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
她居然在關心我?而我暴怒地大吼一聲:「住嘴!」
傷口再一次迸裂,鮮血滲透出繃帶。為了不被她發現我受傷,我立即吹滅兩根蠟燭,隱身於小屋外的黑暗中。
在我重新關上房門前,她扒著門縫說:「求求你!讓我透透氣!」
沒想到我也會有惻隱之心,便露出一道窄窄的門縫,正好可以看清燭光下她的臉。
「你不覺得這樣很尷尬嗎?」是啊,兩個人面對著面,她卻是我的囚犯,「不如,我們聊聊天吧。」
「聊什麼?」
「你自己。」
「我沒什麼可聊的,一個普通的小護士,剛跟男朋友分手。」
林小星下意識地把蠟燭舉遠,正好對著我的眼睛,而她的臉變得幾分模糊。
「你的父母?」
「都死了。」
「聊聊你的男朋友吧——為什麼分手?」
這個問題讓她手中燭光一顫,眉目之間更像個女鬼:「其實,我還是喜歡張夜的。雖然,他沒錢,也不帥,但是,他身上有許多不易被人發現的優點——憂鬱,老實,沒有不良嗜好。」
好吧,我忍住沒有打斷她的話——張夜的不良嗜好是幻想自己是個殺人狂。
「我和他有許多共同愛好,比如愛看卡夫卡與懸疑小說,喜歡堂本兄弟與尼古拉斯凱吉,連小時候愛聽的歌都是相同的。」她斜倚在門後的牆上,陷入美好的回憶,幾乎哼出了張宇的《曲終人散》,「張夜最喜歡的電影,是蘇聯電影大師塔爾科夫斯基的《潛行者》——是不是很奇怪?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聽說過的電影。」
「我看過。」
「不,你肯定搞錯了。」
「你心裡在說——這個粗野的臭強盜,怎麼會看懂藝術電影?撐死了就是看看《變形金剛》、《碟中諜》啥的?」
「好吧,我承認。」
「潛行者說——這世界於我無處不是監獄。」我緩緩念出電影開始男主的臺詞。
這句話不知怎麼驚嚇到了她,手中的蠟燭瞬間熄滅,而我警覺地將門關牢。裡面響起她的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把門開一下,你不是要和我聊天嗎?」
「只是聊天嗎?」
「你還要怎樣?」面對我的沉默,她把語氣放低下來,「好,我答應你,會老老實實待在門裡,絕不亂動。」
胸膛還是那麼痛,明顯感覺在流血,會不會發炎化膿?生出蛆蟲變成小蒼蠅飛出來?但我還是把門開啟,點燃一截新的蠟燭,遞到她的手中。
「謝謝。」
「還願意聊天嗎?」
「願意。」
看著燭光下她的眼睛,我相信她是真的:「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說吧。」
「人,為什麼要殺人?」她一定也看清了我的臉,我想我的目光是足夠真誠的。
「好可怕,幹嗎要問這樣的問題?」
「你可以回答的。」
「人,不可以殺人!」
「是。」我捂著胸口點頭,「當然如此。」
「我親眼看到過殺人,在我十二歲那年——」但她搖著頭閉上眼睛,那是多麼撕心裂肺的記憶,「不,我不想再說了!」
「大學畢業以後,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每次都是以失業告終。從來不敢正眼看著別人,每次被人欺負都是低著頭,明明是自己拼死加班換來的業績,卻要算到別人的頭上,就因為那傢伙跟領導的關係好……」
「你是在說誰?」
看著林小星疑惑的目光,我苦笑了一聲:「你以為是張夜嗎?不,那是我自己。」
「不會吧?」
我把她當作一個話筒,只是為自己而傾訴:「五年前,我又一次失業在家,每天去遊戲機房打彈子。有一晚,我玩了各種不同的遊戲機,發現有一對男女在我周圍晃著。幾乎我每玩好一臺機器,他們就跟上來玩一遍。我時不時地回頭看著他們,因為那個女孩很漂亮,無論身材還是臉龐,漂亮地刺痛了我的眼球!你懂的。」
「可我不漂亮,為什麼還要綁架我。」
「我一直盯著那對男女,他們看起來二十來歲,男的也是穿著時髦,個子比我高了半個頭。他總是把手繞到女孩的背後,輕輕捧住她的屁股……對不起,我是不是說話太粗魯了?」
黑暗中傳來一記冷笑:「沒關係,我是護士,對於身體器官並不敏感。」
「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每次摸那個女孩,都是用左手——骯髒的左手。而那女孩並不反抗,更讓我心裡莫名難受!我發現他們經常來遊戲機房,每次都是卿卿我我。我會故意湊近他們,讓自己巧妙地出現在女孩視線中。有幾次,她確實看到了我,儘管我從不敢正眼看人,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即躲避。然而,她從未看過我第二眼,我相信她根本沒有記住過我。有一次,我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帥,花了幾百塊錢剪了個頭發,穿著一身還算是名牌的運動服。趁著那個男的去上廁所,我終於鼓足勇氣,走到女孩面前,僅僅想問她要個電話號碼——是不是很丟臉?」
「不,很有意思,我想聽下去。」
「結果可想而知,她被我嚇了一跳,隨後送給我一個字:滾!」
「我對你越來越同情了。」
「她轉頭就走,而我固執地跟在後面,哪怕是知道她的芳名也行!可她回過頭來又罵了句‘神經病’。這時,她的男朋友出現了,那傢伙抓住我的衣領,質問我是什麼意思?而我緊張地說不出話來,被他抽了兩個耳光。我被打倒在地,鼻青臉腫,血流滿面。許多人圍觀過來,卻沒有一個人敢來救我。當我喜歡的女孩跟男朋友離去時,周圍的人們都對我指指點點,罵我是個色狼。而我卻拼命從地上爬起,擦著鼻血跟在那兩人身後——我知道他們很可能不會再來這個地方了。」
「何苦呢?」
「那晚,我悄悄跟在他們身後,直到他們居住的小區門口。從此,我就在那蹲點盯梢,日夜監視那對男女。我發覺那女孩在夜總會上班,每晚九點去天上人間。我堅持跟蹤了三個月,直到有一次凌晨兩點,那男的接她從夜總會出來,二人卻在街邊綠地發生了爭吵——我悄無聲息地出沒在他們周圍,因此偷聽到了他們對話——女孩懷孕了!希望男的可以承擔責任,帶著她離開這座城市。然而,那小子卻死不認賬,說她肚子裡就不是自己的種,是她在夜總會里跟其他有錢男人亂搞出來的。最後,他重重地推開女孩,獨自衝進綠地深處。而我跟在他身後,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掏出刀子捅進他的後背。」
「你殺了他?」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的經歷,簡直是個菜鳥,自己也緊張得要命,連續刺了他十七八刀,這傢伙還在樹叢中爬著,顯然每一刀都不在要害。最後,我想當他還剩著一口氣,我用力砍下了他的那隻手——左手。」
「因為——」
「是,因為他總是用這隻手摸我喜歡的女孩的屁股。我帶著那隻手逃跑了,埋在一個建築工地裡面。但是,從此我再沒見過那個女孩,無論是她住的小區還是夜總會,她像空氣般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也許腹中的孩子也從沒生下來過。」
「這不是你的幻想吧?」
這句話刺激到了我,我立即重新關緊房門,不顧門裡的敲擊聲。其實,我也希望那只是一個幻覺——真實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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