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我的新任助理——高能。」端木良敬完酒,就開始向客戶隆重介紹了,「你別看他這麼年輕,卻是天空集團的資深職員!我是特地高薪把他挖過來的。」
資深職員?我聽著都臉紅了,不過是小小的銷售員,業績太差給炒魷魚了。
「哎呀,真是人才啊!高先生,我敬你一杯,這筆生意就靠你了!」
我只能象徵性地舔了舔杯口說:「抱歉,我實在不勝酒力。」
「現在不喝酒的年輕人不多啊,不錯!不錯!我是非常景仰天空集團的,聽說那裡都是留美的海歸高材生啊。高先生,我一看你的氣質,就知道非同尋常,你是哈佛畢業的吧?」
「不,不,不。」
「那一定是耶魯了!」客戶吹捧別人的本領可是一流,吹得我幾乎暈倒,「高先生肯定是mba吧?怎麼又搖頭了?你太謙虛啦!來,再喝一杯!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弟!大哥我雖沒什麼本事,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給我打電話,肯定幫你搞定!」
最後還點了一份四頭鮑,這頓飯總共花掉了幾萬多塊——當然是客戶買單。
吃完出來已暈頭轉向,客戶還要請我去夜總會玩,我搖頭指著手上的黑紗說:「謝謝,不必了,家裡還有些事情,不方便再出去玩了。」
端木良也為我打圓場,總算從客戶手中逃出來,打上計程車回了家。
這就算是第一天上班?
媽媽一直等著我回來,我只是說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其他的事情一概略過。
又獨自關在小房間裡,想起晚上那個奇怪的客戶,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對端木良有事相求,但也不至於對我如此巴結,好像我才是真正的大財主。
子夜,開啟收音機,聽到「午夜面具」秋波的聲音,她為聽眾們放了一首鄭智化的老歌《星星點燈》——
strong「現在的一片天是骯髒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裡再也看不見/天其實並不高海其實也不遠/人心其實比天高比海更遙遠/學會騙人的謊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現實中迷失才發現自己的脆弱/看著你含淚的離去想著茫茫的前程/遠方的星星請為我點盞希望的燈火……」/strong
第二天,週六。
早上接到了莫妮卡的電話,把我約到城市另一端的某個小區門口。
同樣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陳舊的外牆包裹著六層樓,一排排房子延伸到整片街區,居民大多是普通的工人階層。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栗色長髮被紮起馬尾,墨鏡遮蓋混血的美麗眼睛,抬頭看著天空說:「美國總部讓我回去一趟,我訂了明早去紐約的機票。」
「走得那麼著急?什麼事?」
聽到她一下子要走,我有些悵然若失。
「不知道。」她摘下墨鏡,盯著我的眼睛,「但我必須要回去。」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是不知道。」看著我失望的眼神,她又靠近了我一步,「你捨不得?」
「沒有——」我低下頭喘了口氣,「對不起,我是有些捨不得。」
「看著我的眼睛啊,你能看到的!」
我慌張地抬頭,果然從莫妮卡誘人的眼睛裡,看到了深埋於她心底的言語——
strong「傻瓜,我喜歡你。」/strong
但我低下頭,羞愧地說:「為什麼?」
「需要理由嗎?」
「需要。」
「不,這不需要理由。」
這段劉鎮偉似的對話,讓我莫名難過,沉默幾秒後轉換了話題:「為什麼約我到這裡?」
「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查到古英雄的身份。昨天,我去交警部門查過了,2006年11月杭州白鹿山隧道的車禍確有記錄,受傷者叫高能,死亡者叫古英雄——根據身份證的資料,他就住在這個小區19號的101室。」
「我以前就住在這?」
回頭看看小區大門,進出的都是腳踏車,還有退休的老年人,我的腦中也沒有任何印記。幻想又一次破滅了。古英雄並不是有錢人家的子弟,更不是什麼年輕有為的才俊,而是和高能一樣在平民小區里長大的普通人。
「古英雄真的就是我嗎?」
想起在杭州,第一次看到「古英雄」三個字時,心裡一陣特別的激動,彷彿有股電流穿透全身——雖然喪失了全部記憶,但自己的姓名會埋藏在潛意識中。就像在老師點名的時候,每當聽到自己的名字,即便不必喊出「到」,心裡和身體都會有一種條件反射。
一分鐘後,找到19號101室,在六層老公房的底樓,陰暗的樓道堆滿了鄰居的雜物。距離車禍已經一年零七個月了,不知道古英雄的家人是否搬走了?
猶豫片刻之後,我忐忑不安地敲響了房門。
心跳驟然加快,不道開門的是爸爸還是媽媽?我要在半年之後,第二次認識父母了?
門開了。
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儀表乾淨但形容憔悴,頭上有許多白髮——媽媽?
我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一下子眼眶都紅了,莫妮卡急忙拉住我,以免我會突然失態。
「請問——你們找誰?」
莫妮卡代替我回答:「這裡是古英雄的家嗎?」
「是,但英雄在兩年前就去世了。」
媽媽悲傷地說出了兒子的噩耗,雖然已時隔很久,想必同樣的話也說過許多遍。
而我的心裡彷彿被捅了一把刀子,真想立刻就對媽媽說:不,兒子還活著!媽媽,我就是你的兒子,我就是古英雄!
但現在還不能這麼說,只能照剛才準備好的臺詞說:「阿姨,我是古英雄的小學同學。幾年前我出國留學了,一直沒有和古英雄聯絡。最近我家裡有長輩去世,緊急趕回國內,才聽說古英雄前兩年出事了,所以特地來看望你。」
「哦,是英雄的同學啊,那快進來吧。」
我和莫妮卡小心地走進房間,媽媽看著她說:「這是你的外國女朋友吧?真漂亮。」
「阿姨,我是華裔。」莫妮卡順勢拉著我的手,「我陪他回國來看他的父母。」
「真好,你們真好啊,英雄如果像你們這樣就好了。」
媽媽話語裡仍帶著遺憾與悲傷,也許我的小名就叫「英雄」,她把我這麼從小叫到大的?
又是二室一廳,但比高能的家小,而且是底樓緣故,採光也不太好,狹窄的天井射入微弱的光線,似乎永遠不見天日。家裡的擺設都很舊了,看得出是普通人家,連家用電器也是許多年前的,但收拾得非常乾淨。
看來古英雄家裡要比高能家裡更平凡更普通。
媽媽客氣地招呼我們坐下,倒了兩杯熱茶,還親手削了兩個蘋果。
緊張地吃完蘋果,我才小心地問:「阿姨,你還保留著古英雄的房間嗎?」
「是。」
她領我們開啟一間房門,是個不到十平米的小間,只擺著一張床和一臺電腦。
「他的房間一直保留著,雖然我每天打掃一遍,但從不會動他的東西——英雄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長大的。」
我是在這個房間裡長大的?
手指劇烈地顫抖,莫妮卡緊緊抓著我,因為我看到了張雨生!
不是張雨生死而復生,而是他生前的專輯海報。
沒錯,這就是我的房間!
我的房間裡貼滿了張雨生的海報,從《大海》到《我的未來不是夢》再到《口是心非》,從1991年到1997年,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和歌名,碎玻璃般扎進我的眼睛。走到古英雄的電腦前,發現架子上有許多張雨生的cd。在這間平凡普通的房間裡,張雨生構成了最獨特的裝飾。
「你不知道嗎?」媽媽指著牆上的海報說,「英雄從小就喜歡聽張雨生的歌,97年張雨生去世的時候,英雄哭了整整一個星期。以後每年的張雨生祭日,英雄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模仿他的聲音唱歌。」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拼命壓抑心裡的激動,儘量表面保持平靜。是的,我當然知道,因為這就是我真正的自己!藏在潛意識的最深處,即便喪失全部的記憶,惟獨能保留下來的,卻是張雨生的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練習,只要音樂響起就能唱他的歌,模仿得惟妙惟肖。因為,那是我以往二十多年生命中,一個最重要的青春印記,永不磨滅的印記!
此刻,看著媽媽的眼睛,我讀到了她心裡的話。沒錯,她沒有說謊,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
我就是古英雄。
確鑿無疑!
我找到了自己,這裡是我的家,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媽媽,她卻以為我早就死了,兒子站在面前都不認得——因為我戴著別人的臉。
該死的自己!我真想抱一抱媽媽!
看到床頭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有張年輕男子的照片。
媽媽把相框放到我手裡說:「這是英雄二十二歲生日拍的。」
照片右上角還有拍攝時間:2004年7月14日。
按照這個時間推算,那麼我的出生年月就是1982年7月14日。
7月14日
1789年法國大革命攻佔巴士底獄的日子。
我的生日僅僅比高能晚十天,他是1982年7月4日。
古英雄與高能的生日分別是法國與美國的國慶日。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古英雄長什麼樣?
我有些失望。
照片裡的人並不是什麼帥哥,而是個相貌平平的年輕男子,實在看不出有哪點「英雄」的氣質?只有古英雄的眼神,在照片裡閃爍著什麼,好像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意志。
這是我的眼睛。
華院長可以給我換臉,但他不能更換我的眼睛,更無法改變我的眼神。
就連媽媽也看出這點了,她指著照片說:「看,你和英雄的眼睛有些像。」
說實話,古英雄和高能兩個人的臉型,雖然明顯不一樣,但在整體臉形和輪廓方面,還有些異曲同工之妙。怪不得把高能的臉移植到我身上,居然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我慌張地放下相框,但已牢牢記住了這張臉——我曾經的臉。
「阿姨,能說說古英雄出事的詳細經過嗎?」
媽媽長長地嘆息一聲,不願再回憶這痛苦經歷了。在我們猶豫時,她卻說話了:「那是2006年的秋天,英雄突然說要去杭州,說剛剛得到了他爸爸的訊息。」
「爸爸的訊息?」
「英雄的爸爸,在好幾年前失蹤了,至今都沒有任何訊息。」
聽到這心裡又猛顫一下,我剛剛失去了父親,現在卻得知真正的父親早已失蹤。
「我記得很清楚。」媽媽繼續說,「英雄是在2006年11月3日,買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去杭州的。」
2006年11月3日?
正是高能去杭州的那一天,也就是說古英雄和高能,兩個人同時從上海出發去了杭州。
「但當天晚上,我就和英雄失去了聯絡,打他的手機永遠是關機。」媽媽果然陷入了痛苦,「直到兩個多星期後,我接到警察的電話,說英雄在杭州出了車禍!」
說到這她流下了眼淚,讓我也揪心地疼痛,莫妮卡蹙著娥眉說:「阿姨,對不起,我們沒想到——」
「車禍發生在杭州龍井的一個隧道口。」媽媽卻忍著悲傷說下去,「是一輛套牌的黑車,司機都找不到了,兩個拼車的乘客一死一傷。受傷的那個據說成了植物人,而我的兒子古英雄,則是最不幸的那一個。警方通過他身上的證件才找到家裡,我獨自去杭州的一家醫院認屍,當場就昏了過去!沒錯,死去的人就是英雄,雖然在車禍中被撞得很慘,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他是我的兒子!」
看著媽媽的眼睛,我不忍心告訴她真相——其實兒子就在她面前,戴著車禍中死者的臉!那個不幸的死者,不過是戴著一張人造臉,模仿古英雄的人造臉,而這張臉只需要辨認,讓悲傷的母親來辨認,認定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亡!這張可悲的人造臉,在完成任務之後,就隨著高能的屍體,一同燒成了灰燼!
我還能說些什麼?只能徒勞地安慰:「阿姨,不要哭了,我最近也失去了親人,能理解你的悲傷。」
「嗯,我看到了你的黑紗。」媽媽擦擦眼淚,「已經快兩年過去了,我還是很想英雄。」
中年喪子——是所有母親最深的痛苦。
我和莫妮卡扶著媽媽在客廳坐下,等到她恢復平靜,我才輕聲問:「我和古英雄已經很久沒聯絡了,他畢業以後過得怎麼樣?」
「英雄的高考成績不好,讀了一個很普通的野雞大專,畢業後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做了保險推銷員。」
「保險推銷員?」
我想起那些經常敲開我家的門,穿著廉價西裝滔滔不絕地推銷保險產品的人們,通常他們都會吃到我的閉門羹。
沒想到從前的我還不如高能?人家最不濟也是世界500強的天空集團的一員,而我卻是個保險推銷員,這讓我感到異常失落。
「是,他做得很辛苦,經常在外面受人欺負,有時碰到不講理的人還會捱打。我一直很心疼英雄,只怪他的爸爸媽媽沒能力,幫不了兒子一點點的忙,都是我這個做媽的不好啊!」
忽然,我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也對另一位媽媽問過:「古英雄會游泳嗎?」
「當然,他從小就會游泳,是他爸爸帶他學會的。他被業餘體校的游泳教練看中過,後來因為身體素質一般就放棄了。在英雄十五歲那年,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一個投水自殺的盲人女孩。」媽媽露出為兒子自豪的表情,微笑著說,「那是英雄這輩子,唯一配得上他的名字的事蹟,那年他被評為優秀中學生,報紙登了他的見義勇為事蹟,成為學校裡的少年英雄。」
救起一個盲人女孩?這件事讓我想起另外一個人。
莫妮卡扯了扯我的衣服說:「哦,阿姨,不打擾你了。」
「沒關係,你們還想著英雄,讓我很高興。」
「再見,阿姨!」
我走到門口道別,卻始終說不出「媽媽」兩個字,慚愧地低下頭去,和莫妮卡離開這裡,離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離開生我養我的媽媽。
再見,媽媽!
又是那片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水,還有,黑色的我。
十五歲的少年,瘦弱的身軀,單薄的衣衫,漸漸走入冰冷的水。
這次我看清了自己的臉,青春期的平凡的臉,只有頑固的眼神延續至今。我冷靜地沉入深深的水底,在女妖頭髮般的水藻間,在螢光生物的幽光照耀下,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是一個盲人。
美麗的身體在水底掙扎,長髮糾纏自己的脖子,眼看要化作一堆白骨。
是我,緊緊抓住她的胳膊,與她的身體貼合在一起。
體溫在水中燃燒,我像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划動著四肢向上游去。
她仍然劇烈顫動,頭頂隱約可見天光,在最後一口氧氣耗盡之前,我帶著少女浮出水面。
天亮了。
我救了她,因為我是英雄。
strong我是古英雄。/strong
帶著渾身的汗水,我從清晨的夢境中醒來。
還是在自己床上,對面牆上是邁克·傑克遜的海報,抹著汗水看了看時間,已經早上八點鐘了。
又是那個夢?
自從七個月前醒來,幾乎每晚都會做這個夢,但夢中的內容不斷變化——關於水,少年的自己,水中的少女。
然而,這回我沒有淹死,反而救起了溺水的少女,像個英雄。
因為這不是夢,是我十五歲那年,救出投水的盲人少女的記憶。
雖然車禍令我丟失了記憶,但總一些永遠埋藏在潛意識,不可磨滅——比如張雨生的歌,比如游泳的能力,比如夢中的記憶。
謝天謝地,夢還在。
我的英雄夢。
突然,手機響起了簡訊鈴聲。
開啟一看卻是莫妮卡發來的——
「古英雄,我馬上要關機了。我剛坐上飛機,很快要起飛前往紐約。雖然認識你的時間不長,卻在你身上發現了許多秘密。很抱歉沒把我的秘密告訴你,因為幫助你是我的任務。但後來我發覺已不僅僅是任務,我的理智即將被感情衝破,這將會給你帶來危險。也許你自己並不清楚,你身上有一種力量——不是指讀心術,而是一種乾淨的力量,純真的力量。相比這個複雜而骯髒的世界,充滿謊言的世界,你又是那麼簡單,那麼真實,我擔心你會不會被撞得粉身碎骨?但我確信,你將成為一個英雄。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看完這條長達兩百多字的簡訊,我的眼眶竟莫名的紅起來,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幾分鐘後,才想起來打莫妮卡的電話。
然而,手機裡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莫妮卡已經飛上天空,即將跨越太平洋,前往她來自的那個新大陸。
那雙混血的神秘眼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又看了一遍簡訊,我身上有一種力量?乾淨的力量,純真的力量?或許,這才是我身上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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