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脖子,沒想到他卻睜開眼來,冷酷的目光依然,彷彿回到肖申克州立監獄,一匹垂死掙扎的荒原狼。
「兄弟,是誰幹的?」
我以男人與男人的方式與即將死去的他對話。
阿帕奇似乎頗為感激地點點頭,用生命最後力氣回答:「慕容。」
「為什麼?」
「我已經沒有價值了。」
又是一個兔死狗烹的例子,我搖著頭問:「為什麼要替他賣命?」
「因為……我是看著他長大的……」
看著他長大?他不是蘭陵王嗎?不是在一千多年前就長大了嗎?
「什麼?」
「十……十年前……他還是個孩子……我第一次在常青的莊園裡……見到他……」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神卻是無限留戀,「他那麼漂亮……那麼聰明……那麼純潔……」
「這麼說來,他不是古代人?」
他卻不顧我的問題,只管自己訴說,恐怕已知道生命無多:「我……從來都沒有名字……或者說……我換過無數個名字……我是一個僱傭兵……直到被常青一直僱傭……在他的莊園……我成為他的老師……」
「你是他的老師?」
「我的……我的課程表是……射擊……格鬥……陰謀……殺人……我知道他不是凡人……他是一個超人……有神奇的天賦……他會統治這個世界……沒有人能阻止他……除了他自己……」
「不,還有我,我一定會阻止他的。」
阿帕奇發出最後的苦笑:「我……心甘情願……為他服務……為他殺人……為他組織陰謀……為他犧牲自己……可是……在他的心裡……卻只有你……」
「你在嫉妒我?」
「是。」
印第安人說到最後一個字,突然彈起來抓住我的衣領。幾乎要掐死我的時候,他的身體卻驟然僵硬不動了。
終於死了。
冰火島。
驚魂未定地放下阿帕奇的屍體,深呼吸了幾口氣,我輕輕推開那道古董大門。
宮殿仍是上次的陳設,從頂級的波斯地毯到珍稀動物標本,從凡爾賽宮傢俱到巨大的水晶吊燈,還有路易十四的君王寶座。
寶座上是這座孤島的主人,也是我的桃園結義好兄弟——慕容雲。
他留著烏黑長髮,一襲南北朝王族專用的長袍,孤獨地坐在寶座之巔,俯視我這個闖入他宮殿的平凡小人物。
「大哥!」他原本僵硬呆滯的表情,看到我就活潑迷人起來,似和煦春風拂上臉龐,「你果然準時到達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依然漂亮,依然像個深深的漩渦,將要把我的靈魂吞噬。
「你殺了阿帕奇——我真為他感到遺憾。」
「上次在地下石室,不是大哥你吩咐我要殺死他的嗎?」
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就像殺死一隻小雞。
「他對你如此忠心,你卻視他如糞土,我討厭你這樣的冷血動物。」
「人類本身就是冷血動物。」美少年撩起擋住額前的長髮,「我請你到島上來,是想對你說我的故事。」
「你的故事?」
這對本書而言不正是最後的懸念嗎?
他微微點頭重複道:「是,我的故事。」
「好,我洗耳恭聽。」
「對不起,大哥,從前我騙了你。我並不是什麼蘭陵王,也不是南北朝時代的人,我只是個平凡的年輕人。」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因為我也是個平凡的年輕人。」終於放心地靠近了他,似乎他褪去光環之後,變得像鄰家男孩那樣可愛,「可惜,我一度真的以為你是古代人。」
他也很高興我能靠近他,眉目之間更加生動:「1984年,我出生在中國,父母給我起名慕容雲。兩歲那年,我跟著父母移民到美國。我的父親是個中國留學生,在加州為天空集團工作。不久,我們全家獲得美國國籍。但在六歲的時候,我的人生被徹底改變——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會遇到大哥你,不知這是我的不幸還是有幸?」
「賢弟,這是你的不幸,卻是我三生有幸。」
居然開始同情他了?同情這個今天必須要被我殺死的人。
「1990年,發生了一樁震驚全美的慘案——我的父親遭到天空集團裁員,並懷疑我的母親與他的上司有染。憤怒的父親決定報復,他把媽媽與自己的上司騙到阿爾斯蘭州,在荒漠深處將兩人開槍射殺。一年以後,他被送到肖申克州立監獄坐上了電椅。」
「肖申克州立監獄?」
美少年悽慘地苦笑:「是不是個熟悉的地方?我的父親就死在那裡!所以,後來當我假扮獄警阿帕奇,來到肖申克州立監獄,我就感覺到了父親的幽靈,讓我變得陰險狠毒,從內心深處散發腐爛的氣味——可惜,沒人可以聞出來。」
「我聞到了!」
「因為,你我天生有緣。」停頓幾秒,他繼續說起往事,「六歲那年,我的父母雙亡,我成為可憐的孤兒,有個男人收養了我,他是常青。」
「常青是你的養父?」
他的目光變得兇狠起來:「是,但我恨他!被常青收養以後,我就喪失了真正的童年。他以嚴格的訓練培養我,卻從不送我去學校讀書,他親自教我中文與英文,教我歷史地理數學物理化學……他幾乎是個全能教師,包括課堂裡學不到的內容——金融知識,權謀之術。當我只有十五歲,常青就強迫我精讀了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他要把我培養成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一個全知全能的統治者。他請了一個兇殘的僱傭兵,訓練我的格鬥術與射擊術,以及種種殺人的陰謀詭計,讓我成為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這個人就是躺在門口的阿帕奇?」
「不要再提他了!」他痛苦地搖著頭「說回常青吧,他早就瘋了!他的家裡沒有女人,只有一群呆若木雞的男僕,我甚至連出門的權利都被剝奪——從六歲到二十歲,我幾乎沒見過一個異性,完全被禁錮在他的私家莊園,只有通過私人圖書館的藏書,才知道女人是什麼樣子——所以,我到今天依然無法對女人感興趣。」
「太——太不幸了。」
相比在常青囚禁之下長大的慕容雲,我能被父親教育成為一個正常的善良的平凡人,已是人生最大的幸運。
「常青對我的要求極其嚴格,如果稍微觸犯他的規矩,就會遭到暴力虐待——我經常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然後送到華金山那裡去治療,但所謂‘治療’卻是對我的催眠。華金山總是試圖讓我相信,我就是歷史上真正的蘭陵王,我不但具有蘭陵王的容貌,更擁有他超越千年的靈魂——所以,蘭陵王面具註定將被我所有,也只有我這樣的美男子,才配得上真正的面具,才能真正接管未來的藍衣社。」
聽到這我冒出一身冷汗:「他要把你培養成藍衣社的接班人?徹底消滅我們家族?」
「沒錯,我也知道常青怎樣發家的,依靠毒品貿易擁有了億萬美元。後來,阿帕奇幫助我逃脫了常青的控制——那時候他還不叫阿帕奇,他也從心底裡厭惡常青,認為我才是未來的大人物,也只有跟著我才有前途。2008年,夏天,我第一次回到中國,殺死了可惡的華金山。」
「等一等!」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華金山是你殺死的?」
「他是常青的左膀右臂,必須先剪除掉他,才可以消滅常青。我來到他的那家醫院,和他一起到樓頂談話,趁其不備將他推了下去。當我要逃跑時,卻發現有人緊緊追在後面——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人就是大哥你。」
當然不會忘記!原來,華金山墜樓死亡的那次,才是慕容雲與我的第一次相會!卻是這樣離奇地擦肩而過,怪不得當時感覺如此奇怪,彷彿又一個自己看著我,彷彿稻田裡藏著一面鏡子——他不就是另一個我嗎?
「時間過得真快啊,我們相識竟已兩年半了。」
「但願挽住時光不許動。」他眼神迷離地看著我,嘴裡卻說著可怕的事,「不久,我在美國精心策劃了一個陷阱,幹掉了常青,又使你被關進監獄——對不起,大哥,直到你奇蹟般地越獄逃亡以後,我才意識到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不!」
我恐懼地後退半步,不想就此被他的眼神擄獲。
「常青從小教育我——我才是真正的蘭陵王,那副失傳的面具,遲早要戴在我的臉上。我有時候竟信以為真。於是,我用駭客技術潛入全美人口資料庫,將我的出生日期和地點,修改為西元543年的北齊古都鄴城。」
「原來如此!」
「除了對蘭陵王面具的慾望,常青還告訴我有個敵人——天空集團,這是藍衣社最大的死敵,他們日夜研究要怎麼消滅我們,我的最終使命就是消滅天空集團。還有一個原因,我的父親就是因為被天空集團裁員,又懷疑我的母親與天空集團某部門經理有染,結果雙雙喪命,釀成我的人生最大悲劇。所以,我確實從心底恨著天空集團。」
「所以,你建立matrix處處與我為敵,幾乎就要把我逼到絕路!」
「大哥,我不是與你為敵,只是與天空集團為敵——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天空集團其實也是你的敵人。」
「不,當我給了莫妮卡那個承諾之後,天空集團便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別提那個女人!」
慕容雲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不僅因為莫妮卡剛從他手中奪回了天空集團,更因為他強烈地嫉妒我對莫妮卡的愛。
「她是我的女人!」我再次傷了他的心,卻把語氣放軟下來,「賢弟,為什麼把這些秘密都告訴我?」
「因為神話已經破滅了!那麼多年來我深信不疑的神話——蘭陵王的面具,我一直以為它真的存在!被你的父親或者誰藏在某個角落,這副面具天生就要屬於我,也必將回到我的臉上!可現在我才明白,我的人生就是一場騙局的產物,就和那副虛構出來的面具同樣荒謬,我本來就不該存在於這世上!大哥,從我被常青收養的那天起,我就註定是個悲劇。」
我被他的自我剖析與懺悔觸動,不禁也向他伸出了手:「其實,我們的人生都是被世界拋棄的悲劇!」
「可是,蘭陵王的神話破滅以後,支撐我活下去的希望破滅了,我再也不可能自我催眠,只能接受這個無情而冷酷的現實。」
美少年從王座走下來,逐漸接近我的眼睛,讓我絲毫沒有逃跑的力量。當我們交換呼吸時,他已輕輕靠在我的肩上,淚水打溼我的衣領,雙手緊緊環抱著後背……
就在我要忘乎所以之時,突然感到自己口袋裡,裝著一個堅硬沉重的東西。
這是一把手槍——該死,我忘了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我是來殺人的。
於是,我忍住悲傷推開他,掏出兜裡的手槍。
他看到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隨即放縱地大笑起來,這毫無顧忌的可怕笑聲,令我毛骨悚然渾身顫慄,傳遍整棟神秘的房子,似乎島的另一頭都能聽到……
「你……你……你……笑什麼?」
「很好!我已經猜到了,你一定會帶著手槍來找我,你一定想把我殺了!」笑到極點卻變成哭泣,眼淚緩緩滑下漂亮的臉龐,「我最愛的人,終究將把我殺了。」
「請你別再哭了!」
天哪,為什麼我如此心軟,居然被他的眼淚打動。握著槍的手不住顫抖,彷彿有道透明的防彈屏障,阻攔在我和他之間!
「大哥,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秘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悲傷,擦去臉上的淚珠,「如果,今天我不說出來,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此話怎講?」
我警覺地後退半步,他卻迎著我的槍口,往前走了一步:「你來到這的路上,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是,海面上冒著泡泡,島上的岩石燒得滾燙,地下冒出的黑煙,這是怎麼回事?」
「冰火島,顧名思義,是一座冰海中的火山島。」
這倒讓我吃了一驚:「火山?我怎麼沒看到呢?」
「這是一座巨大的火山,絕大部分埋藏在海面下,僅有火山口的一小部分露出海面,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冰火島。」他平靜地面對我的槍口,既然已坐在火山口上,還有什麼可以畏懼呢?「幾個月前,這裡顯示出強烈的火山活動跡象。最近越來越嚴重,火山爆發已不可避免。這次從中國回來以後,我通過最先進的儀器,科學計算出了火山爆發時間——就在今天下午15點19分。」
「今天下午?」
我低頭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整,只剩下十九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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