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平間

天機4:末日審判 蔡駿 第1頁,共2頁

同一分鐘,同一秒。

當孫子楚在大本營的床上呻吟時,伊蓮娜正在黑暗的密室中哭泣。

剛才電視機突然爆炸,那動靜幾乎把她給活活嚇死——剎那間,閃出一團火星,燈光熄滅,映象管的碎片向周圍飛濺,有些打到了她的身上,幸好臉上沒有被劃傷。

整個密室一團漆黑,充滿刺鼻的焦味,成為一間密閉的焚屍爐,而她就被捆綁著準備燒成灰燼。

眼眶像自來水的龍頭,無法抑制地分泌淚水,在抽泣聲中劃下臉頰。反正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人會聽到她的救命聲,就這麼放聲地痛哭吧。釋放的不單是此刻的恐懼,還有進入天機的世界以來,所有的壓抑與疼痛。也包括二十多年的生命中,無法擺脫的命運魔咒,甚至回溯到好多年前的雪夜,突然消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媽媽……

雖然,在一年以前的特蘭西瓦尼亞,她在荒野的古堡中與媽媽重逢。但那已是另外一個人,是中世紀遭受永恆詛咒的人,是僅僅存在於傳說中的德古拉家族,也是自己未來命運的預兆——悲劇。

密室中的伊蓮娜再一次嘆息,悲劇是將美好的事物毀滅給人看,自己是否真的美好呢?

現在等待她的只剩下時間,而世界上最最殘酷的就是時間,一點一滴地蹉跎著人的青春,一點一滴地帶著人們走向墳墓。

沒錯,這裡就是她的墳墓,她的狹小的地宮,她的殘破的棺槨。

她開始想象可怕的未來,在這裡度過數個日夜,飢餓反覆折磨著自己,乾渴讓她迅速脫水,變成一具還呼吸著的活死人。身體的各個器官會漸漸枯竭,乾癟成木乃依般的程度,最後將痛苦地張大嘴巴,成為一具駭人的屍體。

最後,蠅蛆和臭蟲將佔據她的身體,把她變成一堆骨頭與塵埃。

這本來就是她的最終歸宿。

想到這裡反而不再害怕了,就連淚水也停止了流淌,伊蓮娜平靜地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時刻來臨。

是的,死神來了。

密室的鐵門突然被開啟了,昏暗的燈光射了進來,同時還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伊蓮娜馬上睜開眼睛,瞳孔被光線晃了一下,便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

她隨即用喊啞了的嗓子說道:「亨利!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然而,當那個男人走到她的面前,她卻感到隱隱有些不對勁。雖然還是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動作與樣子,卻與亨利有很大的不同。

「whoareyou?」

從剎那間的緊張,又變成了劇烈的興奮,如果不是亨利的話,那肯定是來救自己的人——不是童建國就是葉蕭,反正自己有救了!

果然,那人解開了捆綁她的繩索。

但由於同一姿勢實在太久了,伊蓮娜渾身都已經麻木,一時半會還不能動彈。

那個男人便一把拉起她,小心地攙扶著她到了門外。藉助著門廊上的燈光,才看清了他的長相。

這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大概三十多歲的中國人,卻從來沒有見到過。

strong他是×/strong

伊蓮娜立刻感到了不對,尤其是發現對方除了膚色以外,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還有一副黑色的大墨鏡。

這是一座沒有人的空城,怎麼會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

她換用中文大聲喊起來,而黑衣人×露出了一個奇怪的微笑,依舊牢牢地抓緊她的胳膊,將她往走廊的對面拖去。

strong走廊的對面是太平間。/strong

伊蓮娜到現在都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被關在醫院裡。是底樓走廊最裡面的一個小房間,太平間的對面,以前用來貯存醫療廢棄物,被亨利改裝成了一間密室。厚厚的鐵門封閉了她的呼救,卻無法阻擋電視機的爆炸聲,通過走廊傳遞到對面的太平間。

那些冰凍的屍體們沒有驚醒,倒是引來了驚魂未定的×。

「shit!把我放開!」

她在太平間門口拼命掙扎,剛剛恢復力氣的兩條腿,亂蹬到對面走廊的牆壁上。可她的雙手被×緊緊地夾著,根本無法擺脫。

剛從密室裡被救出來,很快又要被送進太平間了,可憐的伊蓮娜聲嘶力竭地叫喊,×也只能在太平間門口停頓了一下。

strong「把她放開!」/strong

突然,他的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太平間終於歸於太平了。

×依舊把伊蓮娜抓在手中,鎮定自若地回過頭來,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照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

「童建國!」

伊蓮娜大叫起來,這五十七歲的男人面無表情,雙眼冷酷地盯著太平間前的陌生人,還端著有一把黑洞洞的手槍。

黑衣人×冷冷地看著童建國,當然也看到了對準自己的槍口,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人用槍指著。

「把她放開。」

童建國又一次警告了他,不過這回換做了平靜的語調,感覺卻比上次更加嚴厲。

對峙持續了半分鐘,伊蓮娜也不敢再掙扎,生怕這兩個人動起手來,萬一手槍走火就慘了。

×忽然冷笑了幾秒鐘,便一把將伊蓮娜往前推了過去。

她自己也沒明白過來,重重地衝向童建國,狹窄的走廊裡無法躲閃,而她早已慌得手忙腳亂,和童建國兩個人都摔倒在地。

這是一個致命的疏忽。

不到二分之一秒的工夫,×的右手上已多了一把手槍。

依然是不到二分之一秒的工夫,×的槍口裡已射出了子彈。

槍聲在整個醫院大樓裡迴盪。

子彈已穿破走廊的空氣,撕裂童建國的左上臂,鑽入他緊繃的肌肉之中。

血濺太平間。

同時,也濺到了伊蓮娜的臉上,她只感到鼻子上微微一熱,便看到童建國痛苦地捂住胳膊。

槍聲也讓她膽戰心驚,連滾帶爬地向走廊另一頭衝去。剛才被囚禁在密室中,反而積蓄了許多體力,她飛快地跑到醫院大廳,如同投胎般衝出死亡的大樓。

伊蓮娜自由了。

而在太平間的外面,童建國仍然痛苦地躺著,手槍掉在兩米外的地上。

他在等待,等待陌生的黑衣人×,送給他第二發子彈。

最後的時刻。

體育場。

烏雲,漸漸開始密佈天空。

冷風,從四周的高山吹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自由落體的葉蕭,全身都被風包裹著,從數十米高的看臺頂端,墜下體育場底部的水泥地。

他的臉朝著下面,彷彿大地向他猛衝過來,卻絲毫都沒有恐懼感,而是像要去某個地方,就會脫離著沉睡之城,回到遙遠的家鄉,回到雪兒的身邊……

但自身的重量又讓他在空中旋轉,突然感到後背撞擊到了什麼——卻不是堅硬的水泥地面,而是橫出看臺外側的塑膠天棚。

天棚迅速就被他撞得粉碎,只感覺背上火辣辣地疼痛,但墜落的速度卻明顯降低了。緊接著他的後背再遭打擊,又撞穿了第二層天棚,身上全都是塑膠碎屑。

此時已非常接近看臺外牆,正好看到身邊垂著一根粗繩子,那是清洗外牆時留下來的。葉蕭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就在抓緊粗繩的瞬間,手腕像被撕裂一樣疼痛。儘管他抓得如此之緊,繩子卻難以承受墜落的重量。

終於,懸在空中停頓兩秒鐘後,繩子發出響聲而斷裂了。

再也沒什麼能夠挽救葉蕭,他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上,雖然抱著腦袋做了保護動作,但頭顱的左側依然受到了撞擊。

數十米之上,小枝正趴在看臺邊緣,目瞪口呆地看著葉蕭墜落。

「不!」

她恐懼地大聲叫出來,迅速轉身跑下看臺。

一口氣衝到球場底部,又從底層的大門跑出去,終於繞到了看臺外側。

葉蕭依然躺在水泥地上,額頭流出一些鮮血,紋絲不動沒有任何表情,別在腰間的手槍掉到了外面。小枝緊張地撲到他身上,發現他依然有呼吸和心跳,再摸摸腦袋並沒有嚴重外傷,只是頭部皮膚有兩處擦破,失血也不是很多。

她的媽媽是個醫生,所以從小就學過急救知識,趕緊撕開身上的衣服,把葉蕭的頭部包紮起來。又仔細檢查了他的四肢,都沒有任何骨折的跡象,只是關節處有些軟組織損傷,還有手肘部有被狼狗的咬傷。肋骨和骨盆等部位也沒什麼大礙,真是謝天謝地!

當葉蕭抓緊那根繩子時,他離地面不過兩米的距離,從高空墜落的力量已經終止。即便後來繩子斷裂掉下去,也只是摔下去兩米的距離,再加上他做了自我保護動作,所以僅僅受到一定的腦震盪,暫時性昏迷過去了。

strong真是小強般的生命力!/strong

她大聲叫著葉蕭的名字,果然沒有絲毫反應。她疲憊地坐倒在他身邊,抱著他受傷的腦袋,至少活著就是一樁奇蹟。如果他沒有抓住那根救命的繩子,恐怕現在就是一具死屍,至少也是個半身癱瘓。

現在該怎麼辦呢?二十歲的柔弱女孩,肯定搬不動葉蕭的身軀,只能將他緊緊抱在自己懷中。她的淚水輕輕地從眼眶滑落,溫熱地掉在葉蕭的眼皮上面——但這依舊無法將他喚醒。

小枝已經束手無策了,後悔自己不該跑得那麼高,沒料到葉蕭竟那麼憤怒,或許他的心中只剩下恨了!

可是,昨晚在遊樂場的旋轉木馬上,當時的感覺又是什麼呢?

她只得淡淡地苦笑了一下,俯身輕吻著葉蕭的鼻樑。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回頭一看竟然是她的狼狗「天神」。

更讓她驚奇的是,「天神」還用頭頂著一輛手推車,從球場入口裡面一點點「推」了出來。

「你真是我的‘天神’啊!」

小枝跑上去抱住她的狼狗,用力親了它腦袋兩下。這輛手推車明顯是用來推行李的,類似於機場裡旅客用的那種,不知被「天神」從哪裡找到的?南明城可從來沒有正式的機場,也許是體育場裡給運動隊使用的吧。而這條狼狗也太聰明了,知道主人搬不動葉蕭,只有這輛手推車才能辦到。

她趕緊回來把葉蕭拖起來,儘管手推車就在旁邊,但還是費了好大的力氣,幾下就渾身都是熱汗了。女孩使出最大的勁頭,就連狼狗也用腦袋頂著葉蕭,人和狗一起賣力,總算把葉蕭拖到了手推車裡。

小枝猛喘了幾口氣,溼潤的髮絲緊貼額頭,雙手握著推車的把手,就像走進了機場大廳,而受傷的葉蕭成了她的行李,沉睡不醒地蜷縮在推車裡,好似個大男孩又像個大玩具。

臨走時沒忘記撿起葉蕭的手槍,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口袋裡。她抓著手推車走上街道,還是感覺十分費力。陰雲掠過她的頭頂,狼狗「天神」緊跟在左右,嗅著葉蕭被包紮的頭部。

受了傷應該去哪裡?

strong當然是醫院!/strong

醫院。

致命的南明醫院。

伊蓮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偌大的醫院大樓裡面,只剩下兩個活著的人了。

而這兩個活人都在太平間。

童建國仍然躺在地上流血,子彈深深地嵌在左臂肌肉中,要是傷到骨頭就更慘了。他感到自己真的是老了,仰頭對著廊燈無奈地喘息。要是換作十年以前的他,是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誤的,早就迅速騰身而起,一槍擊中對手眉心了。

黑衣人×站在他的跟前,冷冷地用槍指著他的腦袋,然後彎腰撿起童建國的槍。現在他的手裡有兩把槍了,都開啟保險上著子彈,隨時能打爛童建國的頭。

「你是誰?」

雖然身處如此險惡的境地,但童建國問得鎮定自若,反倒將×當作了自己的俘虜。當年在金三角的戰場上,就是把頭拴在褲腰帶上,幾次重傷從鬼門關前打滾回來,面對敵人的槍口從不會害怕。

「我是×。」

黑衣人也同樣平靜地回答,同時把一隻槍塞回到掖下的槍袋。

「叉?」

童建國明白這種傢伙有許多代號,但至少從沒聽說過這個「×」。

「對不起。」他還顯得非常客氣,大墨鏡下的嘴角微微一笑,「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你為什麼不把我殺了?」

他知道像×這種人是冷酷無情的,按常理將立刻開槍幹掉自己,絕不會有半點拖泥帶水。

「現在還不是殺死你的時候。」

「是的,我已經老了。」童建國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鬢邊的白髮隨之而顫動,「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麼厲害,也不值得你動手了。」

「不,我會動手的。」

×的話乾脆利落,隨即輕輕用腳踢了踢他,又對他揚了揚下巴,意思是讓他快點爬起來。

童建國強忍著手上的傷痛,硬撐著艱難地站了起來,肩膀順勢靠在太平間的門上。

「請進去吧。」

「什麼?你讓我進太平間?」

黑衣人×冷酷地點了點頭:「是的。」

「沒錯,每個人都會進太平間的。」童建國自嘲地冷笑了一下,接著蹣跚著走進了太平間,「如果你足夠走運,又死得全屍的話。」

「所以,你應該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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