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一個英雄的死,雖然有些滑稽,就像歷史本身。
夜晚,雪下得更大了,昏暗的馬廄裡充滿了草料的香味,我依然沒有食慾,面對著滿滿的馬槽,我有氣無力地臥著。
我為什麼要吃,為什麼要活下去?這個問題人永遠都無法為我回答。我懶懶地抖了抖脖子,像一匹劣等的臥槽馬。我再次轉動了記憶的車輪——
第一次見到貂蟬是在王允的府第裡,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我一樣,只是一件工具,我開始明白,人也可以和馬一樣。她那年只有十六歲,也許還沒發育完全,臉紅紅的,嘴角帶著不自然的微笑。後來她被董卓佔有了,一天呂布騎著我偷偷地潛入董卓的府邸,他吻了貂蟬,當時貂蟬對他說了什麼,我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她的嘴唇,充滿了誘惑。董卓的突然回府,打斷了呂布的進一步行動,於是,在一個清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呂布用他的方天畫戟刺入了董卓的咽喉。
我時常回憶起跟隨呂布在徐州一帶輾轉奔波的歲月,在某一個夜晚,貂蟬會偷偷地來到馬廄,對我說話,有些細節我遺忘了,而有的,則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心頭永不磨滅——她說她愛我。她愛我紅色的皮毛,愛我發達的胸肌,愛我修長有力的腿,愛我大大的眼睛。她愛上了一匹馬,說來真有些不可思議,但她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呂布常帶著貂蟬一起騎馬,他們兩個一同騎在我身上,我能感到她柔軟的身體和兩條完美的腿,在這個時候,我就有了一種表現欲,撒開四蹄狂奔起來,讓貂蟬在我的身上顛簸起伏,讓她快樂地叫喊起來,讓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我的鬃毛中,讓她把雙手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
是的,在哪個瞬間,我也愛她。
現在,我老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如果她還活著,也一定老了,像棵老樹一樣立在荒涼的大道邊,回憶著長安城裡的青春歲月。
白門樓上,曹操和劉備看著下面的呂布還有我。
曹操的臉像一把沉默的劍,我之所以這樣比喻,是因為他的雙目中放出的那種光芒,他不是一個凡人,在那個瞬間,我能深切地感受到這個會寫詩的人將怎樣地改變歷史,儘管我同樣可以預見到他將被後人戴上一張白色的面具。
至於劉備,我說過他是我最厭惡的人。雖然我不怎麼喜歡我的主人呂布,但我不希望看到他死。呂布在被俘後曾要求劉備為他說幾句好話,劉備點頭同意了,隨後曹操也幾乎同意不殺呂布了,但是劉備突然插了一句:「公不見丁建陽、董卓之事乎?」於是,曹操下令絞死呂布。
那回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主人的死,和這回的一樣,不是死於戰場。呂布終究還是把舌頭吐出來以後再死了,他努力地像要憋住,不讓自己的舌頭跑出嘴巴,但他失敗了。他睜大著眼睛,滿臉恐怖,下巴和脖子上全是白沫,最後舌頭一吐,兩腳一伸,就這麼死了。我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天,他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他所扮演的,也不過是個殺死董卓、讓漢室苟延殘喘最後送給曹操的角色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我一樣,也是個工具,歷史的工具。
在絞死我的主人的過程中,我看了看白門樓上的劉備,他的嘴角露著一絲曖昧的微笑,我知道他在享受,享受呂布的痛苦,他在復仇,向這個瞧不起他的世界復仇。我看出來了,劉備在內心深處是一個極端殘忍的人,儘管他竭盡全力地表現出仁慈。
所以,從這一天開始,我恨他。
黑暗中的記憶像流水一樣突然被一道大閘攔住了,什麼地方的光亮了起來,我睜開了眼睛,從呂蒙的大帳內,走出一隊人,為首的一個抱著一個木盒,我知道,那裡面裝著我的主人的人頭。他們騎上了馬,馬蹄敲打著雪地,向白茫茫的北方奔去,去曹操的宮殿,那輝煌燦爛的銅雀臺。我靜靜地傾聽著他們的馬蹄聲,在雪夜裡特別地清晰,彷彿是在我的心裡踩過去。
於是,我也聽到了一種馬蹄聲,同樣是敲打著雪地,事實上,這正是我自己發出的聲音,但不是現在,而是許多許多年前的祁連山下,那自由的時光。那時我還年幼無知,作為一匹野馬賓士在祁連雪峰下,我看著高高的雪山和羊毛般的白雲,時而獨自徘徊於祁連半山腰的草原,時而跟隨著大群的野馬去山下的戈壁灘。那匹領頭的黑馬健壯而老練,我們跟在它後面有一種安全感,它說過,等我長成為一匹成熟的馬,將由我來領頭。我常喜歡追逐一匹小母馬,它全身白色,皮毛光澤奪目,漂亮極了,我們就在雪峰下玩著那古老的遊戲,總有一天,它會為我生下一匹毛色紅白相間的馬,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最美麗的動物。
這就是自由的時光,直到董卓的涼州兵來到這裡獵馬。他們也騎著馬,從四周包圍了我們,每個人都揮舞著馬套,打著奇特的唿哨,令我們不寒而慄。最後,我們一個也沒有漏網,全被他們捕獲了。我們被運到了涼州,然後分隔了開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我的小母馬。在背上多了一道道鞭子抽的血痕之後,我終於被馴服了,我從野蠻的世界來到了一個文明的世界,我從一匹野馬變成了董卓的坐騎之一。於是,人人都說我是馬中的幸運兒,真的如此嗎?
許多年來,我不斷地回憶著那自由的時光,那祁連山的雪峰,那河西走廊的戈壁與草原,還有,我的小母馬。在涼州,我好幾次嘗試逃回去,但都沒有成功,當董卓帶著我走進了長安,我就再也沒有回家的希望了。在後來漫長的歲月中,我總是渴望著能在某個瞬間見到那匹小母馬,我知道它也一定成為了涼州軍的一匹戰馬,我祈禱它在無休止的戰爭中能活下來。按照人的說法,我們是青梅竹馬,如果見到它,不管它變成了什麼樣,我都會認出它的,我肯定。但我始終沒有再見到過它,甚至連一個當年祁連山下的夥伴都沒有見過。每當看到戰場上死去的戰馬,或者是荒野裡白森森的馬骨頭,我就會想起它們,還有我自己。
我希望我現在能趴在馬槽上沉入夢鄉,做一個幼年的夢,夢到自由的祁連山。
也許現在,關羽的人頭已經很遠了,在黑夜的馬廄,我不得不想起他高大的身影,從誅顏良、斬文丑到過五關、斬六將,再到華容道捉放曹和刮骨療傷、水淹七軍,他的影子又清晰了起來。我有預感,在遙遠的未來,他將成為一個神,受千萬人的頂禮膜拜,在我們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有供奉他塑像的廟。我還能感到他後來又從一個戰神變成了財神,這實在太滑稽可笑了,關公與錢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還想到了許多人,娶了一個醜八怪老婆的可憐的諸葛亮,老婆雖漂亮但自己的心臟卻特別脆弱的周瑜,等等等等。他們的名字與他們本身在許多年以後互相都不認識了,到那時他們不再是人了,他們僅僅只是一個符號,比如一橫一豎,比如幾個簡單的漢字,或者是紅色或白色的面具。我又抬起了頭,馬廄裡的草料香味越來越濃烈,天空中的白雪開始稀疏了下來,東方的天際像一條死魚一樣翻起了它白色的肚皮。
在那白色的肚皮裡,在白雪與黑夜間,我似乎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人口繁密,商賈雲集,我知道那已是另一個遙遠的王朝。在一間酒樓或茶肆裡,有一大群人圍在一起,或是販夫走卒,或是拉車的挑水的,他們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個老人,老人捻著稀疏的鬍子,乾咳了一聲,然後朗聲道:「話說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這個老人是誰,無關緊要,也許這樣的人有許許多多,重要的是我從他的嘴裡聽到了我所熟悉的那些名字,那些事情,那些地方,還有我自己。
我老了,我厭倦了這一切,在草料的香味中我知道天快亮了,我看了這天空最後一眼,什麼都沒有留下,然後,我閉上了眼睛。永遠,永遠閉上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我靜靜地傾聽著那些千年以後的話。我感到自己已不再是一匹馬了,我變成了三個音節,三個漢字,變成了一個奇特舞臺上的一根馬鞭。
我是赤兔馬?曾經是。
寫於200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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