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此我消耗了數十年的光陰,從青春少年到孤苦老僧,從漫長和平到悲慘戰爭——羅剎之國,這片夢想中的王國,總是讓我午夜驚醒,只得徹夜盤腿打坐,期待夢境成真。
三年前,我漫遊至清邁的郊外。這座古城我已來過無數遍,但我從來都不願進入鬧市,只在城市邊緣的森林漫步,向附近的村民們乞討化緣。清邁四周有眾多大山,我獨自在山間小道穿梭,莽莽的叢林中傳說有老虎出沒,上個月剛有人葬身虎口,只有揹著槍的獵人才敢走這條山路。但我阿姜龍·朱拉,不過是一介雲遊僧,又何足懼哉?佛經上還有王子捨身飼虎之故事,我這把皮糙肉鬆的老骨頭,只怕老虎都嫌難吃呢!
我帶著足夠的食物和水,在大山裡走了三天三夜,碰上許多野獸與毒蛇,就連老虎也有一次擦肩而過。這一帶的地形極其複雜,數百里都渺無人煙,當我懷疑自己是否絕望地迷路時,卻遇到一條通往清邁的公路。我沒有選擇回清邁,而是徑直橫穿過公路,往大山的另一頭走去。
那片森林更為古老,有很多無比高大的榕樹,每一棵都起碼有千年的樹齡。榕樹的根鬚宛如女妖的長髮,密佈在整片森林之中,以至於我每向前走一步,都要撩開眼前的樹須。在森林裡走了許久,漸漸發現自己來到了地下——
那是個奇異的世界,四周掛滿了鐘乳石,地下暗河在我腳下流淌,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全然是黑暗的世界。我只能依靠火把照明,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能否走出去,但我不願回頭離去,寧願葬身於此十九層地獄之中。
忽然,我發覺兩邊竟已是人工開鑿之甬道,腳下是光滑的臺階,載著我逐級往上而去。火把照出牆角的小神龕,古老的佛像正在微笑,召喚著我往前探索。我推開一道石門,進入一條漸漸往下的甬道。在轉過數個彎之後,我隱隱看到了光亮,那是真理給我的指引嗎?
走到光亮的所在,已是甬道的出口,外面就是光天化日之下,許多被榕樹纏繞的佛像,似乎正在從千年的沉睡中甦醒。我驚詫萬分地走出來,已身處另一個世界——輝煌的神廟,古老的壁畫,殘破的佛像,巨大的宮殿,精緻的花園,還有綻開著蓮花的池塘。
我看到了一座無與倫比的建築,人類數千年來的全部智慧,凝結成這數萬尺高的神蹟,五座寶塔高聳入雲,象徵著世界中心的須彌山!
眼前的一切都無比燦爛,我觸控著滄桑的石塊,艱難地爬上一層層臺階,來到建築的最高處——羅剎之國!
我跪倒在地默唸金剛經……
是的,這座夢幻中的城市已匍匐在我腳下。昔日的輝煌雖已化作瓦礫,但這副偉大的屍骨,依然足以屹立千秋而不朽。傳說的煙霧終於在我眼前散盡,所有神秘已被我窺得一清二楚,這是時間與空間的真諦,這是人類所有傳奇的真相,這是我們最後未知的生命密碼。
也是我們過去五千年與未來五千年的預言與寓言。
當我跪倒在石板之上,親吻中心寶塔下的佛像,老淚縱橫著墜落下來,忽然感覺生命已失去了意義——我這一生尋覓的最大寶藏已被發現,一生最重要的夢想已被實現,那麼接下來還應該為何而生呢?如果現在立刻死去也不會覺得可惜!
我茫然地走到殘破的石崖邊,再往下一步便是萬丈深淵,自人類建築的奇蹟一躍而下以致永生,或許也是我森林僧生涯的完美終點?
不,突然有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要得到什麼?」
我要得到什麼?
得到財富?不。
得到權力?不。
得到美色?不。
得到愛情?不。
得到家庭?不。
得到榮譽?不。
得到安逸?不。
得到勝利?不。
得到永生?不。
得到崇拜?不。
得到夢想?是。
不是嗎?我可以完全忘記自己,可以徹底脫離塵世,可以承受肉體的磨難,可以享受孤獨的痛苦,可以放棄人生的一切,卻放不下這個夢想——羅剎之國。
那麼漫長的森林僧生命歷程中,那麼遙遠的四處雲遊旅途中,我始終都無法忘卻羅剎之國,始終都沉浸在夢想之中。而我越是執著地追求夢想,越是堅定我的信念與勇氣,就越是陷入可悲的境地,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欺欺人之中!
其實,我心底一直很明撩:羅剎之國再如何輝煌,那神廟再如何偉大,但終究將化為塵土。人世間創造的一切偉大建築,不會超過數千年的歲月,甚至比創造它的人滅亡得更快!在凡夫俗子的眼中,這文明古城是人類力量之證明,而在大徹大悟者看來,不過是一堆無意義的石頭——無論這堆石頭變成怎樣精美的浮雕,化作怎樣宏偉的佛像,終究還是石頭!
一切來自塵土,一切又將歸於塵土。
此理我怎能不明?
然而,因為我心底的妄念,對夢想的執著追求,讓我無法抵禦這個古老的誘惑。
若無法走出這羅剎之國——無論肉體抑或心靈,我的人生終究是個悲劇!
不,我重新睜開眼睛,卻已看不到這輝煌的世界,只有無窮無盡的廢墟,一文不名地沉睡在地底。
世界本來如此。
忽然,我放聲大笑起來,面對腳下遼闊的土地,整個宇宙都能聽到。
再見,羅剎之國!
我緩緩爬下高聳的建築,回到地面走出廣場,從神秘微笑下的門洞穿過,又回到一片叢林之中。接著發現一條林中小道,穿越過去卻是一汪深潭,一條小溪從林蔭道中流過。我沿著溪流向前走去,周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雖然依舊是群山環抱之中,但已可以眺望到城市的高樓。
果然,我進入了一座城市,與外面的世界同樣繁華現代,居民竟然全都是中國人。而我的出現更令本城的居民吃驚,他們說這裡叫「南明市」,不屬於任何政府之管轄。
我還沒來得及在城中停留,便被士兵們趕出了南明,坐上一輛汽車進入隧道,經過一條深深的峽谷,被送回到通往清邁的公路上了。
就這樣結束了我的羅剎之國旅行,畢生的夢想如此實現,心底卻絲毫沒有興奮,有的只是淡淡的恬定——沒有希望便沒有絕望。
我的這本小簿子,也終於被我寫到了盡頭。我一生的故事還有很多,但就這樣點到為止吧。在我圓寂之後,我的徒弟將把這本簿子送給一位有緣之人,或許這些文字會對那個人有用。
最後,請欣賞一首長老偈:
解脫之花
綿密的修習和堅毅於正精進
以念覺為自依處
佩帶這解脫之花的
出汙泥者將不再輪迴
這是小簿子的最後一頁,這漫長的蝌蚪文的最後一行。
玉靈顫動著捧著它,觸控著羅剎之國的心臟,渾身湧起異樣的氣流。這本她的初戀——年輕的小僧人送她的簿子,以前也翻閱過無數遍,卻從來看不進這最後一段,以至於前看就會後忘。
但在絕望的此時此刻,卻讓她心底一下子清澈起來,彷彿佩戴上了解脫之花。就連下午在電視機前遭受的屈辱,也感覺被安慰了許多。
她將小簿子又塞回懷裡,洗洗手準備做晚餐時,小院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誰?難道是童建國帶著救命血清回來了?
玉靈快步跑出房子,不假思索地開啟緊閉的鐵門,但她看到的是另一張臉。
一秒鐘後,眼前漆黑成了一團,她什麼也感覺不到了,沉入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
傍晚,六點整。
烏雲已覆蓋整座沉睡之城,天色也漸漸暗下來,冷風從街道盡頭襲來,吹打到南明醫院的窗戶上。
「天快黑了。」
小枝站在醫院急診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搖擺的鳳凰樹。
「剛才說到哪兒了?」
除了被狗咬傷的手肘外,葉蕭身上的傷口都已不怎麼疼了。他疲憊地坐在擔架床上,撫摸「天神」的下巴和耳朵,這條几乎要了他的命的大狼狗,卻突然變成了他的好朋友,溫順地伸出熱熱的舌頭,殷勤地舔著他擦傷的膝蓋。
「2006年9月19日晚上,你們旅行團抵達曼谷機場,卻遇到泰國發生了政變。」小枝替他複述了一遍,「怎麼,你的記性又不好了?」
「切,我腦子裡清楚得很!那晚的政變讓我們猝不及防,但機場和酒店都還算是正常,只是午夜的街道兩邊,都站著許多荷槍實彈的軍人,甚至還有坦克與裝甲車,從我們的大巴前飛馳而過。那個大老闆成立說要立刻飛回國,但孫子楚堅持要完成這次旅行,最後導遊小方決定繼續。我們第二天在曼谷市區遊覽,第三天去了大城府,又遊覽了芭提亞與普吉島,一路上都平安無事,沒有受到政變的任何影響。」
「後來你們就到清邁了?」
他撫摸著狼狗的後背,點點頭說:「沒錯,抵達清邁的時間是9月23日,大巴在涼爽的晨風裡進入古城,我們遊覽了雙龍寺和泰皇夏宮,孫子楚這廝免不了要欣賞美女。晚上,我們去逛了著名的夜市。我和孫子楚總是一起行動,但那裡實在太擁擠了,突然跑過來一群美國遊客,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在喧囂吵鬧的市場裡,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我獨自茫然地行走著,直到在人群中看到——」
「雪兒?」
小枝的這句提醒,不但沒有讓他更清醒,反而腦中異樣地疼痛起來,好不容易才理清的記憶,再度變成了一團亂麻。
「別打岔!」他萬分痛苦地抱著腦袋嚷道,「我的記憶沒有問題!但是……但是……雪兒……不……不是雪兒……不是她……該死的……怎麼不是她?」
記憶在短暫的混亂之後,那副畫面變得更加清楚,儘管與他的願望背道而馳。
是的,沒有雪兒!
在清邁擁擠的夜市中,他看到的那張臉,並不是雪兒,而是一張男人的臉。
眼前浮起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墨鏡,黑色的絲巾,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黑衣人。
葉蕭被這個奇怪的人吸引住了,只聽到他用標準的漢語說:「葉先生,請跟我來。」
「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驚奇地走了上去,但黑衣人並不回答,只是轉身向陰暗的角落走去。葉蕭緊緊地跟在後面,轉眼離開熱鬧的夜市,進入一條冷清的街道。
當四周再沒有其他人,只剩下葉蕭與黑衣人兩個,對方轉身摘下墨鏡,三十多歲的臉龐暴露在路燈下,一雙狼似的眼睛放射出精光。
就是他!
當記憶的潮水流到這個海灣,這張面孔越來越醒目,葉蕭立時想起今天下午——那位開槍射殺了司機,又經槍戰被葉蕭逮住,最後卻被小枝放走的黑衣人。
怪不得下午面對他的時候,會覺得如此似曾相識,原來在七天之前就已打過照面。
再回到9月23日的夜晚,真實的記憶剛剛浮出水面,在清邁夜市旁邊的寂靜街道上,葉蕭面對陌生的黑衣人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的朋友。」
葉蕭擰起標誌性的眉毛:「你認識我嗎?」
「是的,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在那些關於你的小說裡。」
「謝謝,可惜那些都不是真的,僅僅是虛構的故事。」
「我能請你喝杯酒嗎?」還沒等葉蕭回答,黑衣人又加了一句,「我知道這旁邊有家不錯的酒吧。」
他猶豫了幾秒鐘,不知怎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再也不管旅行團的同伴了。他跟著黑衣人轉過街角,走進一間半地下室的小酒吧。
這裡閃爍著曖昧的粉色燈光,只有兩三個歐洲人在靜靜地喝酒。黑衣人帶著葉蕭坐下,這是一個最角落的位置,侍者端來紅酒給他們倒上——看著杯子裡鮮血般的液體,葉蕭疑惑地問:「為什麼要和我搭訕?」
「為什麼要來清邁?」
沒想到黑衣人還反問了一句,這讓葉蕭有些惱火:「我在問你呢!」
「我也在問你,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黑衣人喝下一大口酒,直視著葉蕭的雙眼,毫不懼怕他那能殺人的凌厲目光。
「好吧,我為什麼來清邁。」葉蕭總算妥協了一步,反正也不會吃虧,「你不相信的,因為一個夢。」
「你夢到了什麼?」
葉蕭眼前閃過雪兒的影子,他淡淡地回答:strong「一個死去的女子。」/strong
strong「你愛她嗎?」/strong
strong「是,我愛她。」/strong
「有多愛?」
這時,酒吧裡響起一陣幽幽的音樂,那是鄧麗君版本的一首歌《但願人長久》,她在音響裡低吟淺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鄧麗君的聲音緩緩飄來,讓葉蕭的鼻子有些酸澀,但他表面上仍保持平靜:strong「非常非常愛她。」/strong
「你還想見到她嗎?」
「是的,但這不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黑衣人詭異地一笑,隨後舉起酒杯說,「讓我們乾一杯吧!」
「謝謝!」
葉蕭舉起杯子,看著鮮血似的紅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好!」
「好嗎?」
他惆悵地放下酒杯,任由酒精灼燒自己的喉嚨,今夜只想灌滿多年未解的愁腸。
「很好,很強大。」
在黑衣人讚許的目光下,葉蕭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還是一大口飲下。
「好了,你該告訴我你是誰了。」
兩大杯紅酒下肚之後,一向不勝酒力的葉蕭,眼前已有些模糊了。他託著自己的下巴,連喘了幾口粗氣,感到臉上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黑衣人又喝了一大口酒,感覺就像在喝礦泉水,搖搖頭說:「對不起,我沒想到你酒量那麼差。」
「是,很差,我酒量很差。」葉蕭已感覺有些糊塗了,他把頭低到了桌子上,大聲嚷道,「快點告訴我,你是誰?」
「你會知道的!」
這句話如咒語傳遞到葉蕭耳中,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一雙手架起了他的身體,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脅,想要拼命掙扎卻使不出力氣。
他感到自己被架出了酒吧,回到清冷的街道上。眼皮卻重得像塊鉛,他什麼都看不到了,觸覺也漸漸消失,只剩下最後一絲聽覺。
「葉先生,你喝醉了,我送你回酒店吧!」
接著,黑衣人將他扶上一輛轎車,載著他回到旅行團所在的酒店。
葉蕭被送到酒店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再也沒有知覺了,而孫子楚直到下半夜才回來。
早上起來渾身痠痛,胃裡感到非常難過,口中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但這絕不是酒精味道。
然後他們坐上旅遊大巴,離開清邁前往蘭那王陵,他一直在車上昏睡著,直到那個致命的座標——
strong2006年9月24日,上午11點整。/strong
他終於醒來了,這也是天機故事的起點,而旅行團命運的逆轉,則遠遠早於這個時間。因為他們早已被命運選定,因為當穹蒼破裂的時候,當眾星飄墮的時候,當海洋混合的時候,當墳墓被揭開的時候,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前前後後所做的一切事情。
「這就是你失去的所有記憶?」
小枝打斷了他的敘述,讓他心有餘悸地抬起頭來,額頭已佈滿冷汗。
「是,現在全都想起來了,真是不可思議,也許是個陰謀?」
「你是說黑衣人?」
「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他一定在給我喝的紅酒裡,下了某種卑鄙的麻醉劑!」葉蕭已憤怒地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分析,「而這種藥劑可以導致人中斷部分記憶,我根本就不是因為喝醉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完全清醒過來,卻再也想不起之前半個月的事情,實在太可怕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可他昨天還在回憶雪兒——在頂頂的催眠幫助之下,但那並不是真實的記憶,不過是他失去記憶之後混亂的幻覺。因為當一個人沉浸在臆想之中,他就會極其強烈地渴望見到,自己心中最思念的那個人。
是的,雪兒是他的幻覺,如同催促他來到天機的世界的那個夢。
如果紅酒中的藥劑再猛一些,是否會讓他徹底遺忘所有的記憶?就像我們死後站在奈何橋上,飲下孟婆湯,渡過忘川水,從此將不會再記起這一輩子。
葉蕭想到這裡苦笑了一聲:「既然已經失憶,又為何不全部忘得乾乾淨淨,不要再記起此生的煩惱了!」
「可是當我們一回過頭來,卻又見到了那塊三石生!」小枝被他的情緒感染了,「傳說三生石上記載著我們前生今世的一切。」
這回她終於惹火了葉蕭:「可你為什麼要我把黑衣人放走?」
「對不起。」
她總算有害怕的時候,低下頭躲到急診室的角落裡,狼狗「天神」也警惕地回到主人腳下。
「頑固的傢伙,我已經對你失去信心了。」葉蕭無奈地嘆息了一聲,從痛苦的記憶中抽身出來,「哎呀,我怎麼覺得肚子餓了?」
「啊,我這就出去給你找些吃的,你留在這裡不要亂動,‘天神’會保護好你的。」
她低頭拍了拍狼狗的腦袋,衝出房門時回頭補充了一句:「一定要等我!乖乖的聽話!」
這語氣就像小護士在對病人囑咐,葉蕭苦笑著說:「遵命!」
急診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天神」威嚴地蹲在門口。葉蕭感到渾身又累又餓,便躺倒在擔架床上,彷彿等待急救的病危者,很快就要被送進同一樓層的太平間。
只是他現在不知道,太平間裡還有個人大活人在等待著他。
睏倦緩緩籠罩著雙眼,葉蕭又一次拋下了意識,獨自陷入痛苦的昏睡之中。
strong夜,快到了。/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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