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幽靈對話(下)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隨後,他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說:strong「不要……不要……開啟……」/strong

說完這句話,黑衣人死了,一雙瞪大的眼珠,驚恐地對著飄雪的天空。

「常效忠,你是藍衣社的好同志!」

藍色中山裝面不改色,抱著從井裡掏上來的鐵匣。

他舉槍對著高雲霧說:「你,蹲到角落裡,背對著我,不許動。」

可憐的美男子照辦了,蹲在角落一動不動,像只待宰的雞。

藍色中山裝後退兩步,小心翼翼開啟鐵匣——

他,看到了。

表情從期待到激動再到驚訝最後是徹骨的恐懼。

合上鐵匣,整張臉已變得蒼白,這像漫天遍野的大雪。

藍色中山裝再度舉起手槍,對準高雲霧的腦袋。

「別殺我,求求你,我的太太剛懷孕!」

「啊,太遺憾了,拙荊也懷孕六個月了。」

藍色中山裝露出即將要做爸爸的幸福眼神,聲音卻如此冷酷:「高雲霧,永別了!」

摳下扳機,撞針擊中子彈,旋轉出槍管,在高雲霧睜大眼睛同時,打穿了他漂亮的眉心。

子彈從後腦勺飛出來,深深嵌入後面的牆壁。

他死了。

像條狗一樣死去,鮮血從眉心的彈孔流出來,漸漸染紅他的臉,也染紅滿地白雪。

可惜了,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簡直驚為天人的一張臉。

藍色中山裝收起殺人的槍,抬頭看到那棵乾枯的大樹。一粒雪籽穿過扭曲的枝椏,墜落到他的眼裡,涼涼地變成一汪淚水。

最後一滴眼淚,落在高雲霧死去的臉上,雙眼驚恐地看著蒼天,隨後徹底陷入了黑暗。

時間,世界上最殘酷的是時間,轉眼已過去了七十多個年頭……

她。

這裡是地獄。

不,是但丁筆下的煉獄。

到處是熾熱的火焰,如纏繞的毒蛇,張開每個鱗片,勒緊她的脖子。又像毒蛇的舌尖,帶著劇烈毒液,舔過她的臉頰。火焰跳躍著閃現微笑,這是魔鬼吃人時的微笑,也是撒旦誘惑時的微笑,更是末日審判時的微笑。這張微笑的紅色臉龐,伸出一排鋒利牙齒,咬過她的每寸皮膚,將一切撕碎、熔化、吞噬,送入更下一層的世界。

那裡才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臉部皮膚開始脫落,就像平常撕下面膜,卻輕輕揭下一個女人全部的生命。她確切感受到了痛楚,一開始是徹入心底的疼,接著是阻斷神經的麻木,身體麻木到極限,又是撕心裂肺的痛苦——週而復始,不斷將她扔入刀山火海,再拋入沸騰油鍋。

她哭了,大喊救命,身體卻無法動彈,四肢都已在高溫中融化,只剩下大腦還如此清醒——如此清醒地感受痛苦、恐懼與絕望。

耳邊此起彼伏著慘叫,大多是健壯的男人,卻先於她化為灰燼。

真的是煉獄嗎?

然而,她感覺自己還活著。

不,為什麼不是煉獄?

她寧願自己墜入深深的地獄,化作永遠空白的虛無,而不必再遭受這樣的折磨。

但是,在即將被死神親吻前,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在黑暗中爬行,穿過骯髒汙濁的地道,穿過塵土飛揚的大地,穿過開滿有毒鮮花的荊棘,穿過謊言與罪惡編織的城市……

他不該獨自一人去面對。

所以——

她也不該那麼早就墜入地獄化作空白,即便從頭到腳從內到外一無所有,至少烈火無法融化她的心。

於是,她醒了。

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從左眼,到右眼,最後是心眼。

她看到了與他剛醒來時相似的情景——白色房間,窗外有綠色樹葉,牆邊粉色櫃子,擺著一些奇怪器具。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蓋著白色薄被。床邊高高掛著瓶子,某種透明液體緩緩滴下,通過塑膠管子和針頭,流入她左手的靜脈血管。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看起來條件還不賴。

深深地籲出一口氣,剛才做了個夢。

一個非常可怕的惡夢,關於但丁筆下的煉獄。

幸好只是一個夢。

她知道自己身處何地——美國,佛羅里達州,一傢俬立醫療中心,隱藏在遼闊的溼地深處。在電話本和網際網路上都找不到這個地方,只有一條曲折小路可以進入,萬一迷路便會淹死在沼澤之中。

床頭櫃上放著日曆,今天是2009年12月31日,再過幾個小時就是2010年了。

日曆旁邊有面橢圓形鏡子,卻被一塊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如某種原始的巫術儀式,與乾淨整潔的病房極不協調。

窗外,可以看到大片茂密叢林,泛著夕陽金光的池塘,昆蟲與鳥兒不時飛過。佛羅里達州氣候溼熱,即便12月也感受不到冬天,正是適合她居住的地方。

忽然,菲律賓籍女護士走進病房,擠出職業化的笑容說:「小姐,有位先生要來見你。」

「一位先生?」她緊張地皺起眉頭,「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

「就說您不想見他嗎?」

「嗯。」

她下意識地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遵命。」

當女護士走出去時,她煩躁地叫了一聲:「等一等!還是請這位先生進來吧。」

五分鐘後。

病房裡走進一箇中國男子,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小馬哥的風衣,絕非泛泛之輩。

原來不是那個他。

而這個五十多歲的他,看到半躺在病床上的她,第一眼無比恐懼,幾乎從門邊摔倒在地;第二眼卻是巨大震驚,彷彿天空瞬間坍塌;第三眼竟是難以言說的痛苦,緩緩流下悲傷的眼淚。

他早就準備了許多話,此刻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倚靠在病房的牆上,捂著自己的胸口,大概防備突發心臟病。看著這個男人如此難過流淚,讓她剛從惡夢中平靜下來的心情,也變得灰暗絕望起來——她認得這個男人,很久以前就認識。

她的悲傷持續了好久,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幾乎癱倒在牆上,就這麼僵持在病房裡,如同提前舉行葬禮。

半晌,夕陽漸漸從窗臺隱去,她才發出聲音:「你,別哭啊。」

老男人擦了擦眼淚,重新站直身體,卻不敢看她的眼睛,內疚地說:「抱歉,男兒有淚不輕彈,是我的不對。」

他的聲音帶著臺灣腔。

「沒關係,我已習慣了。」

然而,她越這麼輕描淡寫,就越讓他難過:「雖然,他們已對我說了你的情況,我也做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想不到……想不到……」

他再度哽咽說不下去了。

她只能像安慰受傷的小孩,安慰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自以為微笑著說:「我在這過得不錯,每天看看窗外的風景,聽聽音樂,不必為我擔心。」

但他劇烈的搖頭,更加激動:「不行,你不能一直這樣,我一定會拯救你的!」

「拯救?」她冷冷地回答,「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拯救。」

「你需要!」

此話似乎暗有所指,她一下子緊張起來:「什麼意思?你讓他知道了?不,千萬別讓他知道!」

「沒有,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他的。」

「你必須發誓!」

老男人無奈點頭:「好,我指天發誓,絕不洩露這個秘密!否則天打雷劈,墮入永恆的地獄不得超生。」

她這才柔和下來:「對不起,我必須這麼做。」

「但是,我不理解,一直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能夠告訴我嗎?」

「不,你只需要保密就可以了,不需要知道理由。因為這是一個更大的秘密,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必須滅亡。」

他讓步了:「好吧,我答應你不再問了。」

「謝謝!」

「你還需要什麼幫助嗎?」

「我很好,不需要什麼。」

說完她閉上眼睛,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不,你需要的,我會幫助你的。」五十多歲的男人退出房間,「再見,你會好起來的。」

送走客人,重新支撐起上半身,看著窗外漸漸黑暗,開啟床頭檯燈。

白光籠罩房間,她把臉緩緩轉向床頭櫃,看到那面被黑布蒙起來的鏡子。

艱難地伸出右手,一把扯下鏡面上的黑布。

遮蓋多日的鏡子,發出耀眼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臉。

猶豫了幾秒鐘,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臉。

又過了四分之一秒,她發出慘絕人寰的尖叫,如遭受地獄酷刑,傳遍整棟死寂的小樓,驚醒溼地中所有沉睡的動物。

鏡子照出了一張魔鬼的臉。

一張比蘭陵王的面具更可怕的臉。

而剛剛做的那個夢,並不僅僅只是一個夢。

至於她?

你們也許已經猜到——她的名字叫莫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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