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島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儘管,他毫無抵抗能力,卻使我望而生畏,抑或說心生同情,這是怎樣一種魔力?讓我從心底同情自己的敵人,也可能是最大的仇人。

我依然坐在他身邊,摸了摸他寬大的袖子管——古人不是把袖子當作口袋嗎?才會有「袖裡乾坤」的成語,可惜並沒有什麼藥瓶子。

「不要白費功夫!我的病無藥可醫!」

「什麼病?」我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發紫顫抖的嘴唇,痛苦扭曲的身體,一個可怕的名詞衝出嘴巴,「癲癇?」

「住嘴!」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這就是一種承認。

我聯想到了亞歷山大大帝、尤利烏斯·凱撒、聖女貞德、拿破崙·波拿巴……這些偉大人物都曾飽受癲癇折磨,想必蘭陵王這樣的傳奇英雄,也難以逃過此劫吧?

美少年掙扎著撕開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指甲劃破皮膚,滲出鮮紅的血絲——鮮血白膚,如同雪地綻開的紅梅,幸好我不是德古拉的傳人。

「兄弟,我在你身邊!堅持住!」

哦,我怎麼又叫他兄弟了?老天,難以抗拒他的眼睛,也無法忍受他的痛苦。我小心託著他的腦袋,任由一千年前的烏黑長髮,如同絲綢披散在我懷中,冷冷的癢癢的攝人心魄。

焦慮地掃視房間,發現櫃子上有個水壺,端過來確定新鮮乾淨。便將涼水倒在杯子裡,緩緩送到慕容雲唇邊。他已疼得牙關緊閉,我用力壓住他的兩腮頂開嘴巴,才將這杯水艱難地灌下。差不多一杯全下去,他劇烈咳嗽幾下,嘴角流出一些水來,沾溼了我的雙手和衣服。

幾分鐘後,他的痛苦似乎減輕許多,也可能早已習慣了這種陣痛,使他可以堅強地捱過去,而不使用任何藥物——可能他害怕使用藥物,會影響頭腦清醒,甚至會降低智商,所以寧可忍受天大的痛苦——他果真是個堅強男人,而非表面美少年般柔弱,所以他才會說很像我,像我在監獄裡的堅強,像我在絕境中的頑固。

終於,蘭陵王長長吁出一口氣,似乎從激烈戰場歸來。汗水早把衣服溼透,加上原來被海水弄溼的衣衫,晚上海島寒意逼人,我怕他這樣會著涼,便幫他脫下漢服,露出潔白無暇的修長身軀,年紀不大胸肌卻很好,全身找不到一塊贅肉,像日本動漫的美少年人物。

「你的房間在哪?」我從沙發上扶起慕容雲,像扶起一隻剝了殼的大蚌,「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眼神迷離地看了看上頭,伸手推開牆上一盞壁燈,原來還有道暗門,裡面是旋轉樓梯,就像個迷宮。

將他扶上樓梯,天花板低矮了許多,還能看到屋脊的樣子,大概是別墅的閣樓。他指了指一扇房門,推開是個乾淨的房間,佈置得一塵不染,亮著白色燈光,牆邊掛著數十套漢服,還有一些中國古典字畫,窗戶正對懸崖下的大海。

惟獨他的「床」很特別,是塊長長的臥榻,鋪著竹蓆與竹枕頭,更像南北朝時代的家居。

小心地將慕容雲放在榻上,給他赤裸的上半身,蓋住一條厚厚的毛毯,以免夜裡著涼生病。

他完全平躺下來,眼睛閉著輕聲道:「謝謝!我的好兄弟,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面對他真摯的感激,我被徹底打敗並迷惑了,雖然心底仍存有問號——把我囚禁於孤島是保護我?奪走我身邊的秋波是要保護我?將我的天空集團消滅也是保護我?

然而,看到他小白兔般可憐的樣子,便不忍再吵到這美少年了。

「晚安!」

輕聲告別受傷的蘭陵王,離開他的房間回到樓下,從走廊找回自己的屋子,依然是我離開的樣子,只是桌上多了一份晚餐。

感謝島上未曾謀面的廚師,我大吃一頓填飽肚子,乖乖躺在班房裡,聽著窗外大海咆哮,漸漸沉入複雜的夢鄉。

我夢見了曾經夢見過的蘭陵王。

他已摘下面具。

夢醒時分。

晨曦透過厚厚的窗簾,輕柔撫摸我的眼球。海浪撞擊懸崖的前奏,開始孤島第三天的交響曲,指揮家正尋找他的面具,觀眾們的耳朵逐漸甦醒,而我不過是舞臺上的祭品。

我會找到那副面具的。

蘭陵王面具。

也許,這才是那位一千年多前的「賢弟」,機關算盡與我為敵的唯一原因!

無論作為藍衣社的古英雄,還是蘭陵王傳人的高能,都將重新獲得這副面具,作為沿襲數代不惜任何代價永不放棄的終極目標。

充滿悖論的卻是,如果昨晚癜癇發作的美少年慕容雲,真是高能的祖先蘭陵王高長恭,那麼我揹負著整個天空集團重任,卻成為復活的蘭陵王頭號敵人,豈不是背叛了蘭陵王家族?背叛了對莫妮卡的承諾嗎?

我摸著自己的臉——高能的臉。

又摸著自己的心口——古英雄的心。

我——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論中的悖論。

忽然,房門被輕輕推開,我緊張地往窗邊一閃,看到有人端著餐盤走進來。

是個六十多歲禿頭的老華人,卻穿著黑色的服務生制服,滿臉專注地將餐盤放在桌上,沒有顧及我的存在,把我當成了隱身人?

果真是豐盛的中式早餐,還有杯新鮮的豆漿——肯定是這兩天空運而來的。

我抓著送餐的老人說:「你是中國人!請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人茫然地看著我,搖搖頭說出一長串廣東話,很遺憾一個字都聽不懂。

就算美國的土生華人,不會說國語,英語總會吧?

我又英語重複了一遍,沒想到老人依然聽不懂,讀心術也只能讀到他的粵語思維,看來他確實不懂英文。就在我到處找筆想要寫字時,老人卻已悄然離去。

獨自一人,吃著中式早餐,心想慕容雲真是心思稹密之人——從唐人街僱傭了一個只會說廣東話的華人,儘量杜絕我和其他人交流,又可以每天用中餐照顧我這位「仁兄」。

還是這位美少年的「賢弟」,抑或高能的蘭陵王祖先,無論他怎樣威脅我,以及我的天空集團,昨晚癲癇發作卻很讓我擔心——該死!我是不是很賤?「賤」得自己都難以置信,居然關心敵人的死活痛癢?想要探望親人似的去看他!

我確信自己並非大慈大悲以怨報德以微笑面對豺狼之聖賢。

那麼我又是什麼?

心裡的兩個我,高能與古英雄,再次分裂對立,幾乎要把自己撕扯為兩半……

忽然,幽靈梅菲斯特沉悶地說:「去吧!去看看那個人吧!」

一陣莫名的悲涼,難道我還要感謝這位卑鄙的幽靈,阻止了我的精神分裂?

我已被幽靈控制,自動走出囚禁的房間,經過走廊來到客廳,陳列蘭陵王雕像之地。仔細觀察房間每個角落,終於找到昨晚的機關,牆上那盞不起眼的壁燈,推了一下便開啟暗門。

他每天就是從此出入的吧?小心地踏上樓梯,來到別墅頂層閣樓。屏住呼吸觀察左右,並未發現什麼異常,也沒有阿帕奇護衛左右,難道典獄長如此相信囚犯的品德,完全不設防地住在我這個「危險分子」樓上嗎?

出於對古代人的禮貌,我小心地敲了敲門,裡面應聲響起:「大哥請進!」

「大哥」就是我?他怎知道敲門的是我?除非有穿牆之眼?

原來,我的讀心術不過是小case。

小心地推門進入,屋裡卻並非昨晚的病人,而是一個氣宇軒昂的青年。長髮疏理得整整齊齊,挽成髮髻披在腦後,面目清秀雙目精神,毫無倦怠之相,反而渾身充滿活力,就要背弓跨馬逐獵去了。他盤腿端坐於席篾之上,換了一套嶄新漢服,紫色龍紋鑲金長袍,外罩一層薄紗,頗有南北朝王者氣象。

凡夫俗子見了真龍天子,不免膝蓋發軟要匍匐在地——該死!為何經歷那麼多大風大浪,都改不掉小職員的奴性?我是堂堂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是受天命來此弔民伐罪匡扶正義的大英雄,即便蘭陵王復生又何足懼哉?

何況,沒有面具的蘭陵王,還是真正的蘭陵王嗎?

重新挺直膝蓋與後背,冷峻地注視美少年,管他叫慕容雲還是高長恭?

「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探望我!」他微笑著張開紅唇,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們兄弟情深意重,心有靈犀,你怎會棄我於不顧?」

「我——」

這話說得我很是尷尬,明明是不共戴天之仇敵,怎被他說得像分桃斷袖之誼?究竟誰是衛靈公?誰又是彌子瑕?

「哈哈,大哥,我知道你羞於承認,不過你的行動已經證明,我們畢竟是指天起誓的結拜兄弟。」他端坐在席篾上侃侃而談,毫無昨晚的狼狽樣,「想當年桃園結義的劉關張,不也因誤會而翻臉鬧過矛盾?最終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場。」

「咳!我只是——你昨晚發病真的很嚴重,我擔心你會死在這裡,說不定你的手下就會殺了我。就算為了自己的性命,我也當然要來看你了。」

我真為發現自己說謊的天才而羞愧。

「好理由。」

慕容雲面色陰沉下來,輕輕為我鼓掌,這表情更讓我害怕。古時候殺人總以擊掌為號,帷幕之後埋藏的刀斧手一擁而出,霎時將我砍作肉泥。

我也不敢說話了,緊張地環顧左右,想要嗅出那股「殺氣」。

沉默地對峙半分鐘,漂亮的貴公子卻大笑起來:「兄臺何嘗如此膽小?小弟還會害你性命不成?我若要取誰的性命,易如反掌,何須這般大費周章,在冰火島上款待於你?」

真討厭他半文半白的說話方式,也虧得他為了與我交流好,還勤學苦練了現代漢語——這荒唐的念頭讓我忍俊不禁,竟當著他的面噗嗤笑了出來。

慕容雲也會心地開顏一笑,不知從哪多出一把摺扇(這可不是南北朝的道具,更像從源氏物語裡扒來的),拍打著自己的後腦勺:「雖然,我沒有讀心術,但也知道你在笑我什麼!不過,沒關係,只要大哥你開心,那也就是小弟我開心。」

誰知道他理解的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得應承他兩句:「你真聰明,不愧是我最大的敵人。」

「大哥,你真是風趣得緊呢!」這句話再次引起他仰天大笑,「我們是兄弟,不是敵人!不如趁著天氣尚佳,出去吹吹海風踏青散步吧。」

踏青?

冰火孤島,無青可踏。

一路盡是崎嶇岩石,腳底亦是堅硬石子。海風相較昨夜溫柔許多,潮溼著撲面而來,皮膚有種浸泡在水中的感覺。

從懸崖絕頂之上的別墅出發,經過一條亂石中的小徑,放眼海天皆是灰濛濛一片,看不見救援隊半點蹤影。再看紫衣華服的慕容雲,攀爬跳躍無比精神,如結伴出遊的小學生般開心。他矯健地遊蕩了一個多鐘頭,卻未曾弄髒過袍子下襬,依然保持王族姿態。

我卻步履蹣跚,臉上愁雲慘霧,暗暗失望嘆息。相比他這位一千四百多歲的古人,我已顯得未老先衰,就要葬身於這個孤島之上了嗎?

美少年忽然回頭道:「仁兄,你怎麼不跟上來?看這裡多好玩呢?」

「這是你家的後花園,卻是我的監獄放風場。」

「哈哈,我知道你為何愁眉苦臉!」他站在一塊高高的岩石上,風鼓起寬大的紫色袖口,如一幕打在天空的投影,「你已困惑了三天,為何還沒有人來救你出去?」

「能告訴我原因嗎?」

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的好。

「大哥,你仔細看這島上景物,再回想三天前剛上島的情景,難道不曾發現什麼異常?」

「異常?」

放眼四周並未看到什麼,難道這島上無數怨魂聚集,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到?

「請你注意這裡的氣候,是不是要比三天前更冷?」

「是,海上氣候轉變也很正常。」

風,忽然吹散他的髮髻,瞬間長髮飄散於臉上,遮擋那雙美麗的眼睛,卻沒有影響他高聲說話:「如今是人間的六月天,為何寒風瑟瑟秋意逼人?」

「因為這裡是冰火島?」

就算我是張翠山,可哪來的殷素素相伴呢?

「沒錯!這裡是冰火島,接近寒冷的加拿大海岸。再過幾個月,就會見到流動的冰山,當年泰坦尼克號便是在片冰海沉沒!」

「我們已靠近大西洋最北端?」緊張地低頭回憶片刻,「不對!我們是從羅得島州出發的,並未向北方飛行多遠,應該還是靠近美國海岸之地。」

「大哥,你說的依然沒錯。」

「暈!」仰望岩石上長髮翩翩的蘭陵王,就像平凡計程車兵仰望英武的將軍,「難道這座神奇的冰火島,一夜之間漂移到了北方冰海?」

「島——當然不會漂移。」

島不會漂移,那麼我怎麼會到了北方?

難道……因為……難道……因為……這是兩個島?!

「你猜中了!」

該死!他怎知道我猜中了什麼?

沒等我把這句話說出來,慕容雲就緊跟著一句:「因為我們兄弟心靈相通。」

「真的是兩個島?」

「聰明!果然是我的結義兄弟,三天前你登上的那座島,並非我們現在的冰火島!而這兩座島的面積、地形、外觀等等都很相像,唯一不同的就是位置——冰火島在那座島的東北方向一千海里之外!」

這個距離真讓我絕望,就像從盛夏來到深秋,卻還固執地以為要穿短袖襯衫。

「那麼懸崖上的房子呢?裡面外面都一個樣子,連華麗密室的傢俱都是相同的。」

「因為,冰火島上的這棟房子,是仿造了那座島上的房子,徹底的全比例仿造,包括內部的裝飾與傢俱。」

「哈——哈——」我仰天苦笑幾聲,「賢弟,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居然還造了兩個一樣的島,如果只是為了躲過救援隊,把我運送到世界上隨便什麼角落都行,何必讓我感覺還在那座島上呢?」

大概聯邦調查局與天空集團,還在新英格蘭外海拼命地搜尋,並把那座小島找了個底朝天——除了屍體以外什麼都不會發現。

或許,集團董事會的大老們,認為我早已被殺死了,只是屍體化作灰塵,或扔進大海餵了鯨魚。此時此刻,他們恐怕正在紐約曼哈頓,天空中心大廈88層會議室裡,為我的遺產分贓而吵得不可開交吧?

慕容雲打斷了我殘酷的想象:「因為我要你有這種感覺,一種期盼著救援卻永遠等待的感覺——就像你在監獄裡等待自由。」

這算什麼邏輯?我憤怒地揮了揮拳頭:「我從肖申克州立監獄逃出來的故事,全體美國人都已經知道了,你不該這樣再度羞辱我——如果還當我是大哥的話。」

最後一句話,我自己都感到可笑,如果他真的把我當大哥,何必劫走我心儀的女子,還要處處置天空集團於死地?

「對不起,仁兄,因為我不想讓你感覺是個囚犯。」

「很好!」我怔怔地丟擲一句話,「你總算承認了,現在我是你的囚犯!而不是結拜兄弟。」

「不,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囚犯,我又何必讓你有這種錯誤感覺呢?」

「住嘴!」

想到我如此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卻無力反抗,還要乖乖地向他稱兄道弟,這種羞辱就像烙印刺入臉頰。

他從岩石上爬下來,神情凝重地點點頭,不想再刺激我敏感的神經,與脆弱的自尊心。

就像雙腿著了魔,儘管對他又恨又怕,卻仍跟著他向前走去,直到海邊一小塊平地——除了簡易直升機場外,這裡是島上最平的一塊地,不過也就是巴掌大小。

談不上什麼沙灘,只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海浪緩緩吞噬上來,又迅速消逝而去。回頭仰望數百米外,懸崖絕壁高高聳立,別墅屋頂如古堡塔尖,不知囚禁著哪個靈魂?

他靜靜看著大海,沉默了數十分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回到別墅一樣做囚徒,不如在此呼吸自由空氣。

我們並肩站著,像兩尊連在一起的遠古石像——看海,聽海,嗅海,嘗海風的滋味,感覺大海的情緒,被彼此的憂傷絕望感染,好似染上無可救藥的瘟疫。

正午時分,慕容雲撫起披散的長髮,終於微笑著說道:「大哥,午餐時間到了。」

「午餐?」

未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把手指放進嘴裡,吹出一個響亮的呼哨,幾乎響遍整座小島。

找人動手殺我的訊號嗎?

恐懼地後退兩步,等待印第安人阿帕奇出現,或從某個岩石縫隙,射出一顆致命子彈?

慕容雲緩緩轉過頭來,撥開擋在眼前的亂髮,露出一雙溫柔如玉的目光,微笑著說:「別害怕!大哥,我怎麼會傷害你呢?」

我羞愧地避開了臉,為什麼他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可以知道我所想的一切?而我卻看不出他眼裡的秘密?難道在他身上讀心術就失效了?反而向他洩露我的秘密?

多麼可怕的蘭陵王——假如他擁有那副面具。

岩石上出現三個人影,為首正是給我送早餐的華人老頭,還有兩個穿著制服的黑人侍者。他們抬著餐盒及摺疊桌椅,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手腳利索地將桌椅支起,鋪上一層白色檯布,放上精緻的英國餐具。上席的是一桌法國大餐,有剛做好的牛排,散發著香味的焗蝸牛,最上等的波爾多鵝肝醬……還有一瓶1982年的法國紅酒。海灘環境簡陋,沒有按照法國菜的順序,差不多統統端上臺子。反正我對西餐從不講究,這已是囚徒能享受到的最好午餐。

「請坐吧!」

美少年優雅地坐在對面,擺好餐巾拿起刀叉,似乎精於此道,與南北朝王者裝扮格格不入——蘭陵王叱吒風雲的年代,法國人的祖先還過著半野蠻生活呢。

我再也不跟他客氣,也顧不上法國大餐的規矩,坐下來切開我的牛排,回到茹毛飲血的古歐洲,隔著大西洋與冰火島相望。等到我風捲殘雲一鼓作氣,差不多吃光面前的食物,慕容雲卻還品味著紅酒,神情高傲地看著我,就像路易十三打量加斯科尼來的達達尼昂。

「謝謝。」

現在沒必要再跟他嘴硬了,如果他還能給我這樣的待遇。

「款待不周,請多包涵。」他小心地用餐巾擦著嘴角,其實本來就沒什麼汙漬,故意要顯得貴族氣吧,「其實,我一直吃不慣西餐,但總該給大哥換換口味。」

「因為你已經吃了一千四百多年的中餐?」

「說的不錯。」

他要麼就是超級厚臉皮,要麼就是真正的王者聖賢。

我轉頭打量周圍,三個侍者都已消失,荒涼海灘上又剩下我們兩個,中間是一瓶血色盪漾的紅酒。

慕容雲緩慢地喝完最後一滴,像德古拉滿意地吸乾少女的血,露出無比愜意的眼神,雙目半睜半閉道:「仁兄,好好享受我們的時光,也許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不多了。」

「我們的時光?」

說的真是嚇人——意思是很快要對我下手?將是我上路之前最後的午餐?

「好吧,賢弟,愚兄我會好好珍惜,享受這個午後,並將永遠懷念冰火島上我們的時光。」

不知為何竟跟著他的語境說話?仰望蒼茫海天,烏雲閃開一道縫隙,射出萬丈北國陽光。

「真高興你這麼說!」他露出會心的微笑,身體後仰,雙手託著後腦勺,「冰海深處的小島上,一年中難得碰到幾個這樣的好天氣!」

我也閉上眼睛,酒足飯飽,坐在海灘椅子上,享受片刻陽光,什麼都不要考慮,世界彷彿消失,好像不再是囚禁之島,而是夏威夷的度假海灘。

若有佳人相伴左右,便是一個完美假期。

不過,慕容雲卻是比佳人更漂亮的美少年。

既無香妃,豈厭和珅。

人生就該這樣完美吧?那我還要追求什麼?還要再為什麼而戰?即將幸福沉睡之時,太陽穴再度猛烈疼痛,強迫我掙扎著清醒過來。

太陽依舊,孤島依舊,對面的美少年依舊,而我已經醒了。

輪到我提問了,振作精神,打量他的雙眼,直截了當:「matrix是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們的蘭陵王很是不快,鎖起俊俏雙眉搖頭道:「大哥,你真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了!」

「對不起,賢弟,破壞了你享受海灘陽光的好心情。」不能再向他示弱,我必須強勢出擊,「但我必須提出這個疑問,我要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個小島上?」

他停頓半分鐘,才微微挪動嘴角:「如果我回答《駭客帝國》,你一定很不滿意吧?」

我不能進入他的語言陷阱:「不需再展示我掌握的情報了吧?matrix是一家來歷不明的投資公司,數十次狙擊天空集團,比如一個多月前,所多瑪國石油專案,幾乎把我徹底毀滅。」

「matrix?你說的這些我可聽不懂!」

跟我裝傻?我剋制著胸中憤怒:「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我只想知道原因——為何處處與天空集團為敵?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對我還是對公司?還是對你的後代家族?你不是自稱蘭陵王高長恭嗎?天空集團不就是蘭陵王家族的產業嗎?」

「仁兄,你太小看我了,小弟自有吞吐天地宏圖偉志,豈在小小的天空集團?」

吞吐天地?好大的口氣!天空集團自然也在他吞吐的「天地」之內,我又一次自取其辱。

「好,第二個問題——matrix似有無盡財富,足以令華爾街翻雲覆雨,也能使產油國膽戰心驚,為何從來都無人知曉?」

「你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慕容雲穩穩坐於餐桌前,「你的敵人並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個世界。」

「什麼?」

我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一個自資本主義誕生數百年來,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這樣的描述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部以matrix命名之電影。

「不要以為我故弄玄虛。」美少年往前挪了挪,身體前傾靠近我的眼睛,「親愛的大哥,我對你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真心誠意,也是善意的提醒。」

「對不起,慕容賢弟,在贏得我的信任之前,請先放棄你這種令我討厭的說話方式!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

一分鐘過去……

他始終保持同一姿勢,笑而不答,微微眨眼,睫毛翻動,明媚柔和,一如這片難得灑上陽光的海灘。

而我的腦中卻閃過許多——共濟會?聖殿騎士?骷髏會?峋山隱修會?羅馬教皇?聖血與聖盃……對不起,本書不是《達·芬奇密碼》式的知識懸疑。

難不成還是藍衣社?

可惜,這個bt的藍衣社的歷史太短,還不到一百年,也僅僅停留在中國,實在沒有資格稱得上「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幾乎要墜入哲學與符號學的迷宮前,我的「賢弟」卻突然說話:「啊!好一片陽光海灘,你想要游泳嗎?」

游泳?

再度懷疑自己是否要去找五官科醫生看耳朵了。

我們的蘭陵王卻離開餐桌,脫下紫色王者漢服,露出一身白得發亮的漂亮肌肉,看得我心驚肉跳,真恨不得在海灘上做只螃蟹鑽下去。

他長長的黑髮拖在身後,如拂塵般幾乎觸及腰間,脫得差不多赤條條的,就像美國先生的健美表演。大概南北朝時代的北方男子,都有蠻族的豪邁灑脫之氣,不羞於在他人面前袒露身體,更不受儒教羞恥禮儀束縛,何況我是他的結拜大哥,兄弟之間有何避之?

慕容雲的雙腳已走近海水,回頭笑著說:「大哥,海水非常舒服,你不下來一起游泳嗎?」

「我?」

雖然是六月,但這是北大西洋的冰火島,離此不遠就有冰山出沒,海水溫度非常之低,一年四季都不能游泳,他怎麼就如此大膽?不怕在寒冷的水中抽筋溺死嗎?

沒等我回答,他已走進海水,灰色海浪捲過粉嫩大腿,轉瞬將半個身體吞沒,直到整個人消失在大西洋中。

蒼茫海天之間,什麼生物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色泡沫,伴著太陽寒冷的反光。

我訝異地走近海灘,卻不敢讓海浪打上腳踝。茫然注視海面幾分鐘,依然不見慕容雲蹤影。莫非他已化為人魚,潛入泰坦尼克深海殘骸,尋找那顆海洋之心?

忽然,心臟猛烈掙扎一下,好似剎那失去了什麼?竟像去年秋天,當我在紐約驚悉莫妮卡的噩耗!

百戰百勝,永生不死,一千四百多歲的蘭陵王高長恭,便如斯葬身於大西洋底了?

冰火島才是蘭陵王的墳墓?

真荒謬!我為什麼為他擔心?如果這小子淹死在此,豈非惡有惡報遭了天譴,天空集團因此不戰而勝了嗎?我該為此手舞足蹈鼓盆而歌才是嘛!

可是,隨著時間一微秒一微秒流逝,我卻越來越揪心,好像我的身體與靈魂,也跟著一同沉入海底,化作纏繞著女人長髮般海藻的枯骨。

「慕容!」

嘴巴已先於大腦做出反應,扯動嗓子對大海狂吼。但我的聲音剛飄出去,便被海浪輕輕鬆鬆淹沒了。

幾秒鐘後,數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一個人影,接著是半截白花花的身體,黑色長髮有力地甩動兩下,濺起一片燦爛浪花。

他在海底聽到我的呼喚了?

沒錯,我們的蘭陵王回頭看我,身形矯健劈波斬浪,雙腿蹬得水花四濺,還伸起一隻手揮舞致意。

原來他一直在潛水,冰冷的海中憋那麼久,真是了不得的水性啊。

他在對我喊話,但太遠聽不清,難道喊我也下水同泳?

想起自己也曾擅長游泳,少年時救起過跳湖的秋波,已成為永遠不會被身體遺忘的技能。

他又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像條瘦長的海豚,眼見雙腿擺起浪花,便完全沒入海面之下。

太陽消失了。

陰冷的風從北冰洋襲來,會不會是有名的寒流?我不禁後退半步,穿著單薄的衣衫,在風中抱著肩膀顫抖,直接進入了冬天。

幾分鐘後,慕容雲的黑髮再度漂浮在遙遠海面上,飛魚似的躍出修長漂亮的身體。

浪裡白條——他炫耀似地露出白白的胳膊與健壯的後背,讓我慚愧地看著海灘上自己的影子,慢慢被漲起的海浪吞噬。

但我必須在這裡看著他,客串海灘救生員的職責。一旦他遇到什麼危險,我必須奮不顧身跳下海去救他——救這個我最大最危險敵人的性命。

也是蘭陵王的性命?

又過去數十分鐘,沒有陽光的海面越來越冷,他卻仍舊保持旺盛體力,不時做出漂亮的轉身動作,絕非凡人可以做到。

我真傻,一千四百多歲的「人」,自然不是凡人。

終於,他緩緩游回海邊,從灰色泡沫的海水中,直起挺拔雪白的身體,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簡直像海底挖出的珍珠,發著刺目的閃光令我暈眩。

心底不知為響起一個聲音——

strong「我又看見一個獸從海中上來,有十角七頭,在十角上戴著十個冠冕,七頭上有褻瀆的名號。」/strong

回到海岸的這頭美麗的「獸」,在我身邊甩著長髮,就像飄揚起的絲綢,散發無數晶瑩的水花,如果有慢鏡頭攝錄下來就好了。

他天生不畏懼寒冷,光著赤裸的身子,胸膛滴著海水,露出一口白牙幸福地笑道:

「讓我們回家吧!」

「你要回家嗎?」

凌晨時分。

梅菲斯特先生戳了戳我的心口,打碎了我剛做的美夢。

「家?」精神還沒清醒過來,夢中有兩個不同的女子,現在又多了一個男子,只感到腦子要爆炸了,「我有家嗎?」

「抱歉,我換一種提問方式,你想要離開這座孤島嗎?」

「我——不知道。」

邪惡的幽靈冷笑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親愛的古英雄,你已然樂不思蜀。」

「不!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受到莫大侮辱,「混蛋,是誰准許你從墓穴裡爬出來說話!」

「當然是你自己,先生。」

眾所周知,我的身體裡藏著一個幽靈,他總是極不合時宜地出現,搞得我心煩意亂左右為難,儘管這傢伙聲稱可以讓我獲得一切。

「我的內心在掙扎嗎?」

「沒錯,你就要把這當作你的家了。」

「這?冰火島?我的家?開什麼玩笑!你不曉得我是被綁架到島上來的嗎?」

幽靈輕蔑地笑了一聲:「不錯,你是被綁架來的,不過你可能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你可得小心了,此病一旦確診將無藥可救!」

「梅菲斯特,你說什麼呢?」

他的半吊子說話方式,又一次惹怒了我:「那麼請你給我答案,我究竟想不想離開?」

「如果你還想看到秋波,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惦念你的天空集團,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記得對莫妮卡的承諾,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沒忘監獄裡的老馬科斯,那麼就請離開吧!」

「夠了!足夠了!」

這四條理由,隨便哪一條拿出來,都足夠我五體投地。

「可你已經被迷惑了,被迷惑到可能不顧一切,因為那個人!」

我知道幽靈說的「那個人」是哪個人。

「謝謝你!」

這是我第一次由衷感謝梅菲斯特的提醒。

當狂風怒吼著衝向懸崖,挾帶瘋狂的海浪撞擊,最終在數十米下的岩石,粉身碎骨化做泡沫。

清晨,我從床上起身看著窗外,整座小島都要在風暴裡沉沒。

冰火島上與蘭陵王相處的第四天。

昨日下午,他在海邊游泳後,與我一同回到別墅,兩人單獨共進晚餐,最後送我回房休息,想來竹林七賢也不過如此。

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蘭陵王?慕容雲?

他能看透我的心思,我卻完全摸不到他的路數。他就像一抹虛幻的煙霧,構成一幅撩人的神秘油畫,吸引我奢求觸控畫面,然而真要觸及之時,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這短短四天之內,我與他似乎滋生了兄弟之情。我以往從未有過如此感覺,讓我每日都想要見到他,居然美好得出現在夢中,令我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沒錯,此刻我又想要見他!

卻是為了永遠離開這裡。

衝出囚禁我的房門,沒有走昨天的方向,而是往走廊深處而去,踏下致命的旋轉樓梯。

往下走了一層樓,推開衣櫥背後的暗門,來到富麗堂皇的密室,佈滿十七世紀傢俱與藝術品的宮殿。

蘭陵王正等待著我。

「大哥,早安!」

他依然端坐於王座之上,身著昨日那套紫色大袍,長髮如瀑布從兩肩垂下,就差再戴上一頂荊冠。

「你怎知道我會來這裡?」

他給了我一個燦爛微笑:「我就是知道,因為你我是結拜兄弟,自然心靈相通。」

「你可知我為何而來?」

「若我猜得沒錯,大哥是想要離開此島?」

真是我肚裡的蛔蟲!我驚慌地躲避他的目光,低頭沉聲道:「不錯,只要你放我出去,並把秋波送還於我,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也請你再也不要來惹麻煩。」

「仁兄,你真讓小弟失望。」

「好,我就稱你一聲賢弟,謝謝這幾天來的照顧。現在大哥想要離開,請賢弟給個方便。」

「這不是你的心裡話。」

我心虛地嘴硬道:「如何不是?」

「因為,我知道你真實的內心,你想要留在冰火島,遠離外面那些讓你夜不能寐的煩惱,遠離那個骯髒殘酷的俗世凡塵,遠離金錢帝國的爾虞我詐你死我亡!而我的這座小島,那麼幹淨那麼純潔,賽過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也勝過上帝應許的迦南地!」

「不!你以為你是神嗎?」

慕容雲卻絲毫不理會我,繼續前面的話:「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在茫茫無邊的人間,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兄弟了。」

「別再說下去了!」

「請不要欺騙自己的心,大哥,你仍然留戀冰火島,留戀在此的日日夜夜。」

「這便是曖昧了嗎?」

我不想再就我的內心與他辯論了,渾身無力地坐倒在一張法國宮廷風格的高背椅上,後面還有一副法王亨利四世的肖像畫。

密室,片刻沉默,沉默得讓人發瘋。

「你承認了?」

蘭陵王走下他的王座,目光冷峻,形容肅穆,一步一頓,直向我而來。

「等一等!」我驚恐地阻止他,猛烈地搖頭,「承認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說過。」

「親愛的大哥,你心裡為何有那麼多秘密?為何你總是對世人說謊?即便你有一雙能看穿任何謊言的眼睛。」

聽到他說起我的讀心術,我便閉上眼睛:「心裡的秘密?天知道你指的秘密是什麼?」

「古英雄!」

剎那間,從慕容雲嘴裡飄出的三個字,如同三顆子彈打碎了我的心窩。

我捂住胸口顫慄著沒倒下,身體傾斜緊靠椅背,可以聽到牙齒打架的聲音,卻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說話聲:「你!你剛才說什麼?」

「古英雄——這才是你的名字,對吧?」

「不,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鎮定!必須保持鎮定!絕不能洩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高能,高思國的侄子,蘭陵王高氏的後人,這樣我才可以是天空集團的繼承人、全球董事長兼ceo,我才可以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

「別再偽裝了,古先生,親愛的大哥,我知道你的面具背後是什麼!」

面具?

這兩字更令我冒出冷汗,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臉,似要撕下這張高能的面具。

他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大哥,你的手,已先於你的口承認了。」

「不!」

我撤下自己的手,繃緊高能的面孔,用古英雄的眼睛,盯著眼前的美男子——他不但可以看穿我的心,還可以看穿畫皮下的肉體。

突然,某種無比的惡湧上心頭,我飛快地衝上去,抓緊他的脖子狂喊:「你不該知道!」

誰都不該知道,誰知道誰就該滅亡。

我用盡全身蠻力,手指深陷慕容雲的筋肉,他的面色由蒼白變得通紅,就快把他掐死了。

然而,他在笑。

一個就要斷氣的人在笑?

笑自己的死?笑殺他的人?笑這個人間?

忽然,一雙大手將我拖走,不用說就知道是誰,印第安人兇狠的目光對準我。

蘭陵王后退了幾步,痛苦地喘息幾下,迅速恢復正常,抬頭理了理凌亂的長髮。

阿帕奇的手臂就像鉗子,夾得我無法動彈,只得對美少年說:「對不起!」

他卻苦笑一聲,嗓音突然高了八度,變作京劇唸白:「無情……無情……人間最無情……」

「你才無情!」我受了刺激,再度憤怒地大叫:「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

慕容雲的眼神卻無限哀傷,擰起美得讓人傷心的雙眉,低聲嘶吼:「大哥,你太固執了,固執得傷人心了。」

「傷人心?」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早就被傷透了。」

「你會為這個要求而後悔的。」

這句話含有深意——後悔?因為我執迷不悟,堅決要求離開冰火島,所以想送我上路?

我繃起肌肉想要掙脫,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發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阿帕奇的鐵臂卻夾得更緊,像古代給囚犯戴的木枷,我越激動脖子就越疼。

這回輪到我要被掐死了。

呼吸越發困難,眼前天旋地轉,凡爾賽宮的傢俱們,好像都已傾倒破碎。蘭陵王美麗動人的面孔,也碎裂成了兩半,密室中只剩下一團黑色煙霧。

窒息……

這是我們在冰火島上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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