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我臉黑。」
「真沒良心,我們每天守在海邊,臉不曬黑才怪呢。」
「好了,別瞎說了,今天晚上有颱風要來,當心點。」
「隊長,你看,那邊是什麼東西。」
「提高警惕,我們去看看。」
「怎麼是匹馬,渾身是傷,全是血,是鞭子抽的,一定是從馬戲團裡逃出來的,真可憐。快,把我們的藥箱拿來,好的,給它敷上點藥,用繃帶給它傷口綁上。當心,它疼著呢。好,輕點,它在發抖,馬戲團的人也太狠了。」
「對,男人全不是好東西。」
「它眼睛睜開來了,它在流眼淚,就像人一樣,看得我也要流眼淚了。快,水壺,給它喝點水。」
「它全身都是白色的,要不是受傷,它該多漂亮啊。」
「怎麼,想你的白馬王子了?」
「別亂說話,注意影響。看,它可真能忍啊,好了,它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它又能走了。」
八
在男孩的父親看守的海堤上,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坐著汽車從市區來的,一個大胖子站在當中,後面有個年輕人給他撐著傘。胖子的臉此刻不怒自威,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一塵不染的襯衫,然後高聲地對四周滿身泥水的人們說:「你們瞧瞧,在這種關鍵的時刻,這麼關鍵的大堤上,居然連個人影都沒有,你們的工作是怎麼做的,怎麼向上級交代啊?簡直就是飯桶!把這個看守大堤的人的名字記下來,扣他一個月的工資,留職檢視,以儆效尤。」
「領導,那我們再到前面一段大堤去看看?」
說話的年輕人突然看到另一個領導向他使勁地擠了擠眼睛,一副非常滑稽的樣子,年輕人還是沒明白,於是那人急了,忙說:「面那段大堤就不必了吧,那麼大的風雨,領導也辛苦了,先去飯店裡吃頓便飯。至於前面,有一隊女民兵守著,絕對沒有問題的,要不,我們用望遠鏡看看,也一樣嘛。」
說著,他把一架有著長長的鏡頭的高倍望遠鏡安在了胖子的跟前,胖子順勢把眼睛貼了上去,對準了幾千米開外的海堤。
「那是什麼?在那隊女民兵邊上,還有一個東西。我看是條大狼狗,白色的狼狗,非常罕見,比人還大。來,你來看看。」
「天哪,前面大堤上是什麼東西啊。雖然有著四條長長的腿,白色的皮毛,特別是長長的脖子,還有蹄子,看上去像馬——不過……不過無論如何,這的確是一條大狼狗,領導到底是領導,眼力就是比我們一般人強。」
「那當然,我年輕的時候還養過狼狗呢。現在我的家裡,還養著一大一小兩條日本秋田狗,全是白色的,漂亮極了。狗這東西,是人類的好夥伴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狗對主人絕對忠誠,所以我寧肯相信一條狗,也未必相信一個人。你們用狼狗來看大堤,的確是一個非常好的辦法,我很欣賞,回去以後一定要向上級報告,要表揚你們,而且還要向各級推廣這種辦法。」
「領導,我們該走了吧,酒席早就準備好了,別涼了。」
「好吧,走。」
當他們坐上汽車遠去之後,一個流浪漢從草地裡爬了出來,在小屋外的屋簷下,他哆哆嗦嗦地找了一個看不到的角落,蜷縮著身體,在悽風苦雨裡躺了下來。
九
颱風來了。
海邊的小屋就像是一艘小舢板,在海風中顛簸。那些從太平洋的心臟長途跋涉幾萬公里的風像一個喜怒無常的小孩,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把人間的一切盆盆罐罐都要砸得稀爛。
男孩把窗和門都關緊了,自己做了飯菜,吃完後就趴在緊閉的窗前看著大海。颱風之夜沒有月光,外面的大海一團漆黑,只有高高地濺到大堤上的白色浪頭可以看到。雨點也不斷敲打著窗玻璃,連同外面波濤洶湧的怒吼,讓整個小屋震得發抖。
小屋裡的值班電話響了,是父親從市區打來的:「兒子,你還好嗎?爸爸過幾天就回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今天晚上要小心啊。」
父親的電話掛了以後,男孩就趴在窗臺前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匹小白馬,在草地裡吃草,然後向洶湧的大海奔去。
敲門,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男孩驚醒了。他開啟了門,連同一陣風雨,這個故事裡的小白馬衝了進來,它看不清,一下子把男孩撞倒在地。男孩看見小白馬,一把緊緊地抱住了它。他關了門,讓小白馬彎下腿躺在地上,然後輕輕地撫摸著它傷口上的繃帶。
「是誰打了你?」
男孩又哭了。
颱風颳了一整夜。
十
清晨。
颱風終於過去了。
「小白馬,你從哪兒來。是從海里來的嗎?你的傷口好得很快,我給你把繃帶解掉好不好?答應我,以後無論如何都不要亂跑。我的媽媽住在大海里,你也是從大海里來的,你是媽媽送給我的禮物,我不能沒有你。」
小白馬對男孩點了點頭。
男孩拿了一把媽媽活著的時候用過的木梳給小白馬梳理鬃毛,它白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反射出白雲一般的光澤,就像媽媽的皮膚。男孩緊緊地抱著它的脖子,對著它耳朵說:「我去買早飯,一會兒就回來,你千萬別走開。」
十一
「兄弟,你是哪的人啊。」
「安徽人。」
「家鄉又發大水了?到上海來討生活是不是?」
「對,我老家的地給水淹了,房子給大水衝倒了。到這邊一直沒找到事做,錢都花光了,餓了好幾天,看來只能討飯了。」
「別喪氣,眼前就有現成的飯菜。看到那匹馬了吧,我已經餓著肚子觀察好幾天了,你有多少天沒吃過新鮮肉了?」
「半個月了吧。」
「我過去在內蒙古流浪的時候,我們一大群人餓了許多天,一起逮了一匹走失了的馬,然後我們把馬宰掉吃了,那味道啊,別提多香了。」
「我敢保證,馬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肉。」
「你膽子真大。」
「瞧,這兒只有一個小男孩,他現在大概去買早飯了,至少要去半個鐘頭,我們動手吧,我已經準備好全部工具了。兄弟,幫個忙,咱倆一塊兒上。」
十二
「小白馬!」
我們的男孩絕望了。他在整個海岸線上奔跑了整整一天,最後到了海堤的盡頭——巨大的垃圾場。那裡堆積著山一般高的垃圾,彷彿是一座座連綿不斷的丘陵。廢舊的家用電器、報紙、紙板箱、建築工地上拉來的廢料,甚至還有報廢的汽車。有許多來自五湖四海的拾荒者,在垃圾堆中尋找著對他們有用的東西。
忽然男孩看到了一攤血跡,長長的,帶著腥味,上面叮著許多蒼蠅。他順著血跡飛奔著,見到了一堆骨頭,有幾根長長的,然後是一圈大大的肋骨和一個馬的頭骨,最後是一整張的馬皮,白色的皮毛,沒錯,就是我們這個故事裡的小白馬。在馬皮旁邊,是一口大鍋,鍋裡煮著馬肉,飄出了香味。兩個流浪漢正狼吞虎嚥著半條煮熟了的馬腿。
夕陽把男孩的臉染成紅色,他的睫毛髮出金色的反光。大滴大滴的眼淚像雨水一樣擠出了他的眼眶,砸在那一攤血跡上,於是,血化開來了,越來越淡,變成了美麗的橙色。
男孩低下了頭,捧著小白馬的頭骨離開了垃圾場。
十三
男孩獨自一人在海邊的小屋裡,燈光黯淡,搖晃的燈把他瘦瘦的影子投在泛黃的牆上。他感到自己身體里正發生著一種奇妙的變化,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正從他骨頭的深處鑽出來,遍佈他的全身。於是他回過頭來,看了看牆上自己的影子,很奇怪——他的影子在變。男孩困惑地搖了搖頭,然後抱著馬的頭骨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男孩突然發現自己的皮膚變白了,而且變得毛茸茸的,懷裡的馬頭骨卻不見了。他想要爬起來,卻辦不到,只能從床上滾下來。他站了起來,但不是用兩條腿,而是四條長長的帶有蹄子的腿。他要開門,但卻感到自己已經沒有手了,只能用頭把門撞開。
男孩向草地裡的鹹水池奔去,他發現自己用四條腿奔跑的速度比以前加快了許多,他奔到了水池跟前,平靜的池水就像面鏡子。在這面鏡子裡,男孩看到了自己——他已經變成了一匹馬,一匹漂亮的小白馬。
這時候,男孩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種變化是致命的。他只感到自己有些餓了,於是他低下了頭,吃起了青草。他是第一次吃這種食物,用牙齒細細地咀嚼著,他這才感到草是多麼的美味。於是,他暢快地在草地裡撒開四蹄奔跑起來,他感到了作為一匹馬的幸福。跑累了,男孩就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在水池裡洗了一個澡。
變成一匹馬的男孩在水池裡浸泡著,忽然看到遠處走來了一個熟悉的男人——是父親。
男孩日思夜唸的父親終於回來了,他立刻從水池裡爬出來,撒開四蹄向父親飛奔而去。當他來到父親的面前,想要說聲問候的話時,喉嚨裡卻只能發出馬的嘶鳴聲。
父親以驚訝萬分的目光注視著男孩,他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這匹馬,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兒子。父親從腰上解下了皮帶,狠狠地抽在了男孩的背上。男孩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父親又不知從哪弄來一根繩子,綁著男孩的馬脖子,牽著他到大堤上去。
「兒子!兒子!」
父親大聲地呼喚著兒子,卻沒有得到回應,只有身後的白馬不斷悲哀地嘶鳴著。男孩說不出話,他想告訴父親,兒子就在這裡,但父親還在不斷地尋找著兒子。最後父親對自己說:「媽的,這小崽子又到哪兒玩去了,他晚上一定會回家的,至於這畜牲嘛,帶到牲畜市場上賣了,好歹能賺一筆外快。」
男孩死活都不肯跟父親走,於是父親又用皮帶抽打著他,直到身上全是血,才被父親帶走了。
十四
牲畜市場上有各種人和畜牲,豬、狗、牛、羊、兔、雞、鴨、鵝一應俱全,就是沒有馬。人們操著不同的方言交易著,男孩的四條腿有些發抖。父親把他牽到一個販子跟前,先讓販子看貨。那傢伙用手扳開男孩的嘴,看了看他的牙齒,又仔細地摸了摸皮毛,敲了敲他的腿和蹄子。
「這畜牲太瘦小了。在我們老家,這種馬最多隻值這個數。」他對父親伸出了五個手指。
「你沒有搞錯吧,這匹馬全身這麼白,一定是純種的,我當兵的時候也騎過馬,你別唬我。」
他們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終於成交了。父親把男孩交給了販子,男孩回頭看著父親,大眼睛裡又落下了熱熱的眼淚。父親拍了拍他的馬頭,嘆了口氣說:「你啊,還真有情有義,不過,做畜牲,就是這個命,認命吧你。」
父親走了,他又回去尋找兒子了,男孩目送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一陣陣地嘶鳴。
「永別了,爸爸。」
販子大聲地說:「別他媽的哀嚎了,現在你就是我的了,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來,跟我走。」
他把男孩帶到了一間馬廄裡。然後從一個火爐上,用鐵鉗鉗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他微微一笑說:「我要給你留個記號。」接著他把那塊燒紅的鐵送到了男孩的馬屁股上。男孩感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它竭盡全力地嘶鳴著,前後腿亂蹬,但是全身都給關緊了,動彈不得。
男孩疼得暈了過去。
十五
「快來看啊!從蒙古運來的純種馬,多漂亮,看,你看它屁股上的標記,它的爺爺的爺爺是蒙古王爺騎過的,假不了,絕對的王室血統。」
「喂,老闆啊,你不是在給我搗糨糊吧?說得也太玄了,就這麼瘦的一匹馬。」
「你不懂,這馬耐力好著呢,再往上推,它的祖宗還是乾隆皇帝的坐騎呢。成吉思汗聽說過嗎?就是那個殺了幾千萬人,擺平了蘇聯的大亨,他當年胯下的馬啊,全是單傳。凡是好馬,那都講究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孩子,瞧,這匹馬,就是成吉思汗的馬的直系後裔,全世界只有它這一匹,其他的全是雜種。」
「這麼說,這匹馬那麼有來頭,價錢一定挺貴的吧。」
「不貴,就三千塊。就三千啊,除了我這兒,上哪兒買這麼好的馬啊。」
「好,三千就三千,我買。」
於是,男孩又有了新的主人。
十六
主人的家大得驚人,三上三下,門口有隻巨大的德國黑背大狼狗,還有好幾個保姆。然後主人把狼狗和男孩都關在一個小院子裡,主人對狼狗叫了起來:「上啊,這可是匹純種的蒙古馬,上,跟它比試比試。」
狼狗繞著男孩轉了幾圈,一雙發出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男孩。忽然,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然後就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向男孩撲來。男孩一時手足無措,前胸就讓大狼狗給咬了一口,立刻就血肉模糊了。
「咬得好,給我咬。」主人站在樓上饒有興致地看著。
男孩沒有辦法,只能用兩條前腿去踢,居然還踢到了狼狗的腦袋上。
「好!這就叫泰森大戰李小龍,夠刺激。我的小馬哥,拼命幹啊。」主人饒有興趣地看著,熱情也越來越高了,就好像正身處於古羅馬的大斗獸場。
狼狗顯然被激怒了,它掉轉了方向,衝到了男孩的後面,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屁股,並且咬緊了不放,血像噴泉一樣飛濺了出來。男孩狂亂地跳著,就是甩不掉狼狗,最後他竭盡全力地用兩條後腿踢開了狼狗,然後用力地一跳,居然跳出了高高的圍牆。
「媽的,快追。」
在主人的指揮下,狼狗也一氣越過了圍牆,追向了男孩。
十七
男孩在田野中奔跑著,身上流著血,灑了一路,狼狗就循著血跡和氣味追了上來。男孩雖然撒開了四蹄沒命地跑,可是身上的傷使他越跑越慢。他跑到了海邊,跑上了大堤,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灘塗,身後的狼狗繼續不知疲倦地追來。
男孩跑入了灘塗,跑了很久很久,身後的狼狗也不見了,但他還是在跑,他要去看大海。終於,男孩見到了大海,死灰色的大海,和天空一樣的顏色。男孩跑進了大海里,海水很快淹沒了他的蹄子、長腿,還有胸口。漸漸地,海水淹到了他的脖子上,男孩繼續向前奔跑,他感到自己的四蹄已經離開了泥土,而是懸浮在了水中,就像是在雲間飛行。
海水淹到男孩的眼睛了,他只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天空,然後就全部都是灰色的海水了。鹹澀的海水讓他眼睛疼痛起來,大滴大滴的眼淚和海水混在了一起。再接下來,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在一片黑暗的海底,忽然閃過了一道亮光。
男孩終於見到了媽媽……
初稿於2000/10
修改於2003/11
再改於2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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