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沒錯!你們的喜怒哀樂,你們的生老病死,你們一切的一切,完全操縱在我的手裡。你們說什麼做什麼甚至腦子裡想什麼,無論是虛偽的貪婪的還是邪惡的,全都在我的眼中一清二楚!在這個天機的世界裡,我無所不知,也無所不能,我是你們萬能的主,我就是——神!」/strong
「你瘋了。」
李小軍的槍口移到了葉蕭的跟前,睜大眼角佈滿皺紋的雙目,厲聲道:「葉蕭,你難道是忘恩負義的人嗎?你應該對我萬分感激,是我令你成為全球聞名的人物,你已是千萬人心目中的明星,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對不起。」葉蕭無所畏懼地看著他的槍口,冷冷地回答,「我不需要。」
strong「可憐的人,你已經落伍於整個時代了!二十一世紀,是個真人秀的時代,是所有平凡的人們成為主角的時代,每個人都要看到自己真實的一面:慾望與貪婪,自私與怯懦。你無法想象這有多麼神聖多麼偉大。」/strong
葉蕭輕蔑地自言自語道:「自相矛盾!簡直就是腦殘!你們這些該死的跨國媒體,妄想編造謊言隻手遮天,顛倒黑白操縱一切!你們的真實是以撒謊為前提的。」
「你是說我嗎?不,當人們自以為得到了徹底的自由,其實是淪落為更無形的奴隸,戴上了一把名叫幻想的枷鎖!而我就是解救他們的神,因為我給他們看到了真實——真實的你們,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社會,真實的自己!全世界都有權利看到這場偉大的真人秀,因為人生本就骯髒,所有的小說、電影乃至美好的願望都是幻想,真實的生活永遠更加強大更加殘酷。」
「拜託,你到底要說什麼?」
strong「真實就是神!」/strong
「所以——」
當葉蕭要代替他說出來時,李小軍搶先道——
strong「我就是神!」/strong
他就是神?
這句話如同進入了擴音器,在整個羅剎之國反覆飄蕩,也讓倖存的逃亡者們震耳欲聾。
童建國搖了搖頭:「我以為自己早就被毀掉了,沒想到你毀滅得比我更嚴重,已經無可救藥!」
在午夜燈光的強烈照耀下,大羅剎寺的臺基變成了舞臺,李小軍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男主角,自顧自地獨白道:strong「現在,末日審判開始,我向你們宣讀判決書——葉蕭,你犯有憤怒罪,使你永遠嫉惡如仇,卻不曉得必要的妥協,像塊石頭一樣冥頑不靈,最終將把世界與你自己都撞得粉碎!」/strong
宣讀了對葉蕭的判決書後,他把槍口轉向了孫子楚:strong「你,孫子楚,犯有驕傲罪!你自以為通曉天地萬物,可以探知一切歷史的秘密,不把他人放在眼中,引起無數糾紛與仇恨。」/strong
下一個是林君如,李小軍看著她的眼睛說:strong「你,林君如,犯有慾望罪,你渴望得到一切,享受人生的快樂與愛情,卻完全不明白節制。」/strong
接著就是伊蓮娜了,李小軍用嫻熟的英語說:strong「你,伊蓮娜·阿姆索諾娃,犯有懶惰罪,你什麼都不願意自己去做,完全沉浸在無用的想象之中,最終陷入吸血鬼的迷信深淵。」/strong
李小軍很快又轉到了漢語,槍口指向頂頂:strong「你,頂頂,犯有驕傲罪!你以為自己受到了某種神示,以為可以洞察一切,以為可以預知未來,甚至妄想洩漏天機。」/strong
下一個受審的居然是小枝,這位被他親自請來的女一號:strong「你,歐陽小枝,犯有慾望罪!在你欺騙了所有人之後,又利用美貌與虛假的純潔引誘葉蕭。雖然你還如此年輕,卻想要得到超乎尋常的愛,控制你企圖誘惑的男子,甚至既要做白玫瑰又要做紅玫瑰,女人無邊的慾望將要毀滅一切,也必將毀滅你自己。」/strong
這些話說得小枝面紅耳赤,她低下頭緊緊摟著「小白」和「天神」,同時也引起狼狗的狂吠。
李小軍才不管狼狗的威脅,最後將槍口轉回到童建國跟前:strong「你,童建國,犯有嫉妒罪!我知道從小時候開始,你就暗暗嫉妒我;到我們的知青歲月,你仍然嫉妒我長得比你帥,嫉妒我更能吸引女孩子們;在我們同時愛上蘭那以後,你就更加地嫉妒我,儘管你從來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而現在你依然嫉妒我,相比你苦難的一生,你嫉妒我竟然如此成功,嫉妒我成為一個帝國的統治者,嫉妒我作為神站在這裡說話,嫉妒我在天機的世界裡操縱著你的命運!」/strong
面對李小軍咄咄逼人的末日審判,童建國卻毫無懼色,不屑一顧地說道:「不,李小軍,你太高抬自己了,你也太小瞧你的兄弟了——從小到大一直到老,我從來沒有嫉妒過你,即便我深愛著的蘭那跟你私奔,我也從沒有怨過你一分一毫!而現在我倒是很可憐你,你處心積慮安排了這一切,究竟會得到怎樣的結局?你好不容易找到失散二十年的親生女兒,她卻不願意跟著你,反而死在了你的槍口下!」
「閉嘴,你打死你!」
童建國的話終於說到了痛處,李小軍將槍頂住了他的額頭。
「這是你自己遭受的懲罰,只是可憐了無辜的玉靈。」童建國仰天長嘆了一聲,就算此刻被槍打碎腦袋,他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你,李小軍,才是有罪的!驕傲、饕餮、貪婪、懶惰、憤怒、嫉妒、慾望——七宗罪全都在你身上,你已在劫難逃!」
「夠了,一切都該結束了!」李小軍粗暴地打斷了他,舉著槍往後退了幾步,strong「造物主用六天的時間,創造了宇宙萬物以及人類。我也用六天的時間,在全世界的觀眾們面前,創造了偉大的‘天機’真人秀。」/strong
「你自以為是神,這才是瀆神的滔天大罪!」
伊蓮娜站出來大聲喝斥,她突然想起隱居羅馬尼亞群山中的媽媽,重新成為一個虔誠的東正教徒。
可李小軍全然不把她放在眼裡,端著槍繼續高聲道:strong「創世之後,造物主在第七天休息,今天也是‘天機’真人秀的第七天,我也要休息了……」/strong
這最後一句話讓大家都提高了警惕,葉蕭無畏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微微往上跳了跳。
砰!
隨著一枚子彈的呼嘯而出,李小軍的槍口冒出火藥的硝煙……
凌晨,兩點。
又是一聲駭人的槍響!
小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想象葉蕭胸口鮮血直流的場面。等她重新睜開眼睛,葉蕭卻依然好端端地站著,而槍聲仍在羅剎之國反覆迴盪。
原來李小軍的槍口往下偏了幾度,子彈擊中葉蕭腳下的石板,飛濺的火花激起跳彈,擦著他的腳踝邊飛出去,若再偏個一兩釐米,就會把他的腿骨打斷!
這只是一個警告。
但是,李小軍確實要休息了,在他休息之前需要做一件事——執行末日的判決。
下一槍將不再是警告,他的槍口又往上抬了幾度,對準葉蕭堅強的眼睛。
死刑?
最後的沉默,時間在此凝固,數百米上的五座寶塔,千年之前的神像,微笑著俯視他們。
每個人都在等待……
「李小軍!」
他們沒有等到那顆子彈,而是等到了一個洪亮有力的聲音。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只見緩緩走來兩個人影,一大一小互相牽著,穿過被幾盞大燈照得宛如舞臺的廣場。
等那兩個影子走到大家面前,李小軍的眼睛驟然瞪大,眼球幾乎要迸裂了出來!
大的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滿頭白髮下的魁梧身軀,炯炯有神的雙眼直視前方,筆挺的腰板顯然具有軍人風範。
小的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她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成秋秋。
時間再度靜默了半分鐘,失蹤了一晝夜的秋秋終於歸來,而牽著她的這位年邁的老者,卻是那麼陌生,大家誰都沒有見過他,居然在天機的結尾突然冒了出來!
除了頂頂。
昨天上午在別墅門口,頂頂親眼見到了這個老人,就是他!還與她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但包括葉蕭在內,沒有一個人相信頂頂的話。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絕對不是夢。
「你?」
李小軍的槍口顫抖著轉向老人,一個比他更老了將近三十歲的老人。
老人平靜地回答:「是,就是我。」
strong「馬——潛——龍——」/strong
李小軍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曾經偉大的名字。
而葉蕭與頂頂聽到這個名字也都嚇了一跳——馬潛龍?不是那位二十世紀最傳奇的中國人嗎?也是神秘莫測的南明城的建立者,曾經作為南明最高執政官大權獨攬數十年,引起無數爭議卻無疑是個奇蹟的人物。
可是,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2000年9月9日,馬潛龍在寓所中突發心臟病去世,享年80歲。
十天後舉行出殯大典,南明城萬人空巷為他送行,他的骨灰儲存在南明宮中……
同樣驚呆的也有小枝,她是從小在南明城長大的。她的爺爺是馬潛龍的老部下,她小時候經常有機會見到馬潛龍,她甚至還被馬潛龍親手抱過,當然對他的形象印象深刻。
所以,小枝是最好的證人,眼前的這個老人就是馬潛龍!
雖然看起來又老了許多,但那令人難忘的臉形和輪廓,還有身材都幾乎沒變過,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睛,放射出無限的傳奇氣質,就算隔了多少年都能認出來。
童建國也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馬潛龍這個名字他早已聽說,此刻見到了真正的本人,究竟是不是死後的幻境呢?
而在場最驚訝的人,當然就是李小軍。
因為馬潛龍是他這一生最大的仇敵。
雖然,馬潛龍曾經非常器重他,給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機會,最終卻幾乎毀滅了他。二十年前他密謀刺殺馬潛龍,失敗後自己險些送命,被迫拋下妻女亡命天涯,失去了最愛的蘭那,也失去了女兒玉靈。
他以為馬潛龍在2000年就死去了,也正因為失去了馬潛龍,南明城才會在2005年的「大空城之夜」崩潰,成為這樣一座悲慘的沉睡之城。
難道,眼前的這個身影只是一場夢?還是從地獄中走出的幽靈?
strong「我還活著。」/strong
馬潛龍微笑著點頭,他鬆開握著秋秋的手,讓這個十五歲的孤兒,回到她的隊伍裡去吧。
秋秋感激地回到伊蓮娜身邊,是這個老人拯救了她的生命,並讓她感知了某種力量,不再孤獨不再恐懼。
「原來……原來……你根本就沒有死。」李小軍無奈地苦笑著,但手槍仍然直指著馬潛龍,「你欺騙了整個南明城,也欺騙了整個世界!」
「我很失望,李小軍,」八十多歲的老人搖搖頭,「那麼多年來你依然不瞭解我,我不需要讓世界知道我的存在。」
「既然如此,又何必把自己藏起來?」
現在,這裡變成了馬潛龍與李小軍的pk臺,所有的燈光都彙集到他們的身上,而幕後的導演又是誰?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馬潛龍緩緩吐出五個字,strong「大空城之夜。」/strong
「對,誰都想要知道‘大空城之夜’的真相,而你既然還在這裡活著,就一定脫不開干係!」
馬潛龍對著槍口輕嘆一聲:「現在沒有必要再隱瞞了,我一手建立並繁榮起來的南明城,如今已面臨徹底的毀滅,我就告訴你們‘大空城之夜’的秘密吧。」
「說!」
李小軍的呼吸急促起來。其實,葉蕭、童建國等人都感覺到了心跳呼吸加快,因為所有人正在接近最後的「天機」。
「是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把一切說出來——2000年,我的死亡只是一個騙局,為的是讓我徹底地退出政治舞臺,再也不過問讓我感到厭倦的事情。我知道有許多人恨我,也有許多人愛我,我是南明城的一切焦點,但這並不是我自己的本意。我不希望每個人都以我為中心,不希望南明城變成馬潛龍城,這才將是致命的!所以,在二十一世紀的開始,我必須要‘死’!徹底離開人們的視線,讓南明城的居民們自己選擇未來。」
「這可不是你以往的風格。」
面對李小軍輕蔑的責難,馬潛龍爽朗地大笑道:「我到底是說的沒錯,你永遠都不會真正瞭解我。2000年,我的葬禮舉行以後,我就居住在街心花園中我的雕像下面,在地下深處的一個秘密空間,內部裝飾成了潛水艇的樣子——那是我年輕時候的夢想,當一箇中國海軍的潛水艇長,深入世界上每一片大洋的海底去戰鬥。可是我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停留在數米深的地下,就像躺在自己的墳墓裡。當然我也不是完全與外界封閉,有個隱蔽的組織為我服務,收集地面上的各種情報,以及完善‘南明方舟’計劃——我稍後會詳細告訴你們,還有人給我供應食物,城外的森林裡有個秘密果園,通過地道直接與我的潛艇相連,我偶爾去那裡呼吸新鮮空氣,並摘一些水果回來。」
「你果然老奸巨猾。」
「請不要打斷我,李小軍。」馬潛龍在他的槍口前徘徊起來,「其實,所謂的‘大空城之夜’應該是‘大空城之亂’——那是所多瑪城才遭受過的災難!當全城陷入病毒肆虐,無數人中毒死亡,又有無數動物發狂殺傷人類。我苦心經營數十年的自治政府,已陷入徹底的癱瘓。原本團結一心的政治力量,卻無情地分裂成兩個極端對立和仇視的陣營。我悲慘地見到我的老部下和子弟兵們同室操戈,骨肉相殘!殘酷的內戰已經打響,整座城市的居民即將被困死,等待他們的結局無非是三種:第一是感染病毒而死,第二是被髮狂的動物殺死,第三是被內戰的炮火打死,總之就是完全的死亡與毀滅。」
「你又想要當救世主了?就像你帶領著絕望的軍人們建立南明城。」
馬潛龍痛苦地搖搖頭:「我不是什麼救世主,我所創造的‘另一個世界’竟然如此短暫,原來夢想的大同世界,卻被自私和貪婪推倒,僅僅三十年便灰飛煙滅,南明城由神聖的迦南地,變成了苦難的巴勒斯坦!但我怎能——怎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子民遭受磨難?怎能對發生在我頭頂的屠殺聽之任之?我必須出來力挽狂瀾,這是命運賦予我的責任,這就是‘南明方舟’,一個由我控制的秘密組織,早在十幾年前就已準備。因為我有過一種預感,封閉在群山之中的南明城,在繁榮的背後隱藏著危機。而無論是開放還是封閉,都可能會造成同一種結局——毀滅。」
「好一個未雨酬繆。」
「但我不知道這個毀滅之日何時到來,我也期望永遠都不要有那一天,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要看到,但沒想到竟然會來得如此之快!但我已為我的子民造好了諾亞方舟——從南明城的鉅額黃金收入中,每年抽取百分之五作為秘密基金,十多年來已積累成一筆驚人的財富。我將這筆錢的百分之三十,按照南明城的戶籍系統,替每一位居民秘密辦理了投資移民,從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一直到歐洲聯盟所有的國家。併為每一位居民辦理了某太平洋小國的護照,憑藉該護照可以直接免簽證進入數十個國家和地區,並順利獲取目的國的合法身份。這筆錢裡還有百分之四十,給每個南明居民在瑞士銀行開設賬戶,存入一筆不菲的津貼,以便在緊急關頭使用。」
李小軍讚歎著點頭說:「真是天衣無縫啊!」
「終於,當‘大空城之夜’來臨,我被迫從地下潛艇裡走了出來。當內戰雙方的領導人看到我,全都驚訝得無法說話,而我即便早已經死去,依然擁有在南明城至高無上的權威。經過我不到三十分鐘的調停,殘酷的內戰迅速停止,還好造成的破壞並不大。一小時前還互相射擊的軍人,已放下武器走到一起。接下來面對的是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肆虐的病毒!還有瘋狂攻擊人類的各種動物。我可以控制所有的人,卻不能控制動物,更不可能控制瘟疫。南明城的所有居民,依然處於毀滅的危險之中。經過異常堅固的權衡利弊,我終於決定全面啟動‘南明方舟’,徹底放棄我一手建立的城市,將數萬無辜的市民送出絕境。」
「你是怎麼做到的?」
「一夜之間——」八十多歲的老人彷彿在講述天方夜譚,「我們準備了上千輛大客車,幾乎把泰國北方的大客車都包下了,當然全部由我們的人來駕駛。全體居民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得撤離南明城——事實上大家早就想要逃出去了,雖然還捨不得自己的家園,但誰都不願意留在這個人間地獄等死,但因為大客車的空間有限,除了現金、有價證券和首飾外,禁止居民攜帶一切物品,每人僅能攜帶一個隨身小包,不得超過十公斤,當然嚴禁帶寵物……一切都組織得井井有條,軍人挨家挨戶進行了檢查,沒有任何人遺漏在南明城裡,也許除了太平間的死人。」
「可我還是無法理解,他們是怎麼離開金三角的?那麼多人那麼多車,早就成為頭條新聞了,為什麼世界上都不知道?」
這時,李小軍想起了自己的電視臺,如此訊息靈通的大眾傳媒,居然對此完全一無所知。
「所以,這才叫‘南明方舟’,一切都是在秘密之中進行。為保證數萬人在逃亡路上的安全,我們與金三角地區的很多武裝達成協議,一路上都不會遭到騷擾。我們很快將隊伍分成十幾支小隊,分別通過不同的公路和渠道,化整為零地運送出金三角。當他們到達曼谷、仰光、永珍、金邊、河內等地時,已經按照各自的家庭單位,分成完全不同的小組。」
葉蕭突然插了一句話:「就像把一臉盆的水倒入一個浴缸,當然會激起很大的水花。但如果把同樣重量的水,分別裝入幾千個試管中。再把這些試管裡的水,分別滴入幾十個浴缸裡,那麼將不會有任何人聽到聲音。」
「沒錯!」馬潛龍讚許地點點頭,「‘南明方舟’就是這個道理,通過這些精心而秘密的組織,這些死裡逃生的南明子民們,全都安全而分散地進入各國,順利獲得當地的永久居留權,併成功提取了原來存在南明銀行的存款——在南明城發生內戰的同時,我的手下已把南明銀行的所有存款轉移到了瑞士銀行,如果有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提取,也可以從瑞士銀行一次性提取一筆津貼,這也是‘南明方舟’早就安排好了的。」
「所以,沒有任何媒體注意到這些人,而他們也保證要為此事而保密?」
「對,他們就像水滴進入大海,沒有引起一點波瀾,每個人都發誓要為南明城保密,永遠不洩漏出去——其實就算說出去也沒人相信,會以為是胡編亂造的故事。」
李小軍聽得嘴唇都發紫了,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這個自己一生最大的仇敵,竟能有如此的深思熟慮,以及那麼嚴密的組織安排,他的大腦簡直就是一部計算機,誰都難以逃脫他的掌心!
「可是,我還是找到了歐陽小枝!」李小軍轉頭看了看小枝,又立即把槍對準了馬潛龍,「因為她的父親曾經是我在南明城時候的朋友,我偶然地在網際網路上發現了她,並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問題,於是將她召到了我的宮殿。」
「但我沒有把我們怎麼逃出南明城的秘密說出去!到現在我都沒有說出過‘大空城之夜’的真相!執政官,請相信我!」
小枝突然大聲地叫喊出來,她也曾經發誓要保密的,她小時候還被馬潛龍的大手抱過,她不想被馬潛龍感覺失望。
「孩子,我從沒有怨恨過你。」他的語氣就像長輩對孫女那樣,然後對著大家所有人說,「‘南明方舟’把所有人都送出了南明城,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我——只有我獨自一人,留在已變成沉睡之城的南明,這是我一手創造的城市,是命運給我的迦南地,我怎能輕易地拋棄它?我藏身於地下的潛艇,有獨立的能源和生活系統,可以保證供給乾淨的水和食物,我偶爾還會去城外的果園,就算是在養老並等死吧。」
「既然……既然你一直都在這裡,可為什麼從沒給攝像機拍到過呢?」
李小軍以為可以監視城裡的一切,卻漏掉了眼皮子底下的馬潛龍,這讓他不由得惱羞成怒。
「你在監視著南明城,而我在監視著你,你的所有監視系統,也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讓旅行團變成了真人秀,而你則變成了我的真人秀,我當然知道哪裡有攝像機,哪裡會被你監視到,所以我如果來到地面,行動會非常地小心,甚至會先行蓋上隱蔽的鏡頭,絕不會暴露在你的面前。」
「所以,你只要知道我的一切行蹤,知道真人秀的一切畫面,你也就知道了旅行團一舉一動。就像現在你知道我來到了羅剎之國,也就帶著小女孩跟了過來?」
馬潛龍淡淡地點頭:「你終於聰明了一些,我跟著你們來到這個地方,既是為了揭開‘大空城之夜’的秘密,也是為了讓秋秋逃出去——這個十五歲的女孩是無辜的。」
「不,我已下達了末日審判書,你們沒有人能夠出去了。」
「夠了,你不必再妄想了。」
李小軍突然爆發了起來,手槍指向馬潛龍的眉心:「你不要再自以為是了!這個時代早已經不同了,你也早就落伍了!」
「我知道你對我恨之入骨,當年若不是因為你陰謀刺殺我,我也不會把你趕出南明城,你也不會與妻女離散。但我並不恨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座城市,並不是為了我的個人。而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呢?你為什麼不放過我的南明城?即便這裡的人們都走光了,還是無法避免遭到你的破壞——你利用來自外面的資源,徹底入侵毀滅了這座沉睡之城,曾經的小天國,曾經的大同世界,曾經的桃花源,卻變成了醜陋的電視真人秀舞臺!」
馬潛龍說到最後一句時,方才有了些激動,八十多歲的老人挺著胸膛,往李小軍的槍口大步走去。
「不!你要幹什麼?」
面對手無寸鐵的老人,李小軍感到腿肚子有些發軟——這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在羅剎之國的凌晨燈光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動彈不得。
strong「我不是摩西。」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臉上寫滿了失望與悲傷,「幾十年來,我自以為能像摩西,甚至像神那樣,解救我的同胞子民們,帶領他們逃離人間的地獄,創造地上的天國。但南明城殘酷的歷史和現實證明,我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我只是一個人,一個夢想創造奇蹟的人,但我終究不是神!最痛苦的是我已親眼目睹:我的天國就此崩塌,我的理想就此毀滅,我仍將歸於塵土,不再是那個傳說中的英雄,也不會在歷史上留下名字。隨著南明城的消亡,將沒有一個人再記得我,就像我從未來過這個世界。」/strong
「你到底要說什麼?」
strong「我是說——無論你是誰?你都不能代表神的旨意,也無人有權代替神進行審判!」/strong
馬潛龍又往前走了一步,如同幾十年前走上四行倉庫的戰場。
「住嘴!再動我就要開槍了!」
老人面對槍口苦笑了一聲:「我已經活了八十六年,經歷了八年抗戰、三年內戰、二十年流浪,還有三十年的建設,整個二十世紀都被我走過了,還有什麼遺憾呢?一切都該結束了,2000年我就已經死了,再死一次也無妨。也許唯一的遺憾是——我活得太久了!看到了我所不願意看到,又必然將要發生的悲慘結局。」
「不要再說了!」
李小軍瘋狂地叫喊起來,他雖然痛恨這個老人,當年也曾陰謀行刺他,夢想能這樣舉起槍,親手把這個老傢伙殺掉!但此刻他的十根手指都在顫抖,怎麼也難以摳下準備了二十年的子彈。
「生命,並不需要如此之長。」
馬潛龍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將眉心貼到了李小軍的槍口下。
「不!」
彷彿面對一尊巨大的銅像,陰影完全覆蓋了李小軍的身體,他恐懼地閉上雙眼,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strong砰……/strong
槍聲!
突然響徹了羅剎之國,瞬間擴散到整個巨大的廣場,數百米之上古老的寶塔,似乎也並震撼地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在這個剎那被什麼定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小軍與馬潛龍。
馬潛龍,依然站在李小軍面前,眉心卻已多出了一個紅色的小洞。
子彈已鑽入他的大腦。
這是怯懦的一槍!
李小軍也恐懼地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摳下扳機的,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想開槍,或許由於手指顫抖得太厲害,不自覺地觸動扳機導致走火!
兩秒鐘以後,馬潛龍緩緩地倒下了,倒在李小軍的懷中。
鮮血繼續從眉心湧出,迅速染紅了他白色的頭髮。
strong「小軍……我很難過……我一生的努力……全都付之東流……再見……南明城……」/strong
子彈鑽入大腦的馬潛龍,仍然睜大被血染紅的雙眼,異常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八十六年的生命,創造過無數奇蹟的生命,卻在最後一刻無比痛苦。
永遠都難以挽回的遺憾。
他的眼睛依然睜大,但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時隔六年之後,馬潛龍第二次死亡了。
strong這一次,是真的。/strong
strong馬潛龍/strong
strong1920-2006/strong
「不!」
李小軍再次狂吼起來,緊緊抱著懷中的老人,宛如錯殺了自己的親人。
站在旁邊的逃亡者們,這才剛剛反應過來。葉蕭憤怒地掏出手槍,小枝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而她腳下的狼狗「天神」,再也按捺不住地衝了出去。
不到一秒鐘,碩大的狼狗已撲到了李小軍身上,兇猛地撕咬著他的胳膊和脖子。李小軍應聲發出慘叫,肌肉和骨頭被利齒撕開,鮮血四濺在狼狗嘴上。
但李小軍手中還握著槍,本能地射出一發子彈。
槍聲,再度震撼羅剎之國。
子彈鑽入了「天神」的心臟。
但它仍然死死地咬住李小軍,將他拖在地上無法動彈。
「天神!」
隨著小枝悲慘的叫喊,童建國拔出掖下的手槍,沉默地摳下了扳機。
這枚子彈送給他曾經最好的兄弟。
李小軍的額頭多了一個血洞。
strong他死了。/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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