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骸

聖嬰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戰鬥,戰鬥,其實我這個人生來討厭戰鬥,天生膽小的我第一次摸槍的時候讓全連人都笑了起來,卻沒想到在1951年的五月,我成了戰鬥最勇猛的人。我記不清我打死了多少美國人,最多的一次是一梭子打倒了他們八個。但在那一年的五月,一個紅色的五月,我們不太走運,當我們發現我們每天只能吃到兩頓飯,子彈只有十幾梭的時候,美國人鋪天蓋地的轟炸開始了。

他媽的這算什麼戰爭,連人都沒見到,只看到遠方飛來的炮彈和頭上的美國轟炸機,這也叫戰爭嗎?這是屠殺。在狹長的山谷裡,我們動彈不得,成了肉靶子,到處都是橫飛的血肉,殘缺的四肢,還有受驚後狂奔的騾馬。我的耳朵,那雙倒霉的耳朵,曾經在蓋馬高原凍傷,現在又被炮彈聲震出了血。這時,我看到了美國坦克,先是飛揚的塵土,然後是那隆隆的履帶聲,再是高高的炮筒,最後是炮筒中火光一閃,它在向我們開炮。立刻,我們隊伍的中央倒下了一大片,幾十輛坦克肆無忌憚地來回碾壓著地上我們早已失去抵抗能力的人。突然後面有人來通知,我們被包圍了,與指揮部失去了聯絡,要我們自己突圍。我們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種絕望,我們沒有逃,我們都向坦克衝去,但我們的人像是被一陣颶風吹倒的一樣紛紛倒在了地上。我不想死,我們必須要活著突圍回去,於是我們幾百人向山上衝去,生存是人的本能,我們毫無遮蔽掩護地面對美國人的機槍陣地,我們奇蹟般地衝了過去,消滅了他們幾十個人,還抓住了一個俘虜。

我們帶著俘虜在北漢江邊的樹林裡穿行著,我們只知道向北去。因為我粗通英文,所以由我押著那傢伙,他看上去年齡也和我差不多,只是兩腮佈滿了胡茬,他不願和我們說話,懶洋洋的樣子。當我們走到樹林外的時候,忽然一陣暴風雪般的機槍向我們打來,我們快步穿過那一塊空曠地向另一片樹林沖去,但沒想到那片樹林裡也有美國人,我們又死了一大片。我們退回了山上,等天黑以後,我們冒險下山向一條小河偷偷地摸去,當我們正涉過寒冷的河水時,我身邊的美國俘虜突然大叫了起來,立刻引來了美國人的一串子彈,他們的探照燈在河上掃過,在燈光下,我們的鮮血染紅了整條河流。我用槍托打昏了那個該死的美國俘虜,然後丟下了他向河對岸跑去,我們只剩下了幾十人,衝入了一條荒涼的山谷。

我知道,穿過山谷我們就突圍了,我再也顧不上隱蔽了,撒開雙腿飛奔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圓,我就向著月亮跑。月亮又圓又亮,不知什麼原因,在我見過的所有的月夜裡,那一晚的月亮最美。我的腳踩著高高的野草,晚風從我的兩耳邊掠過,我大口地喘著氣,漸漸地,我發現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們的人全都死了。我忽然感到自己飛了起來,向月亮飛去了,我恍惚覺得圓圓的月亮就像媽媽的臉。

我飛得真暢快,從沒這樣暢快淋漓過,我就像一隻鳥,俯瞰著整個山谷和朝鮮大地上的漫天炮火,我第一次感到這閃爍的火光如此之美,像正月裡的焰火。我越來越輕,突然又像一片羽毛似的飄在山谷裡,輕輕地跌落在草地中。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後背心被開啟一個大洞,一顆美國子彈打碎了我的心臟。

我仰天倒在地上,鮮血像一條小溪滲入了青青的草根。我大睜著眼睛,月亮無限的明亮美麗,我明白我已經死了。

漸漸地,槍聲稀疏了,到了天明時分,一切都平靜了下來。然後,時間過去了將近五十年,到今天,就像做了一場夢。

黃昏時分,夕陽如血地照射著我,彷彿又使我回到了血腥的戰場上。我忽然聽到了腳步聲,似乎有許多人,從山谷的另一頭走來,漸漸我還聞到了活人的氣味。有人來了,我看見了,是一大群南朝鮮人和幾個美國人,他們的裝束與幾十年前已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的手裡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像狗一樣在草地裡尋找著什麼。快過來啊,快到我這兒來,我需要你們,就像過去我需要你們成為我的俘虜一樣,來吧,快來,靠近我——發現我——掩埋我吧。如果你們心腸好,最好把我送回中國去。來啊。

謝天謝地,他們真的來了,他們看到了我,一個美國人,面無表情地探下了身體,用手摸著我的頭蓋骨,比劃了幾下,像驗收一件樣品般地看了半天,最後,他說了句:「從頭蓋骨分析,這是個蒙古利亞人種,從遺骸身上殘留的軍服可以判斷為中共計程車兵。總之,這東西不是我們要找的。真討厭,怎麼在這兒找到的全是些討厭的中國人?讓他媽的中國人永遠躺在這兒吧。」

忽然,一個南朝鮮人高聲地叫起了什麼,於是那幫人都圍了過去,我能看到他們在草堆裡找到了一根骨頭,然後美國人又拿出了一個奇怪的儀器對那狗骨頭般的東西照了照,最後他興奮地說:「諸位,我宣佈,我們終於找到了美國士兵的遺骸,儀器顯示,這是一根高加索人種的小腿骨,即便不是美國人,至少也是聯合國軍中的英國人、法國人,或土耳其人。這是一個重大成果,讓我們向這位勇敢的聯合國軍士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於是,所有的人都脫下了軍帽,對著一塊腐朽的骨頭默哀了起來,這場面真有些滑稽。然後他們把那根骨頭裝進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盒子,在夕陽下迅速地離開了山谷。

「你們別走啊——別走啊——」

一具枯骨的呼喚是無法讓人類聽到的。

夜幕終於降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籠罩在荒蕪的山谷中,一陣寒風吹過我的身體,將近五十年了,我第一次想流淚,可淚腺已經腐爛了幾十年,我哭不出。

西面的天空,閃爍著幾顆星星,我盯著那兒看,西面,再往西,穿過高山,穿過丘陵,穿過平原,渡過大海,在那兒,是我的中國。

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後記:

朝鮮戰爭,至少有數十萬中國軍人在異國戰死。而其中第三、第四、第五次戰役都是在三八線以南完成的,雖然我軍有搶救烈士遺體或者就地掩埋的傳統,但由於在某些戰役中,我軍遭到了重大傷亡和損失(如180師),有許多烈士遺體沒能來得及搶救回來或者掩埋,暴露在南朝鮮的荒野中。難以想象南朝鮮人會給我們的戰士修建墳墓,近年來常有新聞報道韓國在某地挖出許多志願軍遺骸等云云。而美國人為了他們的陣亡者遺骸可以不惜代價地尋找。雖說「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可是,哪個母親能任由自己的兒子裸露在異國他鄉的荒野,哪個妻子不想讓丈夫在故鄉入土為安。讓我們記住他們,記住那些長眠於南朝鮮荒野的中國士兵,就像母親不能忘了自己的兒子。

寫於2000/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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