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誘餌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我站起來開啟房門,準備要送她出去。

然而,這位美婦人卻神色慌張,宛如無家可歸不知所措的孩子,屁股像在沙發上生根,喃喃地說:「不,董事長先生,我已不敢回家,每夜都會做惡夢,害怕那個魔鬼突然回來,將我勒死在床上。請允許我今夜留在這裡!可憐可憐我這個失去丈夫的女人。」

這個請求讓我一陣冷汗,怪不得她要深更半夜跑來,穿得如此誘人性感,原來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雖然,她的老公貴為大集團財務總監,但哪及得上集團董事長?大腿要撿粗的抱,這樣美豔的女人豈能不懂?當丈夫已不能依靠,自然要趕緊一腳蹬開,快點攀上一棵更大的樹。何況,我至今保持單身,她當然要抓緊良機。

還在我為如何打發她發愁之際,美人卻主動靠近我,裝作渾身癱軟無力的模樣,兩頰緋紅如喝醉了酒,順勢倒在我的懷中。

剎那間,滿屋香豔,彷彿抱著一團柔軟的肉,她的頭髮摩擦我的下巴,撩撥得我心頭跳不止,從耳根子到頭皮全都紅了。一種叫做慾望的小蟲子,正從我的血管深處,緩緩爬出每一根毛細孔。

「董事長,請收留我吧,我願意把一切交給你。」

她的手勾著我的肩膀,嘴角露出淺淺微笑,心想已用西方女子的美豔,徹底征服了這個木訥的中國男子。

然而,美人的眼睛卻洩露了秘密:strong「小子,你果然上鉤,誰都無法阻擋我的魅力!掌握了你就等於掌握了天空集團,讓希爾德去死吧!今夜我要讓你享受快樂,從此你要讓我永遠快樂!」/strong

就當她強行把嘴湊近我的嘴唇,卻被我粗暴地推開說:「希爾德夫人,請你保持尊嚴!」

我還沒說出心裡話——這個女人真讓我厭惡!這就是上流社會的貴婦人?這就是絕望的主婦們?請你繼續絕望下去吧,直到釣上另一個冤大頭。

美人面色變得煞白,不敢相信我堅決的態度,大概在引誘男人方面,她還從未失過手吧。

讀心術掃出她眼底的一句話:strong「中國小子,你只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吧!算我瞎了眼睛。」/strong

我無情地衝到門口,對外面的保鏢說:「請護送希爾德夫人回家!」

回過頭來,她已重新放下面紗,在外人面前保持高貴外表,頗有禮貌地向我致意:「董事長先生,感謝你的關照,再見。」

兩個保鏢護送她離去,我關上房門回到臥室,孤獨地躺在黑暗深處,腦中輪流浮起兩個女子——莫妮卡與秋波……

紐約的第一夜。

從輾轉不停的惡夢中浮起,那些曾經在我身邊,卻已消失入地獄的臉龐——陸海空、高思祖、華金山、常青……接二連三閃現,放肆地大聲狂笑,如潛伏在我心底的梅菲斯特。

清晨,獨自躺在寬敞的床上,驚恐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吵醒我的不是惡夢,而是急促的手機鈴聲。

是我的助理史陶芬伯格打來電話:「先生,抱歉那麼早打擾你休息了。」

「沒關係,是什麼緊急的事情?」

「是,我們的監視人員報告,凌晨四點,財務總監希爾德,回到了新澤西的家中。」

「凌晨四點?」

趕緊看了看時間,是兩個鐘頭前。

「就是他與妻子常住的豪華別墅,身邊還跟著一個身份不明的男子。根據一分鐘前的報告,財務總監依然與妻子、兩名菲傭,以及不明身份的男子在家裡。」

小薩科奇回家了?他不是身患重病,在歐洲一個誰都講不出名字的國家治療嗎?

最近,我們僱傭了許多偵探,日夜監視他的各地房產,監聽他的電話,但從來都是徒勞無功,如今他卻自投羅網回來了?

可笑的是,昨天半夜,他的老婆還跑到這裡,向我告密自己的老公不是人,現在卻回來和老婆團聚了?

半分鐘後,我收到了史陶芬伯格發來的影片。

畫面雖是凌晨時分,但夜視系統非常清晰,幾乎能完整分辨人臉——兩個男子走進「小薩科齊」的豪宅,為首自然是他本人,看起來身形矯健,絲毫沒有病入膏肓的樣子。第二個男子身材高大,長著一張奇怪的面孔,兇狠的禿鷹似的眼睛,既不像白人也不像黑人,而是典型的北美印第安人的模樣。

阿帕奇!

沒錯,我還記得這個名字,肖申克州立監獄最令我印象深刻之人——這個阿爾斯蘭州的印第安人獄警——如果他就在我的眼前,或許還能聞到那股腐爛屍體的氣味!

即便相隔了那麼久,從阿爾斯蘭州到東海岸,從荒涼的死亡山谷,到財務總監希爾德的家門口。

就是這張臉!殺死了不死的童建國,卻將越獄的我從槍口下放走……

他!怎麼會和天空集團的財務總監「小薩科齊」在一起?

很快收到一張清晰的照片——天色已經大亮,拍攝時間顯示清晨六點,附有文字說明:「十分鐘前,不明身份的男子,出現在財務總監家的花園,警惕關注周圍大約五分鐘,然後回到房子。」

圖片顯示是花園,背後是財務總監的豪宅,這回阿帕奇的臉特別清楚,尤其銳利的眼睛——百分之百就是他!鑑定完畢。

希爾德夫人說的沒錯,她的丈夫早已是另一個人,一個與魔鬼為伍之「人」。

手機又響了,還是史陶芬伯格:「董事長,我在監視財務總監的現場,希爾德先生與不明身份男子,剛剛走出別墅,坐上一輛凱迪拉克轎車,前往波士頓方向的高速公路。」

「趕快跟蹤!」

「我們已經有一輛車跟在後面了,我和兩個偵探還留在這裡。」

果然是我親自提拔的得力助手,史陶芬伯格行動迅速堅決,這也是我信任他的原因。

「剛才離開的只有兩個男人?」我想起昨天半夜,那位曖昧來訪的大美人,「如此說來——財務總監的妻子還留在家裡?」

「是的,希爾德夫人沒有出來過。」

「你趕快去按門鈴,我擔心她可能出事!就以我的名義去拜訪。」

掛下電話,我心神不安地起床洗漱,打電話叫了早餐,不知還會發生什麼?

看著衛生間鏡子裡的臉,看著自己不再如三年前的小職員那樣年輕時,手機再一次響起。

「董事長,希爾德夫人——」史陶芬伯格的語氣相當慌張,帶著深深的恐懼,「她——」

我已猜測到了那個最壞的結局:「她死了?」

是的,財務總監「小薩科齊」的妻子希爾德夫人:她死了。

一小時後。

加長版林肯帶著我穿越紐約,來到一水之隔的新澤西。這裡有許多中產階級社群,他們白天在紐約上班,晚上回到新澤西的家裡。年薪千萬美元的天空集團財務總監,也在這裡置下了一套豪宅。

在「小薩科齊」家門口下車,附近已佈滿警察,大門口拉著警戒線。

史陶芬伯格已等待良久。他是個身高一米八五的德裔美國人,具有典型的日耳曼民族外貌,挺拔強壯的身材,金黃頭髮與眉毛,堅強目光與嘴角,一臉嚴肅不苟言笑。他永遠穿著筆挺的西裝,渾身上下一塵不染,尤其襯衫領口就像黨衛隊制服。去年,我將他從歐洲分公司上調紐約總部,培養為我的全球助理,也是我在集團心臟安插的親信耳目,負責監視董事會成員的一舉一動。

此刻,史陶芬伯格那雙碧綠的眼睛,如荒野上空飢餓的禿鷹,牢牢盯住財務總監的豪宅。他看到我就來一個立正,抬頭挺胸直視前方,就差高舉右臂「嗨!希特勒!」。

這套動作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我不用懷疑他的忠誠,敷衍地點頭:「奧托……約瑟夫……什麼情況?」

我總記不住他那冗長拗口的全名——奧托·約瑟夫·卡爾·威廉·馮·史陶芬伯格,前面四個名字是德意志帝王常用的,第五個「馮」則代表貴族身份。據說他的曾祖父是德意志第二帝國的一位公爵,他的祖父則是第三帝國潛艇部隊的海軍少將,到了他的父親卻移民美國,搖身一變為中情局特工——虎父無犬子,他現在成為集團情報部門首腦,每名高管對他膽戰心驚,生怕哪天惹得他不高興,就到我面前奏上一本。顯赫高貴的家世血統,也有利於史陶芬伯格與各國政府打交道,尤其歐盟那些老頑固很吃他的面子。

他挺起寬闊的胸膛,低聲彙報:「財務總監離開不久,我按響他家門鈴,向菲傭說明我代表您來訪。菲傭進去通報女主人,沒想到很快就尖叫著跑出來,大喊女主人自殺了!」

「自殺?」

「是,我們立刻打911報警,警方初步調查說,希爾德夫人在臥室自縊身亡。」

「不是他殺嗎?」

史陶芬伯格擰起雙眉:「我剛和警長聊過,從現場勘察角度來看,確實沒有任何他殺痕跡,死亡時間應該是在凌晨四點左右。我向警長提供線索——這正是財務總監回家的時間,警方準備調查他,但目前不可能採取強制手段,更不能通知沿路警察設卡攔截。」

「財務總監現在哪裡?還在跟蹤他嗎?」

「放心,董事長先生,我們的車還在跟蹤,正在康涅狄格州境內,他們似乎沒有發現。」

警方運出希爾德夫人的屍體,裝在黑色裹屍袋中,抬上一輛白色警車。

警戒線外引起一片尖叫,幾家訊息靈通媒體趕到拍照,準備登上報紙頭條——「天空集團財務總監妻子自殺,薄命紅顏引起能源巨頭內部地震」,我已為《紐約時報》擬好了標題。

目送僵硬的裹屍袋離去,這具美麗的屍體,不到十個鐘頭前,還是那麼風姿綽約,悄悄造訪我的莊園,還想與我共度一夜——她的理由是不敢住在家裡,極度害怕「丈夫」將自己勒死在床上。

然而,我卻把這當作誘惑的藉口,竟沒想到都是真的——如果我答應她的請求,讓她留在我的莊園過夜,哪怕只是在其他房間,她也可以逃過一劫保住性命。我卻粗暴地拒絕她,還讓保鏢送她回家,卻是把她送回鬼門關,數小時後便直接坐電梯下了地獄。

是我害死了她?警方會不會懷疑我?畢竟除了她的丈夫以外,我是她生前最後接觸的人——接觸,這個詞讓我不寒而慄。

不,絕不是我的原因,她不是因為屈辱而自殺的,她也根本不是有勇氣自殺的人!她對生活對男人對物質充滿慾望,對危險與死亡極度恐懼,怎敢親手結束自己生命?我的眼前浮起這張美人的臉,還有豐滿誘惑的身體,卻即將埋入三尺黃土。

是她的丈夫「小薩科齊」乾的。

顯然,所謂自殺實為障眼法,必然是「小薩科齊」發現妻子告密——也許我的私家莊園內,就暗藏他的眼線,緊急從治病的「歐洲」——也許就是新澤西,帶著殘忍的阿帕奇,趕回家中將她殺死,巧妙偽裝成自殺假象。

借用一句中國的流行語——「被自殺」。

我不奢望新澤西州警方會有其他結果,就像不指望阿爾斯蘭州警方會抓住真兇。

史陶芬伯格剛接了個電話,神色緊張地低聲說:「跟蹤人員在羅得島州報告,財務總監希爾德先生,與不明身份男子一起,駕車開進一座小型機場,不久有一架直升飛機起飛,從此消失。」

「該死!早就被他們發現了,所以才會開到飛機場,換乘直升飛機甩開尾巴。」我望著新澤西州的藍天,倔強地咬著牙齒,「必須查到那架直升飛機的下落。」

羅得島州,美國五十州中最小的一個,也是美國最古老的州之一。

在聯邦調查局的官僚主義特工抵達前,我已帶領大隊保鏢趕到這座小型機場。

機場由私營公司管理,聽說天空集團董事長駕到,即刻向我們全面開放。根據當日航空記錄,上午只有一架直升飛機起降。檢視機場監控錄影,確認財務總監「小薩科齊」與阿帕奇上了飛機,起飛後航向不明。租賃這架直升飛機的,是一家名為strongmatrix/strong的公司,註冊地點為英屬維爾金群島。

strongmatrix/strong!

=矩陣=駭客帝國=?

果然又是這家公司!數個月來處處與天空集團為敵,差點奪下所多瑪國石油專案,將我推到懸崖邊緣的strongmatrix/strong。就像烏雲背後的黑夜,誰都不知道strongmatrix/strong的真相——就像人類或許真的活在駭客帝國中,只是我們自己渾然不覺。

我們的死對頭strongmatrix/strong,租下這架直升飛機,帶走天空集團的財務總監——「小薩科齊」希爾德,至此他的真面目已大白於天下,果真是我們心臟中的特洛伊木馬。

剛剛聯絡上飛行員,直升飛機已回到波士頓,報告剛才載了兩名男子,降落在新英格蘭海岸外的一座小島。

得到小島的具體位置,史陶芬伯格通過聯邦調查局,發現小島屬於私人所有。幾年前,島主是國際著名衛星電視公司的老闆,後來那家公司倒閉,老闆也在東南亞某神秘之地失蹤。去年,小島連同島上全部產業,被strongmatrix/strong公司以三千萬美元買下。

「小薩科齊」殺死揭發自己的妻子後,逃到strongmatrix/strong的小島上,無疑是他吃裡扒外無間道的鐵證!

我和史陶芬伯格經過簡短商議,調集十二名海豹突擊隊退役保鏢,以及一架天空集團專用直升機。其實,他強烈反對我如此冒險,因為島上情況不明,貿然上島可能遭遇危險。而我身為天空集團董事長,萬一有失如何向董事會交代?然而,我堅持火速出擊,而且必須親自帶隊。否則,財務總監可能再次轉移,這些傢伙都是狡兔三窟,任何機會的錯失,都可能意味著永遠失去。特別是阿帕奇——我必須親手抓住並審問他。

一小時後,所有人員和裝備都已到位,包括各種輕重武器——看著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世界的大軍,全身再度血脈賁張,彷彿重生為救世主。我最厭惡的就是叛徒,一如猶大之於耶穌,一如洪承疇之於大明帝國,一如貝當元帥之於法蘭西,一如我曾經落魄的生命中,曾經無數次被人出賣和背叛……我早已脫胎換骨今非昔比,再也不是當年任人宰割的小銷售員,想起一個月前在非洲的勝利,我仍將以排山倒海的武力,親自抓獲並懲罰膽敢背叛我的任何人!

史陶芬伯格奉命留守機場,暫時對美國政府保密,如果在天黑之前,還得不到我的訊息,就立刻通知聯邦調查局與集團董事會。

而我跟著十二名武裝保鏢,加上飛行員總共十四人,坐上直升飛機前往大西洋。

正午。

飛行中吃了簡短的午餐——他們每一頓都當作最後一餐。舷窗下是浩瀚的大西洋,陰沉天空下的灰色波濤,告別連綿不斷的北美海岸,前方是另一個諾曼底雅馬哈海灘。我已換上了一件迷彩服,配上帶有消音器的突擊手槍,看起來和那些隊員並無二樣。

自從上次的「所多瑪戰役」,我逐漸熱衷於此類行動,好像這輩子沒當過兵是個莫大恥辱?我給我的美國保鏢配備了最好的武裝,組建了一支數百人的僱傭兵隊伍,憑此力量可以侵略任何一個小國。我還用天空集團的資金,向幾家歐洲軍火企業注資入股,希望介入國際軍火貿易——我開始不認識自己了,這是從前性格溫順的高能或古英雄嗎?現在渴望飲血的我,若生活在一百年前的歐洲,必然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從骨子裡渴望世界大戰,渴望在戰場縱橫馳騁,渴望用子彈或刺刀奪去他人生命,渴望看到敵國年輕男子們鮮血噴濺,渴望聞到本國美女給我送上勝利的鮮花,渴望用鐵蹄踏上被征服的土地,渴望用累累白骨建築我的英雄紀念碑。

不,飛機上被迷彩服包裹的28歲男子,躺在古英雄的身體與高能的面孔裡的,其實是一個怪物,即將攜帶憤怒毀滅身邊所有的人。

毀滅倒計時:10、9、8、7……

北美沿岸的島嶼在航圖上很清晰,十幾分鍾就能俯瞰孤島,遠看像一隻勺子,突兀地立在大海中心,隨時會被滔天駭浪吞沒。

警覺地沿島飛行一圈,小島不足一平方公里大,一分鐘內就可以橫穿。島上基本光禿禿的,佈滿形狀各異的岩石。「勺柄」處是全島至高點,數十米高的懸崖直削入海中,在此矗立一棟巨大別墅,數座紅色屋頂連在一起,宛如阿加莎筆下無人生還的孤島。

整個小島地勢崎嶇,只有一塊空地,明顯由人工平整出來,專供直升飛機起降。附近並未發現什麼異常,飛行員大膽地降落下來。

槳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幾名握著微型衝鋒槍的保鏢,如同當年在海豹突擊隊執行任務,身手矯健地跳下飛機,小心清理了著陸場,才指示其他人魚貫而下。佔領停機坪後,我與大陸上的史陶芬伯格取得聯絡,命令兩名隊員及飛行員留守。我帶領剩餘的十名隊員,徹底搜尋整個小島。

連我在內的十一怒漢,藉著岩石隱藏自己,腳下地勢越來越高,洶湧的海風越加狂烈,直到高高的懸崖之上。

強烈海風摧毀了一切植物,直剩下堅硬的岩石,還有這棟威嚴的哥特式別墅。

先在周圍勘察一遍,沒什麼異常情況,也看不到任何安保裝置。前特種兵少校的隊長一聲令下,破門器開啟緊閉的別墅大門,除兩人在外圍警戒,兩人守住大門以外,其餘六人再加上我,全部湧入這棟黑暗的房子。

我被夾在六人中間,闖進一條封閉的通道,很難想象這裡會是別墅——沒有進門玄關,也不是寬敞的客廳,甚至看不到任何門窗,只有牆壁上華麗的裝飾,忽明忽暗的吊燈,更像一條通往墳墓的甬道!

沒想到別墅內部看起來比外觀更大,多半已深入地下,才遇到一扇沉重的實木大門,雕著洛可可風格的繁複花紋。我用眼色示意不要用破門器,擔心破壞這件歐洲來的古董。隊長按照我的吩咐,輕輕推開大門,七個人悄然而入。

房裡亮著華麗的燈光,牆壁與擺設異常豪華,地下鋪著最昂貴的波斯地毯,許多動物標本掛在牆上,傢俱與沙發都是凡爾賽風格,顯然是從法國全套運來,簡直是金碧輝煌的宮殿。

這種怪異的環境,讓每個人都越發緊張,可以清楚得聽到呼吸聲,偶爾槍支金屬的碰撞聲,隊長皺起眉頭輕聲說:「快點撤!」

他想要重新開啟房門,卻怎麼也無法拉開,這木頭大門竟如此牢固?他拿來破門器用力一頂,價值數萬歐元的房門當即破碎,等到木屑灰塵散盡,外面卻是一道堅固的牆壁。

所有隊員都目瞪口呆!恐懼如傳染病瞬間散播——這不是進來的通道嗎?明明是隊長親手開啟的,出去卻發現還是牆壁!他用手小心地敲了敲,居然是鋼筋混凝土!我們手中的武器全然無用,只有烈性炸藥才能炸開。

沒人敢發出聲音,大家仔細搜尋房間,卻並未發現其他房門——這是一個陷阱!

當我們打破了唯一的門,這個房間也就不再有門了,四面全是結實的牆壁,如一個封閉的酒甕,接下來自然是甕中捉鱉!

每件傢俱似都藏有乾坤,直到那扇落地鏡子,做工非常考究精美,也許是路易十四使用過的?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個全身迷彩戰鬥服的男人,看起來卻那麼滑稽可笑,原本不過是小小的推銷員,終日為柴米油鹽而辛苦煩惱,卻來孤島玩英雄學蘭勃?

鏡子深處,好像藏著什麼,不是背後的影子,而是鏡子的裡面……

緩緩靠近鏡面,用指尖輕觸,如某個人光滑的皮膚——剎那間,鏡面突然翻轉,就像一扇開啟的房門,力道竟然大得嚇人,像一隻大手將我推入鏡中!

根本來不及防備,整個人被「抓」了進去,頭暈眼花地舉起手槍,卻什麼都看不到。待到整個鏡面翻轉了360度,才發現我已被關進牆裡,夾在無邊黑暗與透明玻璃之間——也就是剛才的鏡面。

這面鏡子是個機關,一面是古典風格的鏡子,另一面卻完全透明。現在鏡子又恢復原狀,鏡面對著房間的人們,透明玻璃卻對著牆裡的我,我看到他們手足無措,隊長驚慌地摸索鏡子邊緣,又用拳頭硬砸鏡面,卻絲毫不起作用。

最後,他舉起槍向鏡子大叫幾聲,大概是要我躲得遠一點。我往後退了數米遠,後面是條地道,兩邊都是粗糙的岩石,我找了個凹陷處蹲下來,躲避他打碎玻璃的子彈。

幾秒鐘後,隊長摳響衝鋒槍扳機,對著鏡面射出數發子彈——耳邊充滿撞擊與震動聲,透明的鏡面卻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印記!威力巨大的衝鋒槍子彈,就像水潑到堅硬的地面,彈片飛濺著彈射起來,有一枚還擦破了隊長的臉頰。

隊長任由鮮血在臉上流淌,痴痴地看著光滑無暇的鏡面,其餘隊員的眼神也充滿恐懼,大約心想老闆都完蛋了,怎麼回去交差呢?

我早已衝回鏡子背後,大力敲著玻璃狂喊:「我在後面!快點救救我!」

毫無疑問,他們看不到我,很可能也聽不到我。

他們能夠看到的,只是自己絕望的表情。

然而,他們的表情很快就變化了。

不只是絕望,還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首先是我們的隊長,這個體形魁梧的鐵漢,卻抱著脖子顫慄蹲下,深鎖雙眉緊腰鋼牙,眼球幾乎從眶中彈出,他的手指插入肌肉,渾身鮮血似濺。其餘五人也是類似表情,要麼扭曲著倒下,要麼舉槍對天掃射。有人滿面通紅,全身抽筋,抓著自己喉嚨,直到七竅流血,再也無法動彈。

這個房間變成了奧斯威辛,納粹集中營的毒氣室!

不知是什麼毒氣,也看不到任何顏色,但無疑讓人痛不欲生——不,已經奪去了他們生命,我看到隊長死不瞑目,其餘五個大漢也變成殭屍,有人大小便當場失禁,整個「凡爾賽宮」成為屠宰場。

而我,而我這個穿著迷彩服,握著突擊手槍的男人,卻只能撲在透明鏡子上——眼睜睜看著戰友們死去,看著他們口吐白沫死於非命,看著一鏡之隔成為人間地獄。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無力拯救這些人?他們都有自己的妻子兒女,跟著我賣命不是因為我有多偉大,只是我願意給出更高的價錢。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如此自信滿滿?確信自己能夠輕鬆成功?為什麼不仔細考察做足準備?為什麼要送這些人來埋葬自己?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他們都死了,我還活著?

我還活著。

或許,對於strongmatrix/strong來說,我必須要活著。

被活著?

一秒鐘後,已感覺不到活著了,淡淡的煙味傳到鼻息間,令我沉入黑暗海底。

女妖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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