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遁

迷城 蔡駿 第2頁,共2頁

「沒關係,你身上——」馬達向她沾滿血汙的身上指了指,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不回答,低下了頭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地說:「請別走,等我片刻好嗎?」

馬達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她開啟了一扇小門,原來這小小的房間裡還套著一個衛生間,她走了進去,然後把門關上。接著,馬達聽到了水龍頭放水的聲音。她是去洗澡嗎?馬達問著自己。他侷促不安地在這斗室裡踱著步,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頂上已經有些黴爛了,一些石灰剝落了下來。然後他又走到了窗邊,開啟窗向外看了看,外面都是些牆和樹叢,只有夜空能看得清。一股冷風襲來,馬達又急匆匆地關上了窗。

衛生間裡的水聲越來越大,馬達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這是曖昧的水聲,馬達突然想到了逃跑。他走到了門前,把門開啟,但是,他沒有出去,又把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衛生間裡的水聲停了,他又鎮靜了下來。衛生間的門開了,女子走了出來,她披了一件厚厚的白色浴衣,把自己的身體裹地嚴嚴實實的。她的頭髮還是溼的,冒著熱氣,不過已經都梳理好了。她臉上的那幾點血跡早就沒了,恢復了原來的膚色,不再象剛才那樣顯得蒼白了。馬達應該承認,她還是挺漂亮的,這使他更加有些不安。

「你已經沒事了,我想,我該走了。」

「不,我還沒有報答你。」

「可是,我也沒做什麼事,你沒什麼可報答的。」

她淡淡地笑了笑,表情有些莫名其妙,然後問他:「你叫什麼?」

「馬達。」

「有趣的名字,你想要得到什麼?」

又是一句非常曖昧的話,「想要得到什麼?」馬達有些緊張,他不願意把自己的思緒帶到某些方面,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正如這個故事的敘述者在開頭所說的那樣,想要找到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

於是,他脫口而出:「我想要找到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

「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她用一種非常奇怪的語氣又複述了一遍。

馬達緊張地點了點頭。

她呡了呡嘴,然後靠近了他說:「你現在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就是這裡。」

說完,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串鑰匙,放到了馬達的手心裡。馬達下意識地握住了鑰匙,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時候她伸出一隻手,把房間裡的燈關了,一片黑暗籠罩了他們。

「為什麼關燈?」

「因為時間不早了。」

「不。」

他忽然有些恍惚了起來,眼前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撲面而來,還有,就是手裡那把冰冷的鑰匙。馬達漸漸地感到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無底深淵,在那裡,誰都看不到他,他只能蜷縮著身體,就象是回到了母腹中的胎兒,被羊膜包裹著全身,靜靜地隱遁起來。

接下來,是一片無盡的黑暗,誰都記不起來了,直到清晨的天光照射到馬達的臉上。那絲光線刺激了馬達的眼睛,他終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長條形的小房間裡的一張窄床上。床的另一頭有一臺電腦,床邊的窗戶很小,光線好不容易才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這是哪兒?他迷惑地看著這陌生的環境,他忘了,他居然忘了昨天在公共汽車上看到那個女子以後發生的一切。倒是在網咖裡徹夜閱讀長篇連載小說的情景佔據了他的記憶。馬達發現自己的外衣正整齊地摺疊好了放在床邊,自己穿著內衣躺在被窩裡。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裡一陣涼意,好象有個什麼東西,他攤開手心,看到了那把房門鑰匙。

馬達越來越迷惑,他只回憶起自己走上公共汽車上,見到了一個混身是血的女子,他甚至還不記得自己是否坐在了她的身邊。他迅速地起來,穿好了所有的衣服,然後他開啟房門,把鑰匙塞進了鎖眼試了試,果然,正是這間屋子的鑰匙。他把房門鑰匙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再把門鎖好,走下那搖搖欲墜的樓梯,離開了這棟小樓。

馬達走出了那條小馬路,走上了大街,一輛公共汽車開來,他跳了上去,發現這就是昨天的那輛車,他面對著昨晚的那個空位子坐了下來。然後,他摸出了那把房門鑰匙,終於,通過這象鐘擺一樣晃動著的鑰匙,他把昨晚發生的事都回憶了起來,他確信,昨晚他確實坐在了那女子的身邊,現在他所回憶起來的就是事實的真相。

公共汽車靠站了,馬達下了車,回到了馬路上,手心裡緊握著鑰匙,依舊冷冰冰的感覺。他忽然覺得手心裡被擱得很難受,彷彿那把鑰匙是有生命的,在他的手心裡掙扎著。也許這鑰匙正渴望著回到鎖眼裡去,開啟那扇門。馬達想至少得把人家的鑰匙還回去。於是,他又把自己的領子豎起來,悄悄地匯入人流,象魚一樣遊動著。

他穿過幾條街,憑著甦醒回來的記憶,找到了昨晚的那棟小樓。現在他才又重新看清楚了那棟建築,四周有許多這樣的樓,一點都不顯眼。從外面看不到多少窗戶,就象一個封閉著的罐頭。馬達走進了小樓,沒有看到別人,只是小心地走上了樓梯。那讓人心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幾乎使馬達一腳踩空摔了下去。他走到了三樓的那扇門前,先敲了敲門。過了許久都沒人開門,她肯定不在。也許,是因為她把鑰匙交到了馬達的手裡,而她身上又沒有備用鑰匙,自然也就進不了門了。馬達打定主意必須要把鑰匙還給她,他把鑰匙塞進了鎖眼,立刻開啟了房門。長條形屋子裡果然是空的,那扇小窗裡透進來的光線是如此暗淡,以至於整個房間似乎永遠都是處於黃昏或者黎明時的狀態。早上他睡過的被窩還是那樣零亂,一切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她沒有回來過,她去哪兒了?

馬達決定等她回來,否則萬一她真的沒有備用鑰匙的話,那她就有家不能回了,假定這裡確是她的家。馬達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這房間,總覺得散發著一股黴味,實在太小了,就象是某種小動物建在森林裡的巢穴。他重新把床和被子攤好,然後走進了衛生間裡。他不明白那麼小的一間房子怎麼還單獨配有衛生間,似乎就是專門為了方便某個人長期隱匿而設計的。衛生間雖然也小得可憐,不過樣樣設施都齊全,甚至還能洗熱水澡。馬達試著擰開了熱水龍頭,很快一股熱氣從水裡冒了出來,水汽模糊了衛生間裡的那面鏡子,也使馬達的臉在鏡子裡一片朦朧。他甚至還想找到那件沾滿紅色汙跡的衣服,以證明那是否是血,可卻怎麼也找不到了。馬達退出了衛生間,在房間的角落裡,他找到兩把摺疊椅子,還有一個可摺疊的小桌子,他開啟一把椅子坐著,靜靜地等她回來。

天色又暗了下來,馬達看了看窗外,那小小的窗戶只能看到一方紫紅色的天空。他忽然感到有些餓了,他想出去吃點什麼,但又一想,萬一就在這個時候她回來了怎麼辦?於是他還是留在了房間裡,半小時以後,他實在忍耐不住了,就開啟了那個大冰箱。馬達沒有想到,冰箱裡居然塞滿了各種食物,主要是袋裝的冷凍食品,還有許多醃製過的熟食,這麼多東西,足夠吃一個多星期了。馬達又等待了一會兒,心想總不見得為了等她回來而把自己餓死,於是他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包微波爐炒飯,放進了微波爐裡轉了轉。熱完了以後,他開啟了那張小摺疊桌子,把熱騰騰的炒飯放在上面吃了起來。馬達忽然覺得這味道還相當不錯,他甚至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棒的炒飯了,以前他一向很討厭微波爐食品,但他現在莫名其妙地對微波爐喜歡起來了。解決了食慾問題以後,他繼續等待著她的到來。

晚上十點了,窗外黑濛濛的一片,馬達困得都快睡著了,但他並不打算離開這裡,相反,他開啟了那臺電腦。他發現這是一臺可以上網的電腦,房間裡連電話都沒有卻可以上網也使他很意外。馬達立刻進入了他的電子郵箱的伺服器收郵件,他收到了一份主題為「隱遁」的郵件,開啟郵件,正文是一段英文,附件有兩個,他開啟了其中的一個,內容是一篇小說,小說的名字叫《隱遁》,那是一篇沒有完成的小說,只有開頭的一段。而且非常巧合的是,那篇小說裡的主人公也叫馬達,小說裡的馬達想要找到一個可以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他在這座城市中流浪著,在一輛公共汽車裡,他見到了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子,女子的身上有許多血跡,看起來很是可怕。小說裡的馬達沒有敢坐在女子的身邊,而是擠到了後門,並下了車,第二天早上他又來到了這輛公共汽車上,給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真的在她旁邊坐下會怎麼樣?

小說到此就戛然而止了,顯然,作者並沒有把小說寫完,或者仍處於創作的過程中。

馬達忽然感到了一陣驚恐,原來自己所做所為的一切都被別人知道了?甚至於自己錯誤的記憶也被別人竊取了,還好,小說裡並沒有把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寫出來。馬達開始確信,這篇未完成的小說的作者,就是日日夜夜跟蹤他的那個人,那個人同樣也隱藏在茫茫的人流中,馬達沒見過他,但馬達確信他的存在。不過,昨晚那個人一定把他給跟丟了,所以並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事。他知道另一個附件裡也許很可能是病毒,他保留下了這篇未完成的小說,然後刪除了病毒附件。馬達忽然有一種感覺,也許那個跟蹤者就在外面,這個城市裡總是有一些窺探他人隱私的傢伙,那些人的心理是扭曲的,簡而言之就是有些變態。想到這些,馬達不寒而慄,無論如何都不敢走出這扇房門了。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留在這裡,不管這房間的主人什麼時候回來。

當這一夜平靜地過去以後,馬達忽然對自己說:我想,我已經找到了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

網友「馬達」為《隱遁》續寫的部分就到此為止了,我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這篇文字,我總覺得這些文字的作者似乎與文中的人物有著某種微妙的關係。他居然完全顛覆了我想要表達的東西,而稱之為記憶上的錯誤。忽然,我有一種衝動,很想和他交流一下。

於是,我又在這則貼子的後面跟了一貼:「馬達,我不知道你是誰,我想和你談談,如果你線上上,請到下面的網址的聊天室裡來,我現在就等著你。」我在下面做了一個網址的連結。

短短幾分鐘以後,我就在那個聊天室裡看到了「馬達」的出現。

他先向我打了招呼:你好。

我:你好,剛才看了你續寫的小說,你是怎麼想的,還有,故事的真相?是什麼意思?

馬達:因為這就是我親身經歷的,也許你無法理解,我就是你的馬達。

我:對不起,我真的無法理解。

馬達:好了,我告訴你,我現在就是一個隱遁著的人,我已經找到了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我只是把自己所遇到的事情再原原本本地寫出來而已。

我:世界上真有那麼巧的事情嗎?

馬達:這不是巧合。

我:可是,你真的相信可以找到一個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地方嗎?這樣的地方,在今天還存在嗎?

馬達:絕對存在。

我:我不信。

馬達:如果你不信,那你可以來找我,坐上xx路公共汽車,到xx路下來,再到xx路100號301室,我現在就等你。

然後,「馬達」下線了。

我面對著幾乎是空白的電腦螢幕,心裡迷惑地回想著「馬達」所留下的每一句話。猶豫了幾分鐘以後,我終於打定了主意。我關掉了電腦,披上件外衣,走出了房間。

我走到了大街上,一陣冷風吹來,讓我有些發抖,我不由自主地縮著脖子,向四周張望著。我來到了xx路公共汽車的站旁。我在寒風裡等了許久,xx路公共汽車才慢吞吞地進站,遠遠看去,車廂裡似乎很擠的樣子。我上了車,果然很擁擠,但在靠近前門的地方卻有一個座位空著。我剛要準備坐下,忽然看到了空座位旁邊坐著的人。那是一個女子,看起來年輕且漂亮,披著烏黑而散亂的長頭髮,膚色蒼白。她的眼睛很黑很大,正直勾勾地盯著我。轉瞬之後,我終於看清了她白色的衣服上有著一灘灘殷紅的印跡,我下意識地想了想,有些似曾相識,卻又不再記得了。她正向我攤開沾滿紅色汙跡的雙手,象是在企求什麼。

片刻後,我真的大膽地坐在了她的旁邊。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讓我有些不寒而慄。我想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

這時候,她輕輕地對我說:「請跟我走。」

車窗不知被誰開啟了,一陣寒風灌進來,吹得我頭皮發麻,忽然,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我該去哪兒?

我該去哪兒?

蔡駿

2002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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