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復生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我的「賢弟」,慕容雲,他第一步控制了常青的藍衣社,接著利用matrix大肆擴張來路不明的財富,現在又是羅斯柴爾德家族——他已成為這個星球最富有的人。

我的使命就是要打敗這個「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但打敗他們的過程以及結果,不還是難逃「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的規律嗎?

這是一個悖論,恐怕也是我一生註定的悲劇。

服務生端來一瓶紅酒,熟練地倒在酒杯中,宛如濃稠的鮮血,晃來晃去折射燭光。放下酒杯就是她的臉,映在紅色曖昧的燈光下,就像待嫁新娘鮮豔欲滴,任何人都想把她摘下來咬一口。

她卻轉頭看著玻璃牆外,要把數十年不曾看過的景色看回來,那是漫天不夜的燈火,無數鋼鐵叢林聚集左右,最顯眼就是天空集團的新辦公樓。

端木秋波——即便側面的臉龐,依然是近乎完美的輪廓,從耳角直到雪白裸露的脖子,再到隱藏在衣領下的鎖骨,令人浮想聯翩的起伏……

我開始悄悄鄙視自己,卻無法控制內心的魔鬼。

今晚,她難得沒有去電臺。

平時我會派司機送她過去,直播完「面具人生」節目之後,再把她接回家裡休息,一路都有保鏢車輛跟隨。

今天卻很特殊,因為是她的生日。

我提前十天就預定好了,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頂層餐廳,但她推辭了好幾次,居然說想一個人過生日,但這樣的機會我怎能放過?在我的死纏爛打下,她終於同意共進晚餐。

上完最後一道菜,切完生日蛋糕,看著她默默許下願望,吹滅26根蠟燭,臉上卻不見慶生喜悅,而是努力想要隱藏的憂傷。

我還是不懂女人的心。

「有什麼不開心嗎?」

「快到節目開始的時間了。」她看看錶已近午夜,這個城市仍未褪下她的面具,「不知道替班的主持人會接到怎樣的電話。」

「你很想回到節目,傾聽別人的故事嗎?」

「不,我反而有些恐懼,不敢再接聽那些電話,聽很多女人憂傷的故事。我對這個工作失去了自信,看到這個五顏六色的世界,反而不會與聽眾們交流了。當眼睛看不見,還以為這個世界有許多美好。即便有某些人自尋煩惱,只要把視野放大,就會發現天地廣闊,有很多值得你去愛去珍惜。」

看著她明亮憂傷的眼睛,我漸漸明白她的恐懼:「當你眼睛看得見,卻發現世界沒有想象中那麼美好?」

「是,與想象差得太遠了!從前通過耳朵,也可以知道這個城市,甚至這個地球發生的一切。但是,耳中所聞與眼睛所見太不一樣了,果然耳聞不如目睹。我親眼看到大街上乞討的小孩,親眼看到被醫院丟棄在外將要死的病人,親眼看到汙濁不堪的髮廊門口那些女子。」

「等一等!」我必須打斷她,「這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能容忍這一部分的存在?對不起,我做不到!」

這麼說似乎是鄙視我,讓我有些尷尬:「還好,你沒有去過曾經的所多瑪國。」

「但我在電視上看到了新聞畫面,那些貧困的非洲孩子,被無數蒼蠅叮著等待餓死;我還看到巴勒斯坦加沙的孩子,被以色列的子彈打死由母親痛哭著下葬;我更看到印度童工在汙染的工廠,不到十五歲就衰老得像五十歲!這一切我都看到了!哪怕只是其中半個可怕鏡頭,震撼都遠遠超過親眼目睹的美麗景色!」

「是,就算看過再多再好的鮮花,只要看到一坨牛糞都會想吐。」

我終於承認她說得有理,其實從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秋波苦笑一聲:「有時候,還是看不見比看見更好。」

「你後悔了?」

問出這句我異常小心,擔心她會想到另一個方面。她卻茫然地怔了許久,也許走神,也許迴避。

我卻愚蠢地追問一句:「你後悔回到我身邊來嗎?」

這個問題讓她更無從回答。

兩人尷尬地僵持數分鐘,她轉頭看著數百米高的窗外,我則轉頭看著餐廳內部,那些子夜相會的男男女女。

忽然,在餐廳一個陰暗角落,閃爍燭光照亮一張熟悉的臉——

五十多歲的男子,穿著得體的襯衫與領帶,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公司高管。

沒錯,他是我在天空集團的親信,身居亞太區總經理高位的牛總。

牛總並不讓我驚奇,令我驚奇的是牛總身邊還坐著個女子:身著低胸晚禮服的年輕女子,長長黑髮燙得富有性感,漂亮迷人且頗有氣質的臉蛋,大眼睛流露萬種風情。紅色指甲正按著牛總嘴唇,接著劃過他的下巴,這道撩人的紅色痕跡,看得我都心猿意馬,直到落入他的襯衫領子以下。

連瞎子都看得出來(抱歉我身邊的女士前不久還是盲人),牛總和這個女子有一腿。

牛總很享受的表情,微笑著閉上眼睛,任由這女子上下其手——雖說這種事現在並不稀奇,我也對公司高管們的風流韻事不感興趣,但牛總畢竟是我最信任的心腹,他也是商界有名的好丈夫好父親,虔誠的基督教徒,從來都是家庭婚姻美滿幸福的楷模。我見過他在臺北的太太,是個溫良恭儉讓的中國傳統女性,她為丈夫生了三個孩子,全都已大學畢業——此刻靠在牛總身上的女子,差不多也和他的女兒同樣年齡。

哎,沒想到好男人模範如牛總,都在搞外遇包二奶,何況我這樣喜新厭舊之徒?

不過,再仔細看看牛總身邊的女人,她的氣質卻不同於那些淺薄的花瓶二奶。雖然她的舉動堪稱輕薄,眼神卻帶著幾分謹慎小心,時不時緊張地掃視周圍,怕被別人看到。幸好我的位置頗為隱蔽,可以仔細觀察他們。

等一等——這個女子有些眼熟?

我把頭再往前湊了湊,不會吧?真的感覺似曾相識,一時半會卻叫不出名字。

再盯著她的臉端詳許久,拼命在腦中搜尋相關畫面與名字,終於跳出三個字——馬小悅!

馬小悅?

你們是不是對這個名字很陌生?實在想不起來,可以翻開上卷「誰是我」的第88頁。

她是我的高中同學,不,是高能的高中同學,據說是高能中學時代唯一暗戀過的人。

當然,馬小悅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而我頂替高能的身份,作為天空集團一個小推銷員時,曾在一個酒吧外偶遇過她——是她把戴著高能的臉的我認了出來。

只此一面之緣,但彼時我和她的人生卻截然不同,她曾讓我那麼痛苦自卑,現在卻又令我墜入疑惑之中。

高能的高中同學馬小悅,怎會和我的親信牛總在一起?

難道也與我有關?牛總想知道我的過去(其實是高能的過去),想利用高能的初戀物件,從而對我起到某種目的?他是從高能的老同學「唐僧」那裡知道的?

搞陰謀還是搞外遇?

自然聯想到牛總最近精神狀態不好,說話心不在焉,經常開會時遭到我毫不留情的批評——有時我也對此心懷愧疚,大概經過綁架之後,我的肝火太旺難以控制情緒,難道因此而讓牛總心懷不滿?開始動壞腦筋要對我不利?

今天下午本來要開會的,他卻說在臺北的太太突發重病,沒參加會議便飛回臺灣——現在看來顯然說謊,就是為了與他的小情人幽會。

我無奈地搖頭,這世上竟沒有可信任的人了嗎?

秋波輕聲說了句:「太晚了,我想回家。」

「好的。」

我沒有打擾牛總的好事,而是輕聲地呼喚服務生結賬,悄悄帶著秋波離開了。

送她回去的路上,我讓司機放了那首鄭智化的歌《生日快樂》。雖然有些不合時宜,卻正好是我自己的心情。

沒有再看她的眼睛,因為害怕看到真相。

第二天。

天空集團亞太區總部新辦公樓。

聽說牛總從臺北「飛」回來了,我在第一時間拜訪了他的辦公室。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鎮定,點頭哈腰說:「董事長,大駕光臨屬下辦公室,實屬無上榮幸!」

這話說得實在肉麻,這臺灣人是不是拐彎罵我呢?

我只能放低姿態,對他露出難得的微笑,坐下來問:「牛總,聽說你的太太身體有恙,昨天你飛回臺北探望,所以我才來問一下。」

「哎呀!這點小事還勞煩董事長親自過問,屬下真是太感動了!」他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回答,「拙荊只是犯了些老毛病,我陪她看了醫生,應該並無大礙,錯過昨天的重要會議,屬下真是慚愧慚愧!」

哎,我只是順著他的謊話將計就計,沒想到他還真的詛咒老婆生病,看來男人若變了心,多少年夫妻情份都會忘記。

我懶得用讀心術去看他眼睛,心想也不必揭穿別人醜事。馬小悅也是為了接近我,才會第一步想方設法接近牛總的吧?

「沒事就好,代我向你太太問候。」

「非常感謝!」

「牛總,我最近的脾氣不好,經常在公司大發雷霆,幾次開會時沒給你面子,請你宰相肚裡能撐船,原諒我這個年輕後輩。」

「哎呀,哪有的事,屬下能聆聽董事長教誨,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我鎖緊眉毛看著他的眼睛,感覺他說話越來越像諷刺我,而他的眼睛也洩露了一句話:strong「你牛!你才最牛!我們誰都不如你!你是天才!是天空集團的救世主!小小的銷售員!我們這些老臣,在你眼裡都還不如狗屎!」/strong

這番隱藏於眼底的肺腑之言,反而讓我開懷大笑:「牛總,我向你道歉!可能這些天壓力太大,整天研究怎麼對付matrix和羅斯柴爾德家族,搞得神經衰弱難以控制情緒。」

牛總立即誠惶誠恐:「屬下——」

「別再‘屬下’啦!這裡是天空集團,不是日月神教。」

「好吧。」他又開始躲避我的眼睛,「董事會,還有件事情,屬下想向你通報一聲。」

「還說‘屬下’?」

「對不起,這些天習慣了,我想說一件關於銷售七部的事情。」

「侯總?」

到現在我才想起侯總的名字,四年前我剛醒來,變成高能進入天空集團,就是在銷售七部做銷售員,「侯總」——這個酷似電視購物的「侯總」的侯總,正是我的頂頭上司。也是這個侯總,與田露勾搭傷害了我,更提名把我裁員趕出天空集團。

「現在又提此人做甚?」

牛總尷尬地一笑:「董事長,我知道他曾經對不起你,若你有所介意就不提他了。」

「沒關係,請說。」

「上週,中國區的銷售總監,被派遣到印度做新公司副總,我正找人填補空缺。今年以來,各個銷售部業績最好的就是侯總,為公司贏得了幾十項重要訂單,包括幾筆上億元的政府採購。中國區管理層一致推薦他升任銷售總監之職。不過,考慮到董事長當年與他有過結,我必須徵求你的意見。」

想起侯總那張臉,想起當年做銷售員連狗都不如的日子,心底不免酸楚起來。今年,雖然我已貴為董事長,但幾次半夜做惡夢,都夢見我仍在銷售七部,遭到侯總高聲訓斥,痛苦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牛總,你太多慮,也太小瞧我了吧。若我真的記仇,就絕不會讓侯總留到今天。這個決定權在你手中,若你和中國區的高管都無意見,我何必插手?」

「董事長英明!屬下佩服之至!」

這句話又讓我感到噁心,他是真奴才還是偽君子?

我滿臉不快地走出牛總辦公室,難得到銷售部去走一走。然而,我的到來卻像鬼子進村,嚇得所有人魂飛魄散,沒一個人還敢坐在位子上,許多人顫抖著向我鞠躬,竟像事先排練過。

我困惑地注視著銷售部,其中不少人還是以前同事。他們全都戰戰兢兢,不敢用正眼看我,似乎我是掌握生殺大權的閻王,只要打個噴嚏就能讓所有人飛出去。

當然,人們畏懼的並不是我——從前我是一個小銷售員,常被他們隨隨便便欺負。

我不過是個身高一米七體重不超過130斤的平庸的28歲男子罷了。

而我手中擁有的權力卻足以改變千千萬萬人命運。

他們眼裡的我不過是個符號是具行屍走肉,真正為之畏懼並五體投地的是我手中權力。

想通這點不免苦笑,讓身邊的人們更膽戰心驚,彷彿我隨時會把他們掐碎。

忽然,身邊走過一個女子,她抱著個紙箱,卻沒有低頭躲避,冷冷地從我身邊穿過。

我認得她,她的名字叫田露。

多年以前高能曾短暫擁有過她,儘管只是她無聊時喚來的玩具罷了。

「田露。」

她的視若無睹激怒了我,而她緩緩回過頭來:「董事長,今天我辭職了。」

怪不得偌大的銷售部裡,只有田露沒有對我卑躬屈膝,原來她已不是天空集團一員,也不用如此畏懼或者討好我了。

「為什麼?」

「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再在這裡工作。」

她的眼裡有淚花閃爍,我明白她說的不適合是什麼意思。對我徒勞無功的誘惑失敗,就像被拋棄的怨婦,她卻選擇有尊嚴的離開。

也許,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壞」。

「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高能,很高興曾與你共事。」

當她說出「高能」兩字,人們都大驚失色,因為這裡沒人膽敢當面直呼我的名字。

我卻沒有怪她,反而湊近她問了一句:「你也要離開侯總嗎?」

田露面色大變,像受到了嚴重羞辱,居然重重將我推開:「我與他早就沒有關係了!高能,不要以為你成了董事長,就可以肆意侮辱別人!」

她的舉動更讓所有人目瞪口呆,連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在我的地盤還有人敢這麼對我?在保安趕來之前,她消失在公司門外,我怔怔站在原地,接受四周無數異樣的目光。

除了我手上的權力,他們依然瞧不起我。

車隊駛過高速公路,前後四輛全進口大切諾基,當中夾著我的新座駕悍馬越野車,從美國訂製全套防彈防爆裝置,即便遭到小股武裝襲擊也可保安全。

防彈玻璃後面是寬敞的空間,足夠放得下一挺重機槍或肩扛式導彈,我們就像沙漠中計程車兵,仔細端詳車窗外不安的人間。我的中國區助理白展龍坐在我身邊,用車載電腦詳細介紹這個最新投資專案,三年後可以給天空集團帶來數十億美元利潤。

車隊開入這座外省城市,風雨掠過被煙塵汙染的天空。一層秋雨一層涼,這是秋風肆虐的季節,枯黃落葉積了滿地,城管們正在驅趕無證攤販。一條渾濁河流穿城而過,充滿垃圾的河邊堤壩上,許多人趴著鍛鍊俯臥撐,河面上不時濺起骯髒的水花。街景看起來並不陌生,與絕大多數中部城市一樣,近幾年gdp呈幾何級數增長,據說已佔據了全球三分之二的女士內褲訂單分額。果然,路上不少豪華跑車呼嘯飛過,全然無視紅燈與斑馬線。

忽然,悍馬一個急剎車,幾乎讓我撞在前面靠背上。前方車隊也緊急停下,亮著紅燈的路口堵了許多車,四周打傘的行人們漸漸聚集。

「刺客?」白展龍警覺地給第一輛車的保鏢打了電話,隨後報告,「董事長,前方路口發生一起車禍,有輛法拉利闖紅燈,在斑馬線上撞死一個過馬路的年輕人。」

聽到這種可悲的事情,總讓我義憤填膺心情難受,便毫無顧忌地罵了一聲:「這人渣該拉出去槍斃!」

道路並不寬闊,前後左右擠滿車輛,我們只能安靜地等待。白展龍下令提高戒備,十幾名保鏢下車佈崗,不準任何無關人員靠近。

這一等便是十來分鐘,擁堵車流絲毫沒有開動跡象,路口圍觀人群越來越多,裡外三層過節般熱鬧。

我忍不住跳下悍馬,白展龍卻拉住我說:「董事長,請你必須留在車上,萬一刺客隱藏在人群中?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可以趁著人多混亂輕易逃跑。」

「沒關係,我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渣乾的這種爛事!」

「請不要冒險!」

我的心腹助理忠誠地攔在跟前。

然而,我沒給白展龍留半點面子,而是粗暴地將他推倒,害得他四腳朝天摔在水塘中,還衝動地罵了他一句:「給我滾開!」

最近這種事已是家常便飯,再敢阻攔便會賞賜他一頓老拳。

在大隊保鏢簇擁下,我們強行推開圍觀人群,來到路口的斑馬線。一輛經典版法拉利跑車,副駕駛坐著個穿著性感的年輕女子,用lv包擋住臉不被拍照。

跑車擋風玻璃砸出個大洞,數十米外躺著個年輕男子,顯然是被高速飛馳的法拉利撞飛出去的。死者孤獨地躺在斑馬線上,身體已多處骨折扭曲,腦袋即將從脖子斷裂,整個人以高難度的雜技姿態橫臥街頭。

數百群眾說笑打鬧著圍觀,既有尖叫又有呼哨,看一個人表演什麼叫做橫死?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樸素多半是個打工仔,不知他有沒有女朋友?沒有人為他落下眼淚?家鄉的父母多半會傷心欲死,然後拿到一筆法拉利主人的賠償金,默默忍受晚年喪子的悲痛,直到自己被埋入貧瘠黃土。

大雨無情地打在年輕人身上,鮮血被沖刷為赤色洪水,滾滾奔流在黑色柏油路面,流向四面八方的車輪,流向人群冰涼的鞋底,流向鍛鍊俯臥撐的河流,永遠消失在渾濁的河水中,彷彿這些鮮血養活的生命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彷彿這些生命的短暫存在只是為了博得法拉利速度的喝彩。

當我憤怒地轉回頭來,尋找哪一個罪魁禍首時,看到數米外的角落裡,警察正詢問一個年輕人——不論穿著打扮還是眼神姿態,都說明是個億萬富翁的兒子,他的手裡晃著法拉利的車鑰匙,無疑就是這人渣乾的惡事。

警察做完筆錄,便有馬仔給富家子打傘。肇事者大搖大擺叼起香菸,全然不顧四周數百人目光。名牌牛仔褲包裹的雙腿,在雨中富有節奏地擺動,好像還在迪廳吸搖頭丸狂歡。

這小子掏出手機,有說有笑講了一通電話——大概向老爸彙報創禍了,不過老爸錢可通神,自然可以打點一切關節,很快就又可以開著法拉利亂飆了,至於一條打工仔的人命——在他們眼裡還不如一杆高爾夫球。

他徹底激怒了我。

沒什麼好說的,對付這種「人」用法律或道德都沒用,他們的良心早被寵物狗吃了,他們的畏懼感早被鈔票買下了。

正是這些人渣,教給我一條全新的人生信條——以暴易暴。

憤怒驅使我快速向前,擺脫身後打傘的秘書,衝到密集的風雨之中。在肇事的富家子反應過來前,我的右手已重重砸在他脆弱嬌嫩的鼻子上。接著是我的左手,結結實實捶在他目中無人的右眼上。然後是我的右腿膝蓋,毫不保留地奉獻給富二代柔軟的小腹。

人渣的馬仔們剛要上來,就被我的保鏢們打倒,這些只會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哪裡是退役特種兵的對手?立刻被打得哀聲遍野滿地找牙。

我的憤怒,作為一個曾被人瞧不起的小人物的憤怒,作為一個遭受過無數磨難的倒霉蛋的憤怒,作為一個普通中國公民的憤怒,作為一個人的憤怒……全部傾瀉到我的拳頭上。

風吹亂頭髮,雨淋溼皮膚,血染紅拳頭,腎上腺素充滿身體,眼前被血水與雨水模糊成一片,耳邊被哀嚎與拳頭聲完全覆蓋,心底不停地泛起一個字——爽!

忽然,發覺自己也變成了畜生。

當大隊警察過來制止,剛剛撞死人的富家子,差不多也要被我打死了。身邊的馬仔們都倒在地上,圍觀群眾們要麼嚇得逃走,要麼輕聲為我鼓掌。

幸好,沒有刺客。

我被帶到公安局,治安拘留了一個晚上。

次日早上,原計劃當晚請我吃飯的地方政府,將我從公安局保了出來。

經過政府部門協調,我賠償給富家子一百萬醫藥費,外加一百萬精神損失費。但市長答應我必將嚴懲交通肇事者,檢察院會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訴他。

完成了與政府領導的談判,白展龍安排我迅速離開這座城市,以免在本地擁有很大勢力的富家子老爸報復——這個教子無方的地頭蛇也風光不了幾天,誰敢把我惹火了,必定讓他傾家蕩產,法拉利的主人即將流落街頭。

坐在車裡看著白展龍,心裡很過意不去,慚愧地道歉:「對不起,昨天我太沖動了,有沒有把你弄傷?」

「沒關係,董事長,我只是掉到水裡弄髒了衣服。」

雖然,表面上說得輕描淡寫,但眼裡分明洩露了心裡話:strong「高能啊高能,枉為我們當年同事一場,雖然我感激你那時在天台上救我,更感激你回來以後提拔我,但我畢竟是堂堂男子漢,不是你豢養的一條狗!我也有自己的尊嚴,為何總是這麼對我?高能,你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嗎?算我白展龍看錯了你!」/strong

看來我確實讓他傷心,設身處地想想若換作我,碰到這麼一個喜怒無常的老闆,早就懷恨在心辭職不幹了吧?白展龍還算剋制,昨天阻攔我也完全沒錯,說明他的一片忠心。

「兄弟,你沒有看錯我。」

我這句話讓白展龍大吃一驚——我怎知他心中所想?他吞吞吐吐回答:「董事長,我怎麼會這樣想呢?」

「不,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儘量保持平靜的語氣,不再像昨天盛氣凌人,「是不是最近大家都對我心有怨言?感覺我對周圍的人很粗暴?」

「這個……這個……」他只能現編阿諛奉承的話,「董事長日理萬機,要處理那麼多重大事務,偶爾教訓一下身邊的人,大家都可以理解,我也受教匪淺。」

「白展龍,別跟我玩這套虛的!」

必須承認,這兩個月來是我的不好,往往動不動大發雷霆,稍有不滿就把人罵得狗血噴頭,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情緒。尤其不分場合不分時宜不分物件,竟會在集團大會上當眾罵人,上到亞太區老大的牛總,下到剛進公司的小秘書,沒有一個能逃過我的魔掌,包括從紐約總部遠道而來的董事會成員們。

奇怪,為什麼以往冷靜沉著的我,忽然變得那麼心浮氣躁?從前我對身邊的人都很友善,無論其身份高低貴賤,在我眼中只有分工不同。因為我自己也曾是小人物,最討厭用有色眼鏡去看人,最討厭那種自以為是欺負低階員工的混蛋。

為何我現在也變成了以往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白展龍打斷我的沉思:「董事長,請允許我說一句實話,是否因羅斯柴爾德家族被matrix掌握,令你遭遇前所未有的壓力,所以難以控制情緒的?」

「非常感謝!你的直言進諫,現在我最需要你這樣的話,而不是那些滿嘴好話的馬屁精。」

沒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財富深不可測,再加上本身就是個謎的matrix,以及「我」的祖宗蘭陵王再世,這些古老妖怪們結合在一起,足以構成地球上最強大的力量。我是否還有能力守護好對莫妮卡的承諾?我在所多瑪國樹立起的一點點自信,又被這些情報敲打得煙消雲散。還有上次的綁架事件,說明我的「賢弟」慕容雲,隨時能給我設定陷阱,輕鬆玩弄我於股掌之中——無論我怎樣加強安全保衛,都可能一覺醒來發現已成階下囚。

這樣恐懼的情景一直出現在惡夢中,如何不讓人神經衰弱?難以控制情緒,身邊的人都成了替罪羊,成為我發洩情緒的「沙袋」。昨天那自以為很吊的富家子,也合該倒霉撞上我的槍口,不拿這種人渣出氣更待何時?

我沒有精神分裂被關進醫院已是大幸!

車隊繼續駛過陰沉的大街,悽風苦雨打在防彈玻璃上,我和白展龍都不再說話。沒有走來時的路,而是沿著河邊一條近路。穿過一個骯髒的橋洞時,車窗外閃過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幾秒鐘後,大腦深處閃過一個名字,同剛才眼底記憶的臉聯絡在一起。

不!怎麼可能是他呢?

但我還是叫住司機:「停車!快停車!」

隨著緊急剎車的嘯叫,白展龍緊張地問:「董事長,怎麼了?」

我回頭看著後面,車隊的最後一輛車還在橋洞裡,我皺起眉頭說:「能不能掉個頭?」

一分鐘後,我的悍馬回到橋洞底下。這裡躺著七八個流浪漢,破衣爛衫散發臭味,大概晚上就露宿其中。有個男人倒也面色白淨,正收拾一堆破舊報紙,後面擺著鐵鍋準備作飯,只是長長的亂髮披在腦後,頗有丐幫長老的氣勢。

沒錯,我確實認識他。

再次不顧白展龍阻攔,我命令司機放下車窗,把頭探出去大喊:「端木良!」

剎那間,那個男人像觸電般劇烈顫抖,隨後轉頭看著車上的我。

他的嘴形先是變成「古英雄」三個字,但並沒有說出聲音來,接著便是大家都聽到的兩個字:「高能。」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