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誰

人間上:誰是我 蔡駿 第2頁,共2頁

strong他是死給我看的嗎?/strong

現場全部勘察完畢後,警察基本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才把僵硬的屍體從繩子上放下,蒙上白布運出天空集團。

我的電腦也被警察搬走了,很可能與陸海空的死亡相關——簡直像一部推理小說的開頭,他幹嘛半夜裡潛入公司,放著那麼多電腦不動,偏偏要開啟我的電腦?他究竟要在我的電腦裡找到什麼?又為什麼吊死在了我的辦公桌上?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我?

當警察全部撤離公司,員工們才陸續回來正常辦公,但個別膽小的女孩嚇得逃回了家。大家一進來趕快開啟窗戶,讓死人殘留的氣味儘快散去。然而,銷售七部只有我一個,侯總、老錢、田露他們都留在外面,沒有一個人敢靠近我,好像我身上已傳染了死者的瘟疫。

我仍痴痴地站在自己的桌子邊,艱難地仰頭看著天花板,彷彿還有一具屍體吊在那裡,隨著辦公室裡的氣流微微晃動……

中午,12點整。

陸海空的詭異自殺已取代地震,成了我們辦公室的話題重心。

午餐都是員工自行解決,大多到樓下吃快餐,通常幾人結伴而行。本來我都跟著大家一起午餐,但後來他們都不叫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厚著臉皮湊上去。最近都是獨自一人午餐,也不敢去同事們常去的地方,被他們看到很沒面子。

腦中仍晃動著吊在半空的陸海空,回想最近他對我的反常表現,尤其是昨天和我說話時的詭異眼神,讓我一點胃口都沒有——也許都是他將要死亡的先兆?

心神不安地下樓,照舊沒人來招呼我一起吃飯,只能避開他們繞到大樓後面。那裡有條狹窄的馬路,兩邊是還未被拆的老房子,開著許多便宜的小餐館,附近商場的營業員和保安,還有快遞員和計程車司機們經常來光顧。

形單影隻地走進蘭州拉麵館,強迫自己吃起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當我低頭攪著麵條時,忽然感到前頭有雙眼睛在盯著我——可我的雙眼仍然只盯著麵條。

二分之一秒的瞬間,我驟然抬起頭來,硬生生地看到了對面那雙眼睛。

就是他!

與我相隔兩個桌子,有個男人坐在那裡,手裡也端著一碗麵,雙眼卻緊緊地盯著我。

他是who?

那個人依舊緊盯著我,但當我也抬頭看著他時,他的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慌張。

然後,那件異常古怪的事又一次發生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在說話,通過光線射入我的瞳孔,並直接傳遞到我的大腦裡——strong「該死!被他看到了!」/strong

能夠確定無疑的是,在這一兩秒鐘的剎那,那個男人絕對沒有動過嘴巴。

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把這句話傳遞到了我的眼睛裡,也沒有通過我的聽覺器官,而是直接讓我的大腦感知到了這句話:「該死!被他看到了!」

這不是幻覺。

是他的眼睛在說話,說的是他的心裡話,被我的眼睛準確無誤地看到了。

但是,那個男人立刻躲避了我的目光,並低下頭繼續吃他的拉麵。

滿腹的狐疑讓我不得不站起來,放下面碗走到他跟前,鼓足勇氣問:「對不起,先生。」

那個男人緩緩抬起頭來,茫然道:「怎麼了?」

我趁著這個機會仔細端詳他的臉,看起來四十歲,長相併無什麼特點,穿一身普通的襯衫。我確信自己沒見過他——至少在我甦醒後的半年裡。

「請問,我們認識嗎?」

他搖了搖頭回答:「不,我們不認識。」

「可你剛才在盯著我。」

我真為我的勇氣自豪,平時根本不敢這麼對人說話,尤其是眼前這個四十歲的陌生男人。

「不,我只是正好看到你,覺得你的髮型不錯,所以多看了你兩眼。」

真是個拙劣的謊言,我這個頭髮是上禮拜花了十塊錢剪的,我自己都覺得很一般,怎麼會有人說不錯呢?除非他的視力有嚴重問題。

但我也不知該怎麼問下去,畢竟法律沒規定不能多看我兩眼,而這個男人的眼神又讓我害怕。

我只能低頭遺憾地說:「對不起。」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腦中卻浮起陸海空的眼神,想想又把頭抬起來,卻發現對面那個男人不見了。

心裡咯噔一跳!匆忙走到他坐過的桌子前,發現他那碗麵幾乎沒怎麼動過。

顯然不可能從空氣中蒸發,一定是趁著我低頭的時候,扔下面碗逃之夭夭了。

憤怒地用拳頭打了一下牆壁,後悔剛才為什麼不盯著他?

離開蘭州拉麵館,回公司的路上,努力回想那個男人的臉,是否在哪裡見過他?接著想到昨天那張神秘光碟,但感覺那張光碟裡的聲音,不太可能是這個男人的,錄音裡的聲音聽來要年輕許多。

他是who?為什麼要盯著我看?又為什麼要對我說謊?

陸海空的臉又浮起來了。

午休後回到公司,侯總召集我們開會。

雖然總共只有七個人,但他擺出一副公司大會的架勢,大聲訓斥每個人,就連老錢這樣的老油條都沒能逃過。

「請大家不要受到陸海空自殺的影響,他是銷售六部的經理,雖然死在我們的辦公區域,但和銷售七部沒有任何關係!看看上個月的銷售報告,我們是銷售部的倒數第二名,去年這個時候我們是第幾名?第一名!我不能容忍這種退步,你們讓我蒙受了奇恥大辱!好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每個人都必須發言。」

面對侯總咄咄逼人的情緒,大家都面面相覷不敢說話,好久才有個男同事說:「侯總,現在美國次貸危機對公司的影響很大,許多客戶對美國的出口陷入困境,他們手頭的資金都非常緊張,所以我們的銷售也遇到了困難。」

「是啊!」老錢終於說話了,「像我做的一筆業務,老早就給客戶交貨了,但現在都沒把款收回來,就因為客戶資金週轉不靈,要等他收到美國訂單貨款,才能把錢打給我們。」

「不要強調理由!」侯總氣得拍了桌子,「我知道很多出口企業都受到了美國經濟危機影響,但這絕不是開脫的藉口。我們是天空集團,世界500強——不,是世界前50強,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天空集團的目標是做到全世界的no.1!沒有責任心,沒有敬業精神,怎麼可能做到no.1?」

散會後每個人都咒罵侯總,老錢兜出他的老底,說怪不得侯總結婚十年都沒生小孩,顯然是太缺德遭了天譴——也許我也遭了天譴,自從醒來以後的半年,我連一筆生意都沒做成,營業收入至今為零。

就像《老人與海》裡的老漁夫桑地亞哥連續下海八十多天一條魚都沒打上來,而我則是一百八十多天空手而歸。原以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回來上班必將闖出一番天地。但現實那麼殘酷,度過了噩夢般的半年,整天看著侯總與同事們臉色,好不容易抓到幾個客戶,卻個個都是難纏的惡鬼,往往請客吃飯花了許多錢,最終卻一個個溜之大吉。

這就是我憧憬的職業生涯?一切都那麼無聊,好像被徹底孤立,站在一個島上不知所措。腦海中對車禍以前的記憶,仍是空蕩蕩一片,每次竭盡全力回想,就會陷入頭疼欲裂。

而且,我還養成了一個很壞的習慣——說話從來不敢直視他人的眼睛。

我的電腦被警察搬走了。老錢坐在隔壁位子上,偷偷帶了一炷香來燒,以免吊死在此地的冤魂滋事。田露和其他人依然不見蹤影,看來銷售七部已成為公司禁區——或者是公司的墳場,我的辦公桌更成了自殺聖地。

銷售六部更是人心惶惶謠言四起,大家心驚膽戰地猜測陸海空自殺的原因,有人說是因為最近銷售業績不佳,公司實行殘酷的部門經理末位淘汰制。原本很有可能被提拔的他,無法忍受工作壓力而精神崩潰。至於為什麼不在自己的部門,而要跑到我的桌子上自殺,卻沒人能作出解釋。

只有我才知道,陸海空絕不是因為工作壓力而自殺的。

忽然,眼前浮起那輪海上的彎月,洶湧的波濤裡陰鬱的眼神,還有那夾雜在海風中的恐懼呼嘯……

下班後疲憊地回到家,地震的畫面太沉重了,實在沒心情看電視。

暫時忘記陸海空的自殺,把自己關在房裡,拿出那張神秘光碟,反覆聽那個人的聲音——確信無疑,中午在蘭州拉麵館裡見到的人,絕不是這張光碟裡的聲音。

現在我的生活裡,已經突然冒出了兩個神秘人,再加上一個吊死在我面前的陸海空。

錄音反覆播放,那聲音以及語氣讓我窒息,彷彿一雙無形的手,緩緩掐緊脖子……

stronggameover/strong

丟失的記憶埋藏了什麼?某個驚人的秘密?陸海空不是想要知道我的過去嗎?他這麼糾纏我,半夜潛入辦公室偷看我的電腦,不就是為了這個秘密?他是為我的秘密而死的?!已經忍受了半年,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必須!必須!必須要知道自己真正的過去!

我來到媽媽面前:「媽媽!我小時候的照片,現在還保留著嗎?」

「能能?你怎麼了?」

「我……我沒事,我只想看看小時候的自己。」

媽媽忐忑不安地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相簿,看起來有些泛黃。相簿翻開第一頁,就是我的滿月照——黑白相片裡有個胖乎乎的男嬰,頭上還沒有幾根毛,兩隻烏黑的眼睛盯著鏡頭,下面寫著照相時間:1982年8月4日。

我的生日是1982年7月4日,正好與美國獨立紀念日同一天。

第二頁是我一歲生日拍的照片,我傻傻地在床上爬著。很快看到了幼兒園照片,我騎在一輛童車上,神奇十足地瞪著眼睛。接下來是每年生日的照片,幾乎都是舅舅拍的。照片裡還有外公外婆,他們在我十幾歲時相繼去世。還有我的舅媽和阿姨、姨夫、表弟表妹們,全是我媽那邊的親戚。我爸爸那邊沒有兄弟姐妹,爺爺在我出生前就離開了人世,奶奶是在我讀小學時走的。

這本相簿記錄了我從小到大的成長,童年的我和其他小孩沒什麼區別。媽媽說我到了中學就變得內向,不愛和女同學說話。看到自己十二歲時的照片,那時還沒開始發育。媽媽卻突然停頓了,我從她眼裡察覺到了一些:「媽媽,怎麼了?那一年我發生了什麼?」

「你的童年很平淡,沒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除了十二歲那年——」媽媽低下頭有些難過,「是媽媽不好,那時我經常加班,把你放在外婆家裡,而你外公去世還不到一年。那是個冬天的晚上,外婆家是老房子,突然發生了火災。你和外婆睡在同一張床上,濃煙瀰漫在房間裡,你的外婆就在睡夢中窒息而死了。」

媽媽說到這裡眼淚下來了,我也難過地說:「那我呢?」

「當時你也在昏睡,萬分危急的時候——隔壁鄰居的小女孩跑了進來,把你從外婆身邊拖出來,冒著濃煙將你拖下樓梯,救了你的性命。而她自己受了重傷。那個小女孩只有十歲,當時電視臺都來報道,她成了奮不顧身救人的小英雄,很多學校都宣傳過她的事蹟。」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啊,原來我當年差點就沒命了,還能找到我的救命恩人嗎?」

「火災發生兩年後,那個小女孩搬家了,就再也聯絡不到了。」

「媽媽,我以前真的沒談過女朋友嗎?」

「怎麼又問這個了?媽媽的話你還不信嗎?除非你自己偷偷談過戀愛但沒告訴過我。」

但我還是不甘心,怎麼我以前的人生就如此失敗呢?不,我不相信!

「媽媽,你不是說我大學剛畢業那年,你給我介紹相親過的嗎?」

「哦,是你舅媽介紹的。」媽媽苦笑一聲,「那年你硬著頭皮被逼著去相親,剛坐下和那女孩子沒說幾句話,對方就接到一個電話,說她的表姐出車禍住院了,她得趕快去一趟醫院……」

「別說了!」

我無比羞愧,還好已經喪失了記憶,否則將為此尷尬一輩子。

「能能,你現在很想談女朋友嗎?要媽媽再給你介紹一個嗎?」

「不,不用了。」

皺著眉頭回到自己房間,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居然連一個女朋友都找不到?我真是沒有人要的「御宅族」?24歲以前的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strong而你自己知道你是誰嗎……/strong

電腦——陸海空自殺前在偷看我辦公室的電腦,現在那臺電腦已經被送去公安局了,但我還有自己家裡的電腦。

半年來沒仔細檢查過這臺電腦。雖然無非是些網路小說和新聞資料,還有大量的英文歌曲,尤其是邁克·傑克遜,他的許多表演影片檔案,當年我絕對是他的超級粉絲。

系統檔案會保留使用記錄,比如以前瀏覽過的網頁——即便歷史記錄沒有了,也可從系統盤內某些資料夾裡找到,也許還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很快發現了數千個網頁檔案,先將其按時間順序排列,找到2006年11月——我發生車禍的時間。之後的網頁記錄幾乎都是空白,一直跳到半年前我甦醒以後。

就從2006年9月1日開始查——按照時間先後開啟那些網頁,大部分都是百度搜尋,接著是一些歷史類的網站及論壇。那段時間我去的網站相當多,每天的頻率也非常密集,最多的一天開啟了上百個網頁。

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幾乎每個網頁都含有三個字——

蘭陵王

第一次看到這三個字,疑惑地把「蘭陵王」唸了幾遍,怎麼感覺有些耳熟?

突然,想到那段神秘的錄音,趕緊又把它播放一遍。

那段錄音的倒數第二句話——

strong「現在只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的人生已經被徹底改變了,你已經不再是你,而改變你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藍林王。」/strong

藍林王?

明白了,不是「藍林王」,而是「蘭陵王」!

漢語多音字實在太多,如果沒看到這些網頁,大概一輩子都搞不懂「藍林王」是什麼?

strong「而改變你的那個人,他的名字叫蘭陵王。」/strong

這才是正確的版本!

怪不得在發生車禍以前,我拼命搜尋瀏覽「蘭陵王」,原來他就是那個徹底改變我的人。

蘭陵王是誰?

繼續點開那些網頁仔細看,其中有段史料的原文——

北齊蘭陵王長恭,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對敵。嘗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為此舞以效其指麾擊刺之容,謂之《蘭陵王入陣曲》。

初看還不太理解,再看下面的解釋才清楚——

蘭陵王——高長恭(?-573),南北朝時代北齊皇帝的第四子,被封為蘭陵王。他雖然是個七尺男兒,但天生一張俊美無比的面容,兼具女性的陰柔美,是個公認的美男子。但他絕非弱不禁風的王公貴族,而是勇猛無比的一員戰將,在陰柔漂亮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顆狂野的男人之心。

然而,蘭陵王的美麗太過女性化,剛上戰場就被敵國將領恥笑,覺得這麼漂亮的臉蛋怎能打仗?上了戰場豈不是送死?若能活捉自然要當作男寵玩樂一番。蘭陵王為此特製了一張猙獰恐怖的面具,每次出戰便戴上面具,還未交戰就讓敵人嚇得膽戰心驚。他常勇冠三軍衝在最前面,戴著面具殺得敵軍人仰馬翻,立下輝煌戰功。

後來,為紀念他戴著面具大戰的事蹟,便有了《蘭陵王入陣曲》,一度盛行於唐代,是古代非常著名的一種假面舞蹈。宋詞中便有一個詞牌叫「蘭陵王」。據說中國戲曲的臉譜,最早也與《蘭陵王入陣曲》的將軍面具有關。

中學歷史課本里肯定沒寫到過蘭陵王,腦海裡浮現出一張美男子的臉,他應該像劉德華還是金城武呢?不,既然蘭陵王具有陰柔的中性美特色,可能更像《霸王別姬》裡的張國榮?

蘭陵王!

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已被深深地鐫刻於心底,永遠不能磨滅的印記。這個偉大的名字——蘭陵王,他隱藏在我每一根血管裡,潛伏在我每一個細胞裡,無論歷史興亡了多少個皇朝,無論我沉睡了多少天多少年,終有一天他將洶湧地爆發,成為一座震撼世界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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