飛天,手中端著琵琶等樂器。他已被這些浮雕和建築迷倒了,正是這些古老的奇蹟,支撐他繼續留在這危險的絕境。
但別人可沒他的興趣,楊謀又一次呻吟起來:「哎呀,餓死我了。」
從早晨到現在還一點沒吃過,留下來的幾人都餓得有氣無力。孫子楚想起什麼,急忙走到楊謀身邊,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牛肉乾——還是從國內帶過來的。
葉蕭不禁苦笑了一聲:「就知道你喜歡吃零食。」
楊謀和孫子楚撕開包裝,迅速把一包牛肉乾分而食之,最後只剩下一塊肉片,留給了太陽下暴曬的葉蕭。
「謝謝。」葉蕭將最後的牛肉乾席捲一空,儘管實在無法填飽肚子,他摸摸身下的浮雕,「我們真的坐在陵墓上?」
孫子楚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就當他皺著眉頭的時候,身邊響起一個微弱的女聲——
「不」
三個男人都被嚇了一跳,葉蕭低頭再看昏睡中的頂頂,才發覺她的嘴唇在嚅動,喃喃地發出聲音。
她身側有個盤腿而坐的女神浮雕,雙眼半睜半閉的神態,正與頂頂現在的樣子相同。葉蕭伏下身輕輕呼喚她:「睜開眼睛,你能看到我嗎?」
混沌的夢境被他的聲音打破,如鋒利的矛尖刺入腦中,也撬開了頂頂掙扎著的眼皮。
她看到了。
高大的建築頂上藍色天空,遮蓋著她的浮雕屋簷,還有葉蕭冷峻的眼神。
另一個世界——正放射燦爛的陽光,在短暫的恍惚之後,重新拾起沉睡的記憶,沒想到竟如此恐懼與痛苦,她寧願依然在夢境中。
「你終於醒了!」
葉蕭將手伸到她頭髮下面,將她的頭穩穩抬起,將礦泉水瓶放到她面前。半瓶子水如沙漠甘泉,在幾十米高處盪漾,頂頂本能地一把奪下,咕咕嚨嚨地灌進自己喉嚨。
「慢點,當心別嗆著。」
葉蕭的話音未落,她已經被水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順勢背靠在浮雕廊柱上。
咳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頂頂眨了眨疲憊的大眼睛,吐出兩個字:「謝謝。」
孫子楚和楊謀也坐到她身邊問:「你沒事了吧?」
「我,我很好,放心吧。」
頂頂深呼吸了幾口,視線越過葉蕭的肩頭,落到他身後的中心寶塔。陽光灑在黑色的石塔上,彷彿塗上一層金色的油。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她掙扎著要爬起來,葉蕭只得攙扶著她。又回到陽光下,雙腳就像在雲中飄浮,艱難地仰望高塔的最高階。離地面百米高的葫蘆頂,已濃縮成了一個小白點,而她的靈魂似乎還停留在上面。
突然,頂頂又坐倒下來,將耳朵貼著腳下的石板。
幾秒鐘後,她的雙眼睜得更大了。
她聽到了什麼?
大本營。
二樓,飢餓與疲憊的一章。
黃宛然和林君如端上午餐,大家都已餓得不行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不消十分鐘就全部吃完,才有人覺得味道不對,把目光投向主廚的黃宛然,她羞愧地低頭不語。
童建國擺了擺手說:「沒關係,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能讓我們吃飽喝足,已經非常感激了。」
是啊,幾個小時前她剛剛做了寡婦,要換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垮了。
「謝謝你!」
黃宛然顫抖地點點頭,眼中已滿是淚花。她退到秋秋的房間,也不知該如何與女兒溝通。這對孤兒寡母就這麼幹坐著,每寸空氣都在慢慢枯竭,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窒息。
其餘人還在客廳,童建國、玉靈、伊蓮娜無力地陷在沙發裡,都疲倦到了極點。最過分的是厲書,他竟蜷著身體睡著了,發出一陣均勻的鼾聲。
小枝偷偷笑了一下,正好被林君如發現了——這還是小枝第一次露出笑容。
到底是二十歲的女孩,小枝輕盈地站起來,情緒顯得輕鬆了許多,不知是否葉蕭和頂頂不在的原因?
她在房間裡轉了幾圈,扶弄著長髮幽幽地說:「你們都累得動不了了嗎?」
童建國也快打瞌睡了,他往前衝了一下幾乎跌倒,急忙抬頭說:「不,我——」
五十七歲的他足夠做小枝的父親,卻在這女孩面前說不出話來。
「還有四個人正等著你們吧?再不去他們就要餓死了。」
她的後半句話雖很不經意,但輕描淡寫間露出一股寒意。
「對啊,怎麼把這個忘了!說好了要快點回去的。」正在連打呵欠的玉靈,急忙猛醒了一下,「我們都累糊塗了。」
童建國強打精神地走到廚房,匆忙準備熱飯糰和食物,林君如也過來幫忙收拾塑膠餐盒。七手八腳地將食物和水都準備妥當,當他要準備出發時,厲書卻依然在沉睡中。童建國推了他一把,還是沒讓他醒過來。
「看來厲書太累了,就讓他繼續休息吧。」唐小甜挺胸來到他們身邊,「由我代替他去吧!」
「你?」
童建國打量著嬌小瘦弱的新娘子,懷疑地搖了搖頭。
「不相信我嗎?你們幾個人都已筋疲力盡,相比之下我的體力應該比你們都好吧?」
唐小甜的話確有道理,也應該換人補充體力了。不過她要去的真正原因,大家也都一清二楚,還不是為了她的寶貝新郎嗎?她實在是思夫心切,擔心楊謀會不會有三長兩短?所以鐵了心要去看他,即便身陷險境也在所不惜。
早已累趴下的伊蓮娜立即如釋重負:「是啊,我也吃不消了,只剩下睡覺的力氣了。」
「好吧,換人。」
現在唐小甜替換了厲書,再由誰來替換伊蓮娜呢?童建國把目光掃向屋裡其他人,正好落到了錢莫爭身上,怎麼把他給漏了?
不過,當他們在七嘴八舌時,錢莫爭卻一直不說話,整個中午心事重重的躲在角落裡。原本是條充滿活力的長髮漢子,卻萎靡不振判若兩人,以至於被大家遺忘了。
錢莫爭終於說話了:「不!我想留在這裡。對不起,我知道應該由我去探險,因為我是個男人……但現在我覺得……我……我從來都不是個男人!」
其實,他仍然沉浸在上午的痛苦中,為成立的死而自責愧疚,更不知以後如何面對秋秋?如何讓女兒知道自己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如何繼續自己和親人們的生活?
童建國早已看出幾分來了,他擺了擺手說:「沒關係,我可以理解你。」
這時林君如自告奮勇地說:「我來替換伊蓮娜吧!我的體力也很充沛呢!」
「讓她去吧,我會看好小枝和秋秋的。」
錢莫爭總算又說了一句話,轉頭看著沉默的小枝。其實,這女孩始終睜大眼睛,仔細聽著他們的對話,觀察每個人不同的表情。她碰到錢莫爭的目光便低下頭,知趣地轉身走進書房。
「好,那就拜託你了!」童建國又回身看了看玉靈說,「你還有力氣嗎?」
「我沒問題的,從小在山裡長大,多走些路還怕什麼?」玉靈迅速地收拾包,塞進許多水和餅乾,「何況我是你們的導遊,這是我的義務。」
她雖然長得白皙苗條,一副美嬌娘的樣子,體內卻有著無窮力量,能在田間地頭插秧除草,也能吃得起各種辛苦。
「好!」童建國讚許地點點頭,背起整包的「給養品」說,「現在出發吧!」
林君如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唐小甜的心裡卻忐忑不安,既想早點見到楊謀,又怕路上遭遇恐怖危險。
就這樣一個五十七歲的老男人,帶領著三個年輕女子,重新回到了太陽底下。
童建國發動本田商務車,玉靈、唐小甜、林君如跳到車上,迅速向城市西部邊緣駛去。
太陽越來越毒辣了,林君如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對前往神秘遺址探險興致勃勃。唐小甜和玉靈坐在後排,兩人互相都不說話。經過了中午的休息,玉靈還是感到十分疲倦,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很快就累得睡著了。
忽然,車子來了個急轉彎,已睡得東倒西歪的玉靈,重重地撞到唐小甜身上。
「哎呦!」
唐小甜揉著肩膀,用力地將玉靈推向另一邊。玉靈還沒來得及醒過來,頭就被推到車玻璃上,「咣噹」一下差點撞碎了玻璃。
立刻就被撞懵了,腦袋裡嗡嗡亂叫,頭皮火辣辣地疼起來,痛苦地睜大眼睛:「你,你幹什麼?」
這時,童建國也把車剎住了,玉靈撞到玻璃的清脆聲響,讓他心裡一陣緊張,回頭只見兩個女生已怒目相向了。
「喂,是你先撞疼了我!」唐小甜一臉厭惡,皺著眉頭冷冷地道,「長點眼睛好不好!」
玉靈的臉漲得通紅,後腦勺仍然劇痛難消,但她硬忍著痛楚一言不發,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泰國本地的小導遊,怎能和客戶吵架?縱有千般委屈,也要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畢竟是二十歲的女孩,玉靈捂著嘴巴低下頭,淚水已奪眶而出了。
前排的林君如實在看不下去了:「小甜啊,這可是你的不對了。」
但唐小甜立即瞪起眼睛,完全沒了小嬌妻的柔弱樣子:「關你什麼事?明明是她先撞了我,我保護自己還不對嗎?」
而玉靈一直都不說話,蜷縮在邊上偷抹著眼淚。她這副可憐的樣子,終於讓童建國發作了,他跳下來拉開車門,一把就抓住了唐小甜的衣領。
誰都沒想到童建國會這麼幹,唐小甜半個身體都癱軟了,以為要挨耳光或老拳了。
就當童建國把手舉起來時,玉靈卻拉著他的胳膊輕聲說:「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是她在欺負你啊,我一定要教訓這個女人。」
林君如也被童建國怒氣衝衝的樣子嚇住了,縮在前排座位裡不敢動彈,而唐小甜更是半句話都說不出,面色蒼白幾乎要暈過去了。
但還是玉靈在說話:「請千萬不要生氣,是我自己不好,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說完硬擠出了一絲微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童建國無奈地搖了搖頭:「哎,玉靈,你真是個好女孩。」
他說罷放開了唐小甜,回到駕駛座繼續開車。
林君如總算鬆下了一口氣,她拍拍玉靈的肩膀,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而唐小甜則低著頭不說話,肩膀依然在顫抖著。
玉靈轉頭看著車窗外,陽光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宛如撒哈拉沙漠中的遺址古城。
本田商務車漸漸開出城市,沿著一條湍急的溪流前行,周圍是茂密的樹林。突然,童建國踩下急剎車,轉頭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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