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夢 生命的鞭

六個夢 瓊瑤 第2頁,共2頁

「她會活著,而且會活得很快樂!」孟瑋堅定的說,一面轉頭對胡茵茵說:「茵茵,你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你別懊悔!」「爸爸!」胡茵茵用同樣的口氣說:「我永不後悔!」

「那麼滾,立刻滾!記住,茵茵,你走出了這個大門,就別想再走回來!」「放心,爸爸,我死在外面也不回來!」

五分鐘後,胡茵茵從裡面出來,她穿著件白上衣,黑長褲,披著一件灰色的夾大衣,樸素得像個農家女,她把手裡的馬鞭鄭重的放在父親的面前,說:

「從此,神鞭公主死去了,另一個女人將接替她愉快的生活下去!」她把手伸給孟瑋,除了一身的衣服之外,沒有帶任何一樣東西,堅定不移的跟著孟瑋走出胡家的大廈。胡全木然的站在客廳裡,凝肅的望著這兩個年輕人走出去。那條被胡茵茵用慣了的馬鞭,靜靜的躺在地上,反射著冷冷的光。

杭州。在西湖邊,清波門附近,有一棟小小的木造房子,原先,應該是一棟小巧精緻的雅人居處,而今,由於年久失修,早已破爛不堪了。房子原有七八間,現在只整理出三間來,一間做了孟瑋夫婦的臥室,一間稍稍清爽一些的,勉強算是客廳,另一間成了孟瑋的畫室。最初,孟瑋把胡茵茵帶到這兒來的時候,這裡是門歪窗倒,院子裡雜草叢生,野兔和田鼠築巢而居,荒草積藤蔓一直爬到窗格子上。室內更是灰塵滿布,蛛網密結。孟瑋曾苦笑的說:

「幾年沒有回來,房子就變成這樣了。茵茵,這是我唯一的財產,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胡茵茵打量著屋子,微笑的說:

「能有片瓦聊蔽風雨,就很不錯了,何況還有這樣一棟房子,讓我們把它整理起來,它會成為我們的皇宮。」

整理的工作進行得很慢,茵茵雖有吃苦的決心,卻連割草都不會。但她一語不發,費了將近一星期,總算把滿院的荒草除盡了。室內的傢俱,大半已被老鼠和白蟻所毀,他們勉強拼拼湊湊,整理出三間房間來,茵茵用毛巾包頭,效仿農家女的樣子穿短衣褲子,挽著褲腳,爬高下低,抹拭灰塵,又親自糊窗紙。每到晚上就筋疲力竭的倒在床上,不能動彈。孟瑋撫摸著她,嘆口氣說:

「茵茵,你跟著我吃苦,我知道,你從沒做過這些粗事,你怎麼能做呢?」「如果別的女人能做,我為什麼不能做呢?」茵茵說。

孟瑋握著她的手,她手上全是傷痕,菜刀割傷的、荊棘刺傷的、熱油燙傷的……比比皆是。孟瑋吻著這手,眼淚流到她的手上,他堅決的說:

「我要想辦法改善這種生活,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僱一個老媽子,你不能再做這些粗事了。」

「老媽子能做的事,我也都能做。」茵茵說:「瑋,你只管畫你的畫,家務事你別管。」

「看到你吃苦,我於心不安。」

「我是決心跟你來吃苦的,不是嗎?」

「茵茵,告訴我,你在家裡的時候、私人的丫頭有幾個?」

茵茵不響,半天才說:

「你說什麼?」「我問你,你在神鞭公主的時代,有幾個丫頭伺候你?」

茵茵停了一會兒說:「我不認得什麼神鞭公主,我只知道有一個胡茵茵,她是孟瑋的太太,她沒有丫頭,她將伺候她的丈夫,使他成功。」

「茵茵!」孟瑋叫,熱烈的吻住她。「茵茵,我怎麼報答你這一份愛?」「給我相等的愛。」.「不!給你更多更多。」

「不可能更多了。」茵茵用手攬住孟瑋的脖子:「我給你的已經是極限的數字了。」深夜,西湖波平如鏡,繁星滿天,兩人並倚在窗下數星星。清晨,茵茵卻披衣而起,悄悄的溜下床來,不敢驚動孟瑋,獨自走進廚房裡。隔日的疲勞猶在,四肢痠痛,眼皮沉重,她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來,走到灶邊,把木柴送進灶孔裡,燃著了火,鼓著嘴拚命吹,濃煙瀰漫全室,她嗆咳著衝到廚房門口去透氣,又怕火滅了,再折回來猛吹。火終於在一段奮鬥之後燃了起來,她淘了米,放在灶上煮稀飯,自己倚在灶邊打盹,一面按時向灶孔裡添柴。疲倦襲擊著她,她昏沉欲睡,直到「嗤」的一陣響,才發現稀飯開了,米湯正溢位鍋外,幾乎撲滅了爐火,她跳起來,手忙腳亂的揭開鍋蓋,沒提防一股蒸氣直撲上來,手被燙了,鍋蓋掉在地下,發出一聲巨響,她握著被燙的手,走到廚房門口,把受傷的手放進嘴裡銜著,一面對著那熊熊的火發怔。孟瑋衝了過來,緊張的問:「怎麼回事?」「沒什麼。」茵茵掩飾的把手藏到身後去。

「燙著了嗎?」孟瑋問。

「沒有。」「給我看!」茵茵伸出手來,手上紅了一大片,孟瑋說:

「擦點油吧,我等會兒去買一盒治燙傷的藥來。」

茵茵用一些花生油抹在手上,忽然間,一陣飯焦味撲鼻而來,茵茵喊了一聲:「糟糕!」把飯鍋端下來一看,已經全燒焦了,孟瑋說:

「我看,你是放的水太少了,所以這麼快就焦了,火似乎也太大了一些。」「昨天的稀飯水放得太多,變成在一鍋米湯裡撈米粒,今天又太少了,連煮一個稀飯都這麼困難!」茵茵沮喪的說,有點兒眼淚汪汪。「慢慢來,一切都只是經驗問題,慢慢的就好了。」孟瑋安慰的說,但是,離開廚房後,他搖搖頭,下決心的自語了一句:「不行,我不能讓她這樣下去,她是不該困於廚房之中的!」這天起,孟瑋開始四出謀事,但是,一連一星期,卻找不到一個能餬口的工作。而米缸裡糧食日少,家用越來越拮据,茵茵努力學習著做一切的事,但她很快的憔悴消瘦下去。孟瑋一直怕這朵溫室的花被他移植後會枯萎,而今,他眼看著她日益憔悴,不禁心驚肉跳。他勸她休息,但她固執的操勞如故。一個月之後,他依然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茵茵說:

「你是個畫家,你的天才會被人賞識的,既然找不到事,不如干脆畫上一百張畫,開一個畫展,只要有人欣賞你,那麼,你就很可以靠賣畫為生了。」

孟瑋採取了茵茵的意見,他們度過了一段十分艱苦的生活。他每天清晨就背著畫架出外寫生,茵茵在家中操持家務,家中居然弄得窗明几淨,井井有條。他們的菜錢已降低到最低限度,每日青菜豆腐和一些醃蘿蔔為生,吃得孟瑋倒足胃口,他不用問,也知道茵茵是食不下咽的。每看到她跪在地下搓洗衣服,或埋在廚房的油煙之中做飯,他就感到內心絞痛,但又無力改善她的生活,有時他想幫她的忙,她卻堅決的說:「不!你去畫你的畫!別管我,我做得很好!」

於是,咬咬牙,他又去開始一張新畫。

這年夏天,他的畫展終於展出了。可是,卻完全失敗了。他既無社會關係,又無地位身分,再者,畫的程度也不足以驚世,結果卻失敗得慘不忍睹。沒有一個人給予好評,賣出的幾張畫得來的錢不足以彌補開畫展所背下的虧空。這失敗打擊得他一蹶不振。茵茵強作歡顏來鼓勵他,可是,一天夜裡,他聽到她在床裡暗暗飲泣,他伸手去摸她,一接觸之間,才發現往日的豐肌玉脂,如今只剩得骨瘦如柴。他悚然而驚,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全是冷汗,一個念頭閃電般在他腦子裡穿過:「我在謀殺她!她要為我而死了!」

茵茵聽到他坐起來,立即遏止了哭聲,慢慢的,她也坐起來,輕輕的拉住他的手,掩飾的說:

「我……我只是做了一個惡夢。」

「茵茵!」他叫,抱著她的頭痛哭了起來,到這時,他才體會到「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滋味。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深夜,才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茵茵迎上去,發現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他酒氣沖天,舉步不穩,茵茵知道他本很善飲,奇怪他何以一醉至此。她扶他到臥室裡去躺著,他又哭又笑,胡言亂語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正經話:「茵茵,我找到工作了。」

「哦!」茵茵高興的喊:「是嗎?」

「是的!我有工作了!」孟瑋仰天大笑,眼淚溢位了眼角,口齒不清的說:「你別愁,茵茵,我總養得活你!」說完,他就大大的嘔吐了起來。到第二天,茵茵才知道他致醉的原因,他所找到的工作,是一家廣告公司裡畫廣告的,待遇很苛刻,每天還要上八小時班。而這種畫廣告的工作,還是孟瑋生平最不齒的,他認為那是「畫匠」的工作,稍有志氣的人都不屑於乾的,孟瑋在上班以前,對茵茵慘然一笑說:

「茵茵,從此,你的天才畫家丈夫,只是一個畫畫火柴盒、香菸罐、京戲廣告的畫匠了。」

茵茵說不出勸他不幹的話來,雖然她知道他希望她阻止他去。但是,米缸裡已經空了,而肚子問題,總比驕傲和自尊更嚴重些。夜深了,窗外起著風。

茵茵聽到大門響,她疲倦的爬起床來,披上一件衣服,走到院子裡去開開大門。孟瑋幾乎是跌了進來,她慌忙伸手扶住他,用盡力氣把他半拖半扶的弄進房裡。他跌跌沖沖的向前走,滿眼睛都是血絲,懷裡還抱著一瓶酒,茵茵扶他坐在床上,他坐不穩,倒到棉絮上,懷裡的酒瓶滾了出去,他慌忙抓住酒瓶,嘻嘻的笑著說:

「你別想跑,你才跑不掉哩!」

「瑋,」茵茵搖著他:「你又喝醉了,你答應過我不再喝酒的,你怎麼又喝了?」孟瑋醉眼迷離的望著茵茵,把她拉倒在床上說:

「茵茵,我看得出來,你快變成個老太婆了,你臉上已經都是皺紋了,等你老得超了生,下輩子你就可以嫁一個真正的畫家!」「瑋,」茵茵含滿了淚,痛苦的說:「如果你不高興那個工作,你就辭職吧!我們苦一點沒關係,你再去畫畫,總有一天,你會成功的。」「茵茵,噓!」孟瑋神秘的說:「別說話!紡織娘就要來了!」

「瑋,你在說些什麼呀?」

「茵茵,別愁,我養得活你,你會過得很快樂……你放心,我養得活你……」「瑋,瑋,孟瑋,我跟你說,別再喝酒,怎麼苦我都願意,請你!瑋,瑋,唉!」孟瑋已經呼呼大睡了,茵茵長嘆了一聲。給他脫去了鞋子和外衣,用毛毯蓋住他,自己呆呆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語的說:「這種生活怎麼過下去呢?」

「瑋,你答應我,不再喝酒好不好?」

「不喝酒,幹什麼呢?」孟瑋粗魯的說。

「你可以畫畫……」「畫畫?有誰要我的畫?」

「慢慢來呀,沒有一個成功的人是不經過奮鬥的。」

「在我奮鬥的時候,我給你吃什麼?」

「但是,喝酒並不能解決問題。」

「別對我說大道理,茵茵,我現在只有喝酒一個樂趣!」

「如果你不停止喝酒,我們要永遠窮困下去!」

「你嫌我窮了是不是?神鞭公主,你嫌我窮就去找你那個有錢的爸爸好了!」「孟瑋!你不公平!」「這世界沒有公平!」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孟瑋已走了出去。

「茵茵,別哭!」「茵茵,是我不好,別哭了。」

「茵茵,你原諒我,我發誓再也不喝酒。」

茵茵抬起淚痕狼藉的臉,抽噎的問:

「你的誓言能維持幾天?」

「這一次,是永遠。」「瑋,我不怕跟你吃苦,但是,要有價值。」

「我知道,茵茵,我不會辜負你。」

「但願你能維持你的誓言,真的不再喝酒。」

「這次一定是真的。」孟瑋推開家門,搖晃著走進去,跌坐在客廳的椅子裡,把頭埋進手心裡,手指深深的插在頭髮中。茵茵從廚房裡趕了出來,急急的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頭髮上,接著就緊蹙了一下眉說:「瑋,你又喝了酒?」「別說!」孟瑋從齒縫裡叫。

「你怎麼了?」孟瑋抬起頭來,一把拉住了茵茵的手,握緊了她,仰著頭說:「今天,我把最近完成的畫拿去給杭州藝專的教授看,被批評得一錢不值。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有天才,現在,我知道我只是個最平凡的人!茵茵,你的眼光錯了!」

「別這麼說,」茵茵僕伏在他的腳前,把手腕放在他的膝上。「慢慢來,慢慢努力。梵高當初不是也被批評得一錢不值嗎?你會成功的,最起碼,我相信。」

「世界上只有你相信,茵茵,你是個傻瓜!」孟瑋流淚了。

「真正的藝術總會被發現的,瑋,千萬別灰心!巴哈死後一百年才被人發掘出來呢!」

「我不想作巴哈,」孟瑋含淚說:「我也不能讓你像巴哈的妻子那樣死於飢餓。你要快樂的活著,快樂的,永不被飢餓窮困所苦。我不願看到你操作,我要讓你享受,你懂嗎?死後的名利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瑋,不要為我擔心,不要為我痛苦,我過得很快樂,真的。假如我絆住了你,使你無法努力,我就罪孽深重了。」

「你過得很快樂?快樂使你臉上失去了健康的顏色?使你憔悴消瘦,使你日見枯羸?」

「你不要為我操心……」

「我能嗎?看到你就讓我心痛……」他猛然站起身來,走到廚房裡去,一會兒,他拿了一瓶酒出來。茵茵趕上去,握住他的手,乞求的說:「你不要喝酒,行嗎?你答應過多少次了。」

「讓我喝一點!」孟瑋推開她,握著酒瓶坐進椅子裡,說:「廣告公司的老闆今天把我叫去大訓了一頓,他說他不是僱我去發揮藝術的,是要我畫廣告,必須收到廣告效果。他對我窮吼:‘把顏色畫濃一點,那些灰禿禿的山呀水呀用不著,畫個女人提著裙子站在水裡面就行了……’哼,我學了這麼久的藝術,現在來受這種窩囊氣!」他舉起瓶子,喝了一大口酒,眼眶浮腫,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瑋,酒瓶給我……」

「不,你走開一點,讓我痛快的醉一醉,如果我不喝酒,我就要爆炸了!」他高舉著酒瓶,對著嘴灌進去,然後,他擊著桌子,直著喉嚨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茵茵搖搖頭,跑進了臥室裡,痛苦的把頭埋進枕頭裡。孟瑋大唱的聲音依然傳了進來:

「……岑夫子,丹丘生,將盡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茵茵用手掩住了耳朵,閉上眼睛,沉痛的自語:

「怎麼辦呢?這是怎樣的一種生活!這樣的歲月何時能止?何時能休?」孟瑋大唱大鬧,一直吵到深夜。然後,他突然衝進畫室裡,沒一會兒,茵茵看到他抱出一大堆平日精心所繪的畫來,向外面走。茵茵追過去,拉住他說:

「你把這些畫拿到那裡去?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我把它沉到西湖裡去!」孟瑋說,踏著醉步,蹌踉的向外走。「不要!」茵茵叫:「你發瘋了!把畫給我!」「你不要管我!」孟瑋想推開茵茵,但是,茵茵死死的抱住他的腳,不放他出去,他掙扎著,嘴裡亂嚷亂罵:「混蛋!快鬆手!你這個臭女人!給我滾開!滾得遠遠的!」

「你不能去!你醉了!」茵茵哭著叫:「你淹掉了畫,明天清醒了就要後悔!」「你給我滾開!聽到了沒有!混蛋!簡直混蛋!」孟瑋一面推茵茵,一面掙扎的向門口走,茵茵纏得很緊,他無法脫身,腳步又蹌踉不穩,一陣掙扎之後,他站不住腳,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園子裡,畫散了一地。孟瑋搖晃著站起來,劇烈的喘著氣,在酒醉中大怒起來。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抓起了茵茵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齒的說:

「你這個賤人,我今天要你的命!」

茵茵驚叫了一聲,孟瑋已給了她兜胸一拳,她眼前一陣發黑,倒在地下。孟瑋又直撲了過來,像一隻野獸般對她大聲咆哮,拳打腳踢。茵茵在地上打滾,哭著喊:

「孟瑋,別打!求你,孟瑋!」

可是,孟瑋在狂怒中毆打不止,直到茵茵力竭聲嘶,蜷縮在地下無法動彈,他才收了勢,喘著氣走進臥室,立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茵茵勉強支援著站起身來,眼前發黑,四肢連同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撕裂般的痛楚著,她不穩的扶著牆走進客廳,就力乏的倒在一張椅子裡,她抓住椅背,在痛苦中淚下如雨。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明天,我一定要走了。」她酸楚的想。「我可以和一個窮藝術家一起生活,但無法和一個酒鬼一起生活。」

第二天早上,孟瑋醒了過來,昨夜的事在他腦子裡朦朦朧朧的,一點都不清楚,只模糊的感到好像發生了什麼。他叫了兩聲「茵茵」,沒有人答應。他下了床,走進客廳裡,一眼看到茵茵正睜著一對大而無神的眼睛,呆呆的靠在椅子裡。他走過去,不禁大吃一驚,茵茵鼻青臉腫,頭髮零亂,滿面淚痕。他駭然的蹲下身子,抓住她的手臂,她瑟縮了一下,他才看到她手臂上也是傷痕累累,他惶然的問:

「茵茵,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他問怎麼回事,茵茵心中一酸,熱淚立即奪眶而出。看到孟瑋那驚恐無助的表情,她知道他並不明白昨夜做了些什麼,一種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又油然而生。她抽噎的說:

「你難道不知道?」「真的,我不明白,是怎麼弄的?」

「問你自己!」「問我?」孟瑋蹙起了眉頭。

「忍飢挨餓,我都可以受……」茵茵流著淚說:「但是,孟瑋,你別再打我!」「我打你?」孟瑋駭然的叫,於是,昨夜的經過,模糊的出現在他的腦子裡,眼望著遍體鱗傷的茵茵,他不禁心如刀絞,五內如焚。撫摸著茵茵的傷痕,他抱頭痛哭起來。

「茵茵,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他反覆哭叫著這兩句,捶胸搗足,淚下如雨。反而是茵茵拉住了他,於是,他抱著茵茵,又泣不可抑。詛咒發誓的對茵茵說:

「如果我再喝酒,我就不是人!假若我再碰傷你一根毫毛,我就死無葬身之地!」「瑋,別發誓,」茵茵哀婉的說:「如果你能真心戒酒,我們再好好的開始。你記不記得我們離開杜美大廈時,在爸爸面前說的豪語?我發過誓,死在外面,也不回杜美路的!瑋,別讓我真的死在外面,別讓我對愛情灰心!」

「茵茵!茵茵!」孟瑋痛悔的說:「我對不起你!但我保證,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但願如此!」茵茵祈禱似的說。

事隔三天,孟瑋被廣告公司裁退了,因為他的畫不收廣告效果。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當茵茵上前責備他違誓的時候,他給了她一耳光,咆哮的說:

「滾!給我滾得遠遠的!」

茵茵回到房裡,含淚收拾東西,預備立刻離開。但,當她提著包裹走出來,看到孟瑋已倒在地下睡著了,她的心又軟了下來。她望著那年輕而漂亮的臉,不由自主的坐在他身邊,憐憫、同情,和那未曾熄滅的熱愛都同時在胸中蠢動。她用手撫摸他,像一個溺愛的母親撫摸她的孩子。一時,她淚如泉湧,喃喃的說:「知有而今,何似當初莫!」然後,她哭倒在他的身旁,一再的說:「叫我怎麼離開你?叫我怎麼離開你?生死不渝的戀愛難道就這麼禁不起考驗?我怎能離開你?我怎忍離開你?在你如此落拓潦倒的時候?」

於是,這一縷柔情,又把她系在他身邊,而日以繼日,他的酗酒毆妻,卻變成了家常便飯。

在西湖邊的第二年春天,茵茵生了一個女孩子,取名小葳。生活變得更加困苦了,三餐不繼,衣履無著。孟瑋酗酒如故,喝醉了就回家打人,醒了再痛哭流涕的後悔。茵茵接了許多抄寫的工作來,勉強維持家庭,孟瑋也偶爾賣一兩張畫,買的人純粹是同情茵茵而勉強購買,孟瑋瞭解這一點,心中沮喪鬱悶到極點。這天晚上,孟瑋醉醺醺的回到家裡,才走進大門,就看到茵茵倉皇的抱著小葳,躲在壁角。他向她們走過去,茵茵立刻受驚的喊:「別!瑋,你會打傷孩子!你別過來!請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她還那麼小!」孟瑋瞿然而驚,他站住,酒醒了一大半。這才發現茵茵對他是如此之恐懼,好像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個魔鬼。她抱著孩子,渾身顫慄,用一對防備的眸子驚恐的望著他。他感到心中一寒,立即全身冷汗,在茵茵眼睛裡,他看出了自己,那個酗酒、打人、咒罵……的惡漢!他打了一個冷顫,蹌踉的退到園子裡。園中月明如晝,夜涼似水,清新的空氣使他腦中再一爽,他不由自主的在庭心跪下,仰首向天,喃喃自誓:

「我孟瑋如再喝酒打人,將永劫不復了!」

他跪著,從深夜一直跪到天亮。茵茵不放心,出來看他,他說了許多懊悔的話,他們在曙色中擁抱痛哭,共同祈望著光明的未來。她始終認為,她的孟瑋不會沉淪的。

他改好了三天,第四天,他又酗酒如故,於是,茵茵開始明白,她所愛的孟瑋已經死去。

這是個大風大雨的夜晚。

孟瑋握著酒瓶,七顛八倒的衝回了家裡,茵茵正在燈下抄寫。他的樣子使她害怕,她站起來,想躲開他,但他一把抓住了她,叫著說:「你每次看到我就跑,難道我會吃了你!」

「請你放開我!」茵茵顫慄的說:「你別再打我!上次你把我的手打傷,害我一星期不能抄寫,你放開我,請你!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做,你放開我!」

「你說我讓你受苦了,是不是?」孟瑋挑釁的問。

「我沒說什麼,是我甘願跟你受苦的。」茵茵說,一時回憶往事,「神鞭公主」的時代早已如煙如夢,不禁痛定思痛,而淚流滿面了。「你哭!我還沒有死,你就給我哭喪!」孟瑋大罵的說:「就是你拖住我,使我不能發展,你還一天到晚鬼哭神號!」

「孟瑋,你說這話太不公平!」茵茵哭著說。

「我不許你哭!」孟瑋惡狠眼的喊:「我沒有虧待你!這世界上沒有人賞識我,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沒有要虧待你,我一直想給你好日子過,命運不好又怪不了我!你哭什麼鬼!你怪我欺侮了你?虐待了你?」

「我沒有怪你。」茵茵說著,哭得更厲害了。

「你給我閉起嘴來!」孟瑋狂叫著,打了茵茵一耳光。「我沒有虧待你,你為什麼要哭?」

「你別打我,我不哭了!」茵茵掙扎著說,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這激發了孟瑋的怒氣,於是,又是一陣拳打腳踢。正在糾纏之中,一聲清亮的兒啼聲傳了過來,使孟瑋渾身一震,他停了手,側耳聽著孩子的哭聲,一種天然的父愛在他心中升了起來,他的酒醒了。於是,他昏然的搖搖頭,向女兒的床邊走去。茵茵驚喊了一聲,就衝過去,從床上搶起了孩子,抓了一條毛毯裹住,向門邊退去,一邊退,一邊恐怖的說:「你可以打我,不要打孩子!不要……不要……」

孟瑋愕然的呆了一呆,走過去說:

「我沒要打她……」看到孟瑋走過來,茵茵狂叫一聲,抱緊了孩子,拔腿就向外跑。孟瑋追上去,叫著說:

「我不打你們!快回來,外面那麼大的風雨……」

可是,茵茵已抱著孩子,投身於風雨之中了。孟瑋追了出去,大聲的叫著:「茵茵!回來!小葳!回來!茵茵!小葳!」

茵茵聽到身後的喊聲,就越發狂奔不止。她繞著西湖的岸邊跑,直到聽不到孟瑋的聲音為止。她站住了,風雨狂掃著,她的衣服已經溼透了,她摟緊了小葳,四周漆黑如墨,只有半山的寺廟裡有著燈光,水面波光粼粼,雨聲瑟瑟。她茫然佇立,不知該何去何從。

「家,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茫然的想著,雨更大了。

「茵茵!回來!」「小葳!回來!」這呼聲使她悚然而驚,她想跑,但是,跑到何處去?一剎那間,她想起自己百萬財產的父親,同時,父親那冰冷冷的聲音也蕩在她耳邊:「等你夢醒的時候,不許來找我!你就死在外邊!」

她悽然而笑。「茵茵!回來!」「小葳!回來!」呼聲更近了,她倉皇四顧,找不到可以遁身的地方。她對湖水望過去,湖水無邊無際的伸展著,盪漾著……她閉上眼睛,感到頭暈目眩,一個站立不穩,湖面就對她的臉直撲了過來。一陣冰冷的浪潮攫住了她,她想喊,但水湧進了她的嘴裡,她再也喊不出來了。

孟瑋沿著湖岸狂奔狂叫,聲嘶力竭,所有住在湖邊的人,都聽到這風雨中慘嚎般的呼叫聲。第二天黎明,他在湖邊發現了那條包裹小葳的毛毯,和茵茵的外衣。他呆呆的站著,望著那廣闊的湖面,又望望地上所遺留的兩件東西,他對地上的衣服撲過去,拿起了那件衣服,衣服上沾著一根枯枝,他拾起了小樹枝,摩挲著它,淚流滿面,自言自語的說:

「這是茵茵的手臂,她已瘦成這樣子了!」

他小心的用那件外衣,裹起了樹枝,緊緊的抱在懷裡,蹌踉的向前走,一面低低的說:

「我要你活得快快樂樂的!茵茵!我愛你!」說著,摸摸那樹枝,又搖頭,嘆氣,流淚。「茵茵已經這麼瘦了!我的茵茵病了!」從這日起,孟瑋瘋了。茵茵和小葳的屍首始終沒有撈獲。神鞭公主從此而逝,留下了一個破碎的夢和一條鞭子。

每到風雨之夜,孟瑋仍沿著湖邊找尋他的妻女,慘叫之聲,幾里路外都可聽到。「茵茵!回來!」「小葳!回來!」好,第四個夢已經完了。

小紋,抬起頭來吧,故事已經結束了。怎麼,你流淚了?孩子,日月永不間斷的執行,多少的悲劇都過去了,多少的喜劇也過去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淒涼的夢,讓它也過去吧!逝者已矣,何必傷心?

你聽,窗外那淅淅瀝瀝的聲音,是什麼時候,已經開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