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謀小心翼翼地走近鐵門,發現門邊還開著一道小窗戶,透過堅固的玻璃,可以看到裡面許多監控裝置。然後他用力拍了拍門,卻感到鐵門下沿微微動了動,再繼續用力往裡推,才發現鐵門並沒有被鎖死。他急忙招呼其他人來幫忙,五個人共同用力推動鐵門,地下發出吱吱的轉動聲,大家都把心提了起來。
終於,鐵門開啟了。
裡面是條寬闊的大道,兩邊分別是灰色的樓房,看起來神秘兮兮的樣子。大門裡面有個警衛室,安裝著閉路電視的監控系統,牆上還掛著一套南明警服。
童建國注意到了保險櫃,奇怪櫃子並沒有上鎖,開啟一看居然是三支手槍!
旁邊還有幾十支彈匣,用手摸了摸全都是真傢伙,但他不想讓其他人發現,又趕緊把保險櫃鎖了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如果是普通的企業或部門,何必需要手槍來保衛?他仔細檢查著警衛室,在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張彩色的圖紙,上面標著一行文字strong「黃金城示意圖」/strong。
「黃金城?」
玉靈等人也湊過來看了,先是想到了夜總會的名字,然後又是——金庫?
南明城的金庫?所以要武裝警衛來保護,還有這麼堅固的鐵門和圍牆,那麼完善的監控系統。
雖然這裡一個人都沒有了,但或許還會有黃金留下來?
想到這林君如打了個激靈,不管這設想是真是假,也不管該不該順手牽羊,起碼可以見識一下金庫吧!
這下大家都興奮了起來,快步向大道的更深處走去。兩邊都是靜悄悄的房子,他們隨意開啟一個房門,裡面卻是空蕩蕩的,也不像是金庫的樣子。
走到底才看到個巨大的房子,像是什麼廠房或倉庫,大門緊緊地關著,他們從邊門走了進去,卻看到一條長長的走道。好不容易才開啟電源,裡面一長串燈了起來,還聽到空氣交換機的聲音。
看著沒有盡頭的走道,讓他們想起了羅剎之國,那大金字塔下黑暗的甬道。入口處放著一根杆子,旁邊有個崗亭像是檢查哨,掛著塊牌子「請出示證件」。
楊謀在崗亭邊仔細看了看,發現居然還有指紋按鈕,只有指紋對上的人才能進去。通過這道關口還有個掃描門,任何人通過這道門,都會在後面的電腦裡「現出原型」,就和機場裡的安檢門一樣,甚至比那個還要先進,任何金屬都會被探測出來。看來這通道的保安措施是極其嚴格!
他們小心翼翼地通過掃描門,好在前頭的燈光很亮,接著就感到地勢在往下走,越來越深像進入地下了。不祥的感覺籠罩著五個人,童建國在最前頭緊鎖雙眉,將右手垂在身體一側,隨時準備拔出手槍。
轉過一個直角彎後,出現了一部寬敞的電梯,看起來足夠容納二十幾個人,顯然是裝貨用的。開啟電梯門裡面很乾淨,燈光顯示一切都很正常。
「不,我們不能進去!」
楊謀看到電梯就有些發抖了,但美國女孩伊蓮娜輕蔑地說:「那你可以在外面休息,我們倒要看看下面有沒有黃金?」
「先讓我想想——楊謀和玉靈留在上面吧。」童建國看著伊蓮娜和林君如說,「我們坐電梯下去看看!」
玉靈擔心地說:「會不會有危險?」
「我想我們值得冒這個險,這裡曾經戒備森嚴,各種設施都非常完備,只要有電就應該安全。」童建國將有力的大手放在玉靈的肩上,「你們留在這裡也要當心點,等我們上來。」
說罷他就鑽進了電梯,伊蓮娜也迅速地跟進去,林君如還有些猶豫,卻被伊蓮娜一把拽了進去。
電梯門又緩緩關上,隨著一聲奇怪的巨響,三個人感到明顯得下沉,宛如降入地獄的深處。
林君如緊張地深呼吸著,幸好電梯裡有排風系統,柔和的燈光緩解著人的情緒,她靠在電梯內壁默默祈禱,希望不要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顯示屏上跳著深度表,從十米迅速下降到了二十米。但電梯一路降了半分鐘,往地底越來越深,連童建國也沉不住氣了,直到最後顯示的一百米!
「天哪,我們等於下降了幾十層樓的高度,這該有多麼深啊!」
大膽的伊蓮娜也恐懼了,地下那麼深壓力也會很大,人隨時都會窒息或崩潰。
電梯門幽幽地開啟了,外面是條巖洞般的通道,童建國第一個走了出來,仍感到一陣涼風吹到臉上,看來這裡的通風系統非常完善,絲毫沒有地底一百米的感覺。
兩個女生也緊跟著他,兩邊仍是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但又不是真正的甬道,頭頂有鋼鐵的支架,反而更像煤礦的坑道。
伊蓮娜摸了摸巖壁說:「這裡是礦道!怪不得要在地下一百米。」
「那是什麼礦呢?」
童建國想到了國內那些吞噬人命的煤礦,不過這裡看起來還很安全,也沒有那種難聞的瓦斯味,至少可以排除煤礦的可能。
沿著礦道繼續往裡走,伊蓮娜不斷撫摸著巖壁,可以明顯看到一條礦脈,她的表情越來越興奮,不禁跳起來說:「god,這是一座金礦!」
「金礦?」
「是,我參觀過加利福尼亞的老金礦,是十九世紀廢棄的坑道,都有這些開採過的痕跡,尤其是岩石裡殘存的金礦脈,和這裡幾乎一模一樣。」
林君如激動地問道:「我們能不能在這裡淘金?」
「不知道啊,這些礦脈都早已被採空了,至少我們是淘不出金子了。」
她繼續往裡仔細地搜尋著,並沒有絲毫黃金的蹤跡,可能埋藏有金子的地方,全都已經被掏空了。三個人走了十幾分鍾,一直來到礦道的最深處,卻再也看不到礦脈的跡象了。
「和加州的廢棄金礦完全相同,採到一盎司黃金都不剩了!但從這個礦道規模來看,這裡曾經蘊藏過豐富的黃金,只要幾公斤就能讓人成為暴發戶。」
「顯然這裡是不止幾公斤。」
林君如已經難以想象了,或許整個東南亞都沒有那麼大的金礦,想象自己置身於曾經的黃金堆中,彷彿基督山伯爵的秘密寶藏。
可惜,黃金早已經被人挖走了!
「所以才會有高牆和鐵門,還有武裝警衛的保安系統,還有那個‘黃金城’的示意圖,這裡想必是南明城最重要的地方,甚至是重兵把守的要害部門。」
「也可能是南明城一切財富的來源!」
林君如突然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岩石,奢望能發現一絲金沙。
「別找了,有的話早就被採空了,不會留給你的。」伊蓮娜無奈地搖搖頭,「我們還是上去吧。」
童建國點點頭,一把將林君如拉了起來,三個人離開枯竭的礦道,想象這裡當年的景象,除了艱苦而危險的開採外,是否有過你死我活的爭奪,為了一粒金子不惜手足相殘?
亂想著回到電梯,他們又坐上那口移動的棺材,從地底一百米回到十米,林君如苦笑著說:「雖然沒挖到金子,起碼也大開了眼界。」
從電梯裡出來,楊謀和玉靈還等在外面,他們兩個顯得很尷尬,童建國冷冷地說:「底下什麼都沒有,我們快點離開吧!」
迅速走出地下通道,他們回到天空底下,告別了陰森的「黃金城」。
「鬼美人」不見了。
下午,三點。
葉蕭漸漸走出那片街區,雖然已重複地轉了好幾圈,蝴蝶消失了,亨利消失了,小枝消失了,童建國等同伴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接下去連自己也要消失了嗎?
他找了個水池洗了把臉,將臉上的血跡洗乾淨了,但額頭結痂的傷痕還很明顯,像蓋著一枚紫色的印章。
眼前的道路越來越寬,穿過幾條路口之後,兩邊的店鋪也多了起來,街邊豎著許多廣告牌,有大型的餐館和超市,還有許多品牌專賣店,從班尼路到堡獅龍到阿迪達斯。這裡是南明城的主要商業區吧?果然街心有攔路的墩子,往前變成了步行街。
他緩緩走到馬路中間,額頭又一次疼痛起來,該不會是摔成腦震盪了?雙眼隨之而恍惚起來,緊接著便聽到身後響起聲音,那是幾個女生在互相說話。還沒等他回過頭來,左邊又聽到一個小孩在哭泣,隨即右邊有一對男女在打情罵俏,說的枕邊情話讓人耳根子都聽紅了。
不,他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蒙起耳朵不想再聽。但四周的聲音卻愈加嘈雜,彷彿就是要與他頂著幹,鋪天蓋地地響了起來,幾乎要把他的耳膜扯破了。
當葉蕭重新睜開眼睛時,身邊竟全都是人流!一派洶湧熱鬧的景象,男女老幼各色人等,都趁著週末來逛街了。不時有人撞到他的胳膊,有人從對面橫衝直撞而來,他只能尷尬地躲避開來。空中飄過幾個氣球,下面掛著strong「南明床上用品,全場七折大酬賓」/strong的橫幅。街邊有一座宏偉的大樓,鑲嵌著金光閃閃的「新光一越廣場」,無數時髦男女進進出出,門口播放著周杰倫的七里香……
在此起彼伏的人潮之中,只有葉蕭是個孤獨的另類,茫然失措地站在中間,像個迷路了的十二歲男孩。周圍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沒人認識他也沒人和他說話,偶爾有人的目光與他相撞,但也馬上厭惡地避開。
世界瘋了嗎?
葉蕭捧著自己的額頭,這些人都是從哪出來的?難道他們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只是與他們在兩個不同的時空,互相之間無法見到而已,實際上沉睡之城只是凝固的瞬間,抑或所有的生命都已被隱身,也可能旅行團都被集體催眠,而得了傳說的障目症?所有人都無法看到真實的人,事實上自己才是遊蕩的鬼魂,飄浮在真實的世界周圍,卻以為墮入了無人之城?
不,是自己瘋了吧!
他猛然搖了搖頭,對著迎面走過來的一個男人問道:「請問這是哪裡?」
男人皺起眉頭避讓開來,躲進旁邊的人群不見了。
葉蕭又轉頭問旁邊的一個女子:「今天是幾月幾號?」
「神經病!」
女子像見了瘟神一樣躲開了。
他絕望地往前走了幾步,正好遇到一對年輕的情侶,試著問道:「我能問一下時間嗎?」
男的抬腕看了看錶說:「三點十五分。」
總算有人能回答他了,葉蕭接著問:「是幾月幾號?哪一年?」
「2005年8月13日,你從火星來的嗎?」
男的冷笑了一聲,就要摟著女友離開,葉蕭卻拉住他們問:「南明城究竟怎麼了?你們都從哪裡來的?」
「討厭!」
那女的更不耐煩了,便拽著男友往邊上躲去,還輕聲嗔怪道:「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這個白痴明顯是喝多了。」
「等一等!」
葉蕭著急地還要去拉他們,那強悍的女的已經揚起手,一記耳光打在了他臉上。
隨後那女的又拋下一句話:「流氓!」
周圍的人們都停下腳步,像看精神病人一樣圍繞著他。葉蕭茫然地轉了一圈,面對那麼多擁擠的目光,彷彿被萬箭射穿了心臟。
又過了幾秒鐘,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了下來。身邊的那些人都一動不動了,宛如一尊尊凝固的雕塑,葉蕭痛苦地仰起頭來,高聲道:「你們都不要再看我了!你們都給我消失吧!」
就當他說完「消失吧」三個字,那些人竟然真的消失了,一個個化為無行的空氣,就連影子都沒有留下。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內,整條步行街上已空無一人,周圍的店鋪也不再有音樂,天上的廣告氣球也無影無蹤了。
南明城再度沉睡。
葉蕭醒來了。
空曠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世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步行街盡頭是沉默的遠方。路邊的商店積著灰塵,櫥窗裡的模特冷眼相觀,。就連門口掛著路易威登廣告的「新光一越廣場」,也像座巨型墳墓一般冷清。
沒有人……沒有人……全都是幻覺?全都是臆想?
還是一場豪華的派對,對他的一場捉弄?
夢,碎了。
「喂!喂!」葉蕭扯開嗓子大喊了,「有人聽到我的話了嗎?你們都躲到哪裡去了?你們快點給我出來啊!我命令你們出來!」
他的聲音飄散到空氣中,傳出去很遠又彈回來,就像剛才圍觀人群的嘲諷。
而那些人是那麼陌生,又是那麼冷漠,儘管就在自己的身邊,儘管是那麼多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能說上話。
他們的存在與否,對自己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葉蕭悲傷地望著天空,其實不單單是沉睡之城,即便是在北京在上海在香港在紐約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會遇到這樣的瞬間——洶湧的人潮與你無關,身邊所有人都是陌生的,他們不會關心你的悲傷你的歡樂。他們是冷漠與無情的,每個人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腳下,關心的只是自己的食慾與性慾,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私自利貪得無厭,彷彿其他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所以,他人的存在對你來說沒有意義,你無法與他人交流和溝通,在偉大的二十一世紀,你永遠是個陌生人。
生活在空無一人的沙漠裡,與生活在繁華擁擠的都市裡,其實並無二致。
你身邊的人們隨時都會消失,或者早已經消失了!在別人的眼睛裡,你自己也隨時會消失,或者本已不存在了。
想到這葉蕭啞然失笑了,原來南明城並沒什麼可怕的,我們生活的每一座城市,本來就是空無一人的。
strong今天這個世界,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沉睡之城。/strong
下午,三點半。
沉睡的別墅。
閣樓,角落裡堆著許多雜物的閣樓,狹窄的天窗射入白色的光,灑在薩頂頂的後背上。她正彎腰清理著那些物品,有廢棄的床單毛斤,破舊的家電擺設,淘汰了的餐具櫥具,有些看起來已經用了十幾年,上面發了一層厚厚的黴菌,真不知道昨晚是怎麼在這睡著的。
中午與葉蕭吵過一架後,頂頂的情緒就越發低沉,見到任何人都覺得煩。錢莫爭在底樓守著客廳,孫子楚回二樓睡覺了,秋秋也乖乖地躲在二樓,她便跑上閣樓整理雜物。其實也算是沒事找事,就當在破爛堆中自我虐待,把鬱悶的心情轉移掉。
牆角躺著一堆舊書,打頭的封面是《楚留香傳奇》,接下去是《大旗英雄傳》和《絕代雙嬌》……竟是80年代臺灣出的古龍武俠小說全集,幾乎囊括了古龍的全部作品,每本書裡都有精美的插圖,可算是非常稀有和寶貴的版本。古龍的下面就是梁羽生的《萍蹤俠影》、臥龍生的《飛燕驚龍》、溫瑞安的《四大名捕》,最底下那本居然是還珠樓主的永恆經典《蜀山劍俠傳》!
看來這房子的主人是個武俠小說迷,可為什麼要將這些書藏在閣樓裡呢?可能是怕讓孩子看到而影響學業吧。沒想到旁邊又是一大堆瓊瑤書,從《窗外》到《我是一片雲》再到《幾度夕陽紅》,除了《還珠格格》之外又是全套!這肯定是女主人的藏書,想當年必是瓊瑤阿姨的忠實讀者。
書裡散發的氣味讓頂頂捂起鼻子,在這堆武俠書與言情書裡,卻還有一本更特別的,封面就是一張黑色的牛皮紙,什麼圖案和設計都沒有,只印著四個白色的隸書大字——
strong馬潛龍傳/strong
「馬潛龍?」
這個名字是那麼陌生,印在黑皮書上顯得格外扎眼,這聞所未聞的人怎麼會有傳記?
頂頂將這本書撿了出來,看品相是這堆舊書裡最新的,奇怪的是封面上只有書名,卻沒有作者署名,書脊下方印著「南明出版公司」,是南明本地出版的圖書?
心底泛起一些奇異的感覺,輕輕地捧著這本《馬潛龍傳》。回到天窗下的白光裡,黑色的封面隱隱有些反光。翻開書本第一頁的背面,版權頁上印著2000年10月出版,首印數為10000冊——在這小小的南明城裡,可算家家戶戶都有一本了。
全書的第一章叫做「人生的起點」,頂頂屏著呼吸讀出了第一段——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同的,每個人的人生的起點,也是各不相同的。
不同起點的人生,卻可以走到相同的地方,走到相同的歸宿,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馬潛龍(1920~2000)曲折而偉大的一生,雖然最終也埋葬在這片土地上,但他從沒有被命運束縛,甚至改變並創造了命運。
然而,他臨終前說過一句話:「命運就像一條大河,永遠川流不息。我們每一個人,終生都浸在這條大河中,只有不斷地向前游去,不斷地接受沉浮——如果失敗就證明不是你的命運,如果成功才證明是你的命運。人能做的不是改變命運,而是發現自己的命運,就這麼簡單!」
這段豎排的繁體字,已深深刺激了頂頂。原來命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神秘,更像是我們曾經走過的路,回頭看看才知道自己的命運是什麼,我們並不能改變走過的路,但又必須勇敢地往前走去,只有抵達未知的前方——不管是你想要的目的地,還是你不情願的那條岔路,只要你曾經走過曾經哭過曾經笑過,那你就會發現自己的命運。
翻到《馬潛龍傳》的下一頁:
這就是馬潛龍的人生,充滿傳奇、悲壯和創造,無法用任何人的命運套到他身上,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這樣傳奇的人生起點,自然是我們民族最悲慘的歲月——1920年,軍閥混戰的大地硝煙瀰漫,貧窮到極點的蘇北農村,某個雷電交加的夜晚,誕生了一個普通的男孩。
男孩出生不久,父親就被軍閥部隊拉上壯丁,戰死在中原的戰場上了。年輕守寡的母親受盡了辛苦,在兒子五歲那年遭遇饑荒,竟活活餓死在了自家的茅草房。孤苦伶仃的男孩,被一戶遠方親戚收養,一同渡江逃荒到了上海。
窮人家的孩子沒有機會讀書,只能寄居在蘇州河邊的棚戶,過著飢寒交迫的童年。他十歲就出去做童工,在上海中國公學的食堂打雜。但這男孩與眾不同的是,會每每藏身在窗臺下,偷聽中學生們上課,居然自己認識了許多字。有一次被老師意外地發現,並被這男孩的悲慘身世和求知慾望而感動,老師便資助他在中國公學中學部讀書。
這位老師同樣也來自貧苦的農村,他的名字叫沈從文——當時已是著名的作家,正好在中國公學擔任教師。沈從文還給男孩取了一個名字:馬潛龍。
從此,窮苦男孩的命運就此改變,歷史上多了一個叫馬潛龍的人物。
沈從文離開上海去北方後,仍然資助馬潛龍讀書。作為中國公學最窮苦的學生,少年馬潛龍經常受他人欺負,但他從來都不反擊,總是默默地承受。為了買作業簿和鉛筆,他依舊經常出去打零工,黑夜藉著別人家的燈光讀書,竟成為全校成績最好的學生……
接下去的幾頁,全是馬潛龍的少年時光,頂頂很快讀到了第二章「投筆從戎」——
1937年,馬潛龍順利地中學畢業,正當他準備攻讀東吳大學預科的時候,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了。
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二個轉折點。
八月,中日軍隊在上海地區展開激戰,整個寶山閘北楊浦均成為慘烈的戰場。適逢國軍88師駐紮閘北地區,十七歲的馬潛龍放棄了報考大學的計劃,投筆從戎投軍參戰。每名參軍的青年,都要寫下自己的姓名,惟獨馬潛龍寫得一手好字,正巧被88師的孫元良師長看到,便要收他入師部,但馬潛龍說既然到了前線,不如先上陣殺敵,若不死再回師部。
(按:88師孫元良師長,黃埔軍校畢業的國軍虎將,1944年獨山戰役立下大功。後輾轉去臺灣定居,著名影星秦漢即是孫元良的公子)
馬潛龍被編入88師262旅524團,當晚參加了虹口公園附近的戰鬥。作為前線的普通士兵,十九歲的馬潛龍第一次面對戰爭,近得可以看清日本士兵的臉,子彈呼嘯著從耳邊掠過,敵機在空中投下炸彈,每時每刻都有戰友死在身邊。這地獄般的戰場,使一個少年迅速成長為男人。
十月,大場陣地在慘烈的拉鋸戰後失守,國軍被迫全線撤出上海,88師被命留守斷後。孫元良師長決定留下一個團,由262旅524團副團長謝晉元率領,死守閘北蘇州河畔的「四行倉庫」——這就是著名的「八百壯士」。
所謂「八百壯士」,實數不過四百餘人,馬潛龍有幸成為其中的一員。他經歷了四個晝夜的戰鬥,幾乎從未閤眼休息過,親手擊斃了數十名日寇,並迎接童子軍楊惠敏送來的青天白日旗。
10月30日,孤軍接受統帥部命令退入租界,被困於膠州公園的集中營。不久,馬潛龍被孫元良調去師部,開始了轉戰大江南北的艱難歲月……
後面的文字簡直就是一部中國抗戰史,馬潛龍隨軍參加了南京保衛戰,在混亂的大撤退過程中掉隊,幾乎落到日軍的手中。他躲藏在人間地獄的南京城中,目睹了慘無人道的南京大屠殺,並奮力救出了許多條人命。後來獨自逃出了南京,參加了另一支國軍部隊。不久,他在萬家嶺戰役中立下軍功,成為團部的一名中級軍官。接下來的武漢會戰等數次戰役,都有馬潛龍的身影,才二十出頭已經身經百戰,並在身上留下了累累彈痕。
第三章「遠征緬甸」——
1942年,中國遠征軍組成,進入緬甸協助同盟國軍隊抵抗日軍。
二十二歲的馬潛龍,作為團級軍官隨軍入緬,成為他人生的第三次轉折點。在遙遠的緬甸叢林中,他與全體將士忍受了各種苦難,在英美軍隊潰退之後,中國遠征軍遭受了重大損失。我軍被迫向荒涼的野人山等地撤退,戴安瀾將軍即在撤退過程中殉國。
馬潛龍又一次擔任了斷後的任務,他率領一支數百人的國軍殘部,在緬北撣邦地區與日軍激戰,拼死掩護大部隊的撤退。在三天三夜的血腥戰鬥之後,將士們幾乎全部陣亡,馬潛龍本人也被日本飛機炸傷,倒在山谷中不省人事。
五十多年後,馬潛龍曾經回憶過那段經歷:「死亡是什麼?在那個時刻我彷彿進入一條隧道,由黑色的森林組成的隧道。我飄浮在隧道的上方,可以看到戰死的將士們,他們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扛著槍無聲地走向遠方,去另一個世界繼續戰鬥。當他們全部走完之時,我仍然飄浮在空中不動,無法喊叫也無法流淚。剎那間我感到如此孤獨,為什麼不和他們一起走?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留下?當我再一次醒來時,戰場已是腐屍遍野,許多戰友的屍體被野獸吃掉了,而我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就連傷口都已自動癒合,我這才明白命運並不讓我死去,因為我還有其他的使命。」
馬潛龍死裡逃生之後,只想快點回到國軍部隊。但茫茫的叢林無路可走,沿途的部落又語言不通,更不能落到日本人的手裡。他只能獨自穿越緬北大地,渡過幾條大江大河,翻過數座崇山峻嶺,一路上以打獵果腹,與虎狼熊豹搏鬥,風餐露宿形同野人。但在人跡罕至的叢林中,無法找到回國的道路,茫然地走了三個月,來到一片險要的山谷中。
這是一片荒無人煙的世界,讓人絕望到想要自殺!但馬潛龍決心忍受一切苦難,珍惜並保全自己的生命,只為那個冥冥中的使命。當他飢寒交迫地穿過叢林,見到輝煌的古代遺址時,不禁淚流滿面地跪倒在地。
這就是今天南明城外的羅剎之國遺址。
在叢林中流浪了三個月的馬潛龍,衣衫襤褸長髮披肩,目瞪口呆地注視這片沉睡的廢墟,宛如頃刻間從原始社會步入了文明世界。
這是不為人知的另一個世界,已經在山谷中隱藏了數百年,據說還儲存著古代的某種秘密,或是驚人的巨大財富——羅剎鬼王的寶藏,就像西方傳說中所羅門王的寶藏一樣神秘。
馬潛龍很快又發現了遺址外的盆地,四面都被群山緊緊地環抱著,除非開鑿隧道才能出入,幾百年來都沒有人類踏入過。盆地底部卻是平坦開闊,有一片繁茂的樹林和草地,土地肥沃適合種植各種作物,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
他就獨自生活在這裡,從1942年到1945年,整整三年的時間,就像海島上的魯賓孫,卻沒有任何人陪伴他(魯賓孫還有他的星期五)。關於馬潛龍在深山中的三年,他自己並沒有詳細敘述過,更沒有第二個人會清楚,我們所知道的也僅限於此。
這三年的神秘經歷,被許多人牽強附會到了神話般的程度——有人說馬潛龍在羅剎之國的地下沉睡了三年,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了;也有人說馬潛龍在廢墟中發現一個地洞,那是古人穿梭時空的機器,由此去了四千年前的埃及,遇到了猶太人的首領摩西,並和摩西一同帶領猶太人出埃及渡紅海抵達迦南地。更有人說馬潛龍遇到了外星人,被帶到太空船上去「天頂星」生活了三天,卻相當於地球時間的三年,回來時竊取了外星球的科技與秘密。
但這些傳說都沒有被證實過,誰都不知道馬潛龍的三年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2000年5月,在馬潛龍去世前一個月,南明電視臺的記者採訪過他這個問題,他的回答居然是——
天機,不可洩漏!
我們所能確知的是,1945年的春天,馬潛龍終於走出了山谷,途中發現了日軍的一個秘密基地。他找到了由孫立人將軍率領的遠征軍,並指引我軍消滅了潛伏的日軍,立下了重大戰功,因此被升為團長……
接下去還有十幾頁,敘述了馬潛龍與孫立人將軍的交往,以及與盟國英美軍官的來往,甚至有一次向蒙巴頓元帥彙報工作。
最讓頂頂驚奇的,自然還是那魯賓孫式的三年——馬潛龍隱居的地方,竟然就是南明城的前身,這片群山環抱的盆地,還有八百年前羅剎之國的廢墟。
原來,第一個發現此地的現代人,正是這個有著傳奇經歷的馬潛龍,他究竟還發現了什麼?今後他的命運還會與這裡相關嗎?
頂頂聚精會神地讀下去,第四章的名字叫「淚別家國」……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