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不是一具屍體。
河邊已有多人圍觀,有人往水裡扔下繩子,我將他捆住回到岸上。
張夜沒有呼吸了,顯然嗆入大量的水。
我大吼著叫周圍的人散開,多給溺水者留些空氣。看著圍觀者們的目光,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赤裸上身,褲子上沾了不少髒東西,渾身散發著怪味。
管他呢!
我蹲下來拍著他的臉,用力壓著他的胸膛,想把他吃下的水擠出來。
是要給他做人工呼吸呢還是做人工呼吸呢還是做人工呼吸呢?
當我正要把自己的雙唇,堵向這個男人的嘴巴,他卻吐出一大口水,噴到我的臉上。
好吧,他活過來了。
就在張夜睜開眼睛的剎那,我怎麼想起了安徒生童話?真想抽自己一個耳光,他卻發出微弱的聲音:「謝……謝……」
「不要說話!」
我扶起他的上半身,繼續拍著後背,幫他吐出剩餘的髒水。
他可以自己站起來了,感激地看著我的眼睛:「謝謝……謝謝你救了我……其實……我不是想要自殺……只是……」
「別說了!」我這才穿上衣服,頭髮還在滴水,「我家就在旁邊,我帶你去換一下衣服。」
沒錯,他的衣服也散發著蘇州河裡的臭味,整個人像是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
而我家就在旁邊,這是真的,沒有騙他。
張夜茫然地點頭,跟著我穿過馬路,走進一個老式的居民區。他對我已無絲毫戒備之心,渾然不知將進入一個真正的殺人狂的家裡。
但這很正常,人們對於拯救自己性命之人,總會加以無限的依賴與信任,不是嗎?
巧得很,我也住在一棟破爛公寓樓裡,也要爬過貼滿各種小廣告的樓梯,同樣也是六樓的一套單元。
不巧的是,我沒有室友。真正的殺人狂,自然是獨來獨往的。
我家裡很小,只有一室一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有個簡易的藤質書架,堆滿了我最愛的歷史與軍事書。不用給客人倒水了,他已經喝夠了水,恐怕今後一個月看到水都要吐了。我直接開啟衛生間,替他放出淋浴的熱水,還給了他一套從未拆封的乾淨內衣。
張夜感激地喏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或防範,鑽進我的衛生間開始洗澡。
聽著衛生間裡傳出的水聲,我用大毛巾擦乾頭髮與身體。屋子裡還是散發著臭味,我便把剛才穿過的所有衣服,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十分鐘後,當他穿著乾淨的短褲汗衫出來,頭髮間飄出我用的洗頭水氣味,再也看不出蘇州河水的痕跡了。
「對不起!」
他羞澀地低下頭來,而我給自己披上一件浴巾,微笑著說:「沒關係,現在感覺怎樣?」
「哦,已經沒事了,非常感謝!」
「不客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你信佛?」
「其實,我什麼都不信。」我開啟一個小櫃子,有白酒、紅酒、啤酒、黃酒……甚至日本清酒,「喝一杯吧,落水的人需要喝酒,祛除寒氣。」
「好啊!不過,我酒量很差,只能喝啤酒。」
我開啟啤酒瓶,倒酒入兩個一次性杯子。
「乾杯!為了慶祝死裡逃生!」
張夜有些猶豫,隨後便一口氣喝完,這才開朗很多:「啊!第一次感覺心情那麼舒暢!」
「太好了!」
他好奇地看著我家裡的擺設說:「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一個作家。」
「哦?真是榮幸啊!」
「我專門寫關於犯罪與殺人的小說,你看過《懸疑世界》雜誌嗎?」
「太巧了,這是我最喜歡的雜誌,每月1日剛上市就會去買,尤其是裡頭的小說連載。」
「那個連載就是我寫的。」
「你是蔡駿?」
「哎呀……」我尷尬地笑了笑,喝下一大口酒,「沒想到,今晚救了一個讀者,真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聽說蔡駿滴酒不沾。」
我面不改色地撒著謊:「嗯——那是過去,每個人都會改變的!最近心情不太好,也開始借酒澆愁了。」
「我真是……」他激動地站起來,完全相信了我的鬼話,「幸好……幸好沒有死掉啊……等一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沒錯,我也覺得你眼熟——1995年的暑假,你在靜安區工人體育場踢過足球嗎?」
「啊,是您?」張夜瞪大了眼睛,再次直視著我,「昨晚,地鐵上?」
「還有在錢櫃。」
「世界真小啊!」
「對,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但我並不知道他是誰?只記得一起踢足球時他的臉。」
「我們真是太有緣分了!」
「為緣分而乾杯!」
幹掉了這一杯,張夜臉上發紅了:「這些都是天註定,是嗎?」
「可我還是想要知道,你真的不是自殺嗎?」
「既然,面對的是您,那麼我也就不說謊了——我不想自殺,但是想到了死。」
「為什麼想死?」
他沉默了半分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能說因為失戀嗎?」
「不能——男人可以為任何事而死,但不應該為了失戀。」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很喜歡你的女朋友?」
「非常喜歡!我覺得,這輩子可能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這麼適合我的女孩了。」
不錯,我也覺得是這樣!
「你很難過?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還會不會再去找她。」
「當然會!」但他又難過地搖頭,「可是,她已對我絕望了,我不是她喜歡的那種男人。」
「聽著,張夜,你會成為那種男人的!」
「對不起,我好像沒有跟你提起過我的名字?」
面對他的疑惑,我拿起他的錢包:「這是你掉在蘇州河邊的,有你的身份證。」
「啊,謝謝。」他接過錢包,根本沒開啟,看來對我非常信任,「我一直想要改變自己,但那僅僅存在於幻想中。」
「張夜,你是一個特別的人。」我強迫他盯著我的眼睛,讓他再沒有迴避的空間,「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成為了這樣的人?」
「我能不說嗎?」
「不,你必須要說!否則,你永遠無法改變自己,早晚還是會想到死的。」
我又給他倒滿了一杯啤酒,不經意間已喝完三瓶。
「對不起,我從沒喝過這麼多酒!」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已經紅透了,半小時前還像死人般蒼白。
「因為,你在體驗痛苦的同時也感到了某種興奮。」
「是,能夠遇到您當然很開心!」
「那為什麼不說出來呢?就在你的記憶深處……」
「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看到他的鼻尖都在顫抖,他在緩緩觸控記憶的保險箱,而我正在幫他找到鑰匙,「你有的,我知道!」
沉默幾許,張夜喝下一大口酒,腦袋微微搖晃著說——
「在我十二歲以前,我們一家三口很幸福。我的父母都是工人,他們在同一家工廠上班,就在離我家不遠的河邊上。」
鑰匙已插入了保險箱。
「真是讓人羨慕!」
「那年頭,大概是這樣的吧。因為是雙職工家庭,父母經常帶我去他們的工廠。特別是爸爸工作的那間大廠房,還在使用50年代從蘇聯進口的機器,窗戶都是彩色的毛玻璃,有堵高大厚實的牆,頂上還殘留著十字架的痕跡——據說解放前是白俄流亡者的東正教堂。」
「不錯啊,那廠房還在嗎?」
「現在,工廠早就關門了,大部分也被拆光,唯獨這間大廠房還在,據說是文物保護建築,但從沒人管理過,就這麼荒廢了。」
「你說的都是十二歲以前,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張夜正襟危坐起來,儘管只穿著短褲汗衫,把四肢靠得很緊,低頭說:「十二歲——我還戴著紅領巾,是班裡的中隊長。爸爸染上了賭博惡習,幾乎每晚都在外面打麻將,短短三個月,欠下了幾十萬賭債,當時已是天文數字!更可怕的是,爸爸最大的一個債主,還是放高利貸的。那些傢伙是地痞流氓,天天上門討債,把家裡稍微值點錢的東西都搬光了。其中有個渾蛋,總是對我媽媽動手動腳,而爸爸居然不聞不問,他怕惹怒了高利貸會捱打!」
「這就是你爸爸的性格?」
「是啊,沒想到,我也完全繼承了他的性格,遇到壞人就忍氣吞聲,整個一窩囊廢!」
「這不是你的錯。」
「那一年,媽媽也快被他們逼瘋了——為了逼迫我們家還債,竟然以我的生命作為威脅。他們會在我上學放學的路上跟蹤,時不時出來逗我玩,媽媽只能乖乖地就範——我想,她大概被迫跟一個放高利貸的男人上過床吧。」
「放高利貸的畜生!」
我激動地敲了一下桌子,幾乎把啤酒瓶砸碎,張夜點點頭:「是的,人總是會被畜生逼瘋的。終於有一晚,那三個男人又來我家催債,爸爸照舊任由他們欺負,媽媽卻再也忍無可忍——因為他們鑽進我的房間,把我新買的一套課外書拿走了。媽媽從廚房拿了把刀子,像個精神病人似的衝出來,在短短的一分鐘內,將三個男人全部刺死了!爸爸嚇得躲在角落裡,而我也呆呆地站在中間,清楚地看著整個殺人過程——第一個男人被刺中脖子,差不多是被媽媽割喉了;第二個男人被刺中心臟,鮮血噴濺了整面牆壁;第三個男人被刺中肚子,就是對媽媽輕薄的這個渾蛋,緊接著又被砍了好幾刀,倒在地板上一路爬到門口,最後在鄰居的尖叫聲中死去。」
描述這段殺人情景到最後,張夜的雙眼已經發紅,右手下意識地揮舞,似乎也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正在刺入高利貸渾蛋的身體……
「每個人都會有痛苦的過去。」
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讓他漸漸地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那麼多年,我一直想要忘掉這個場景,可一直在我腦中不斷回放,每個夜晚都會夢見媽媽殺人的細節,夢到滿屋子的鮮血與屍體,夢到我的紅領巾上也沾滿了血腥味。」
「後來呢?」
「媽媽發現自己殺死了三個男人,她也嚇得手足無措,呆呆地坐在家裡,拿起拖把來清理地上的血跡。爸爸則癱倒在地上,認定高利貸會回來復仇。鄰居早就報警了,媽媽在家裡被警察抓獲。三個月後,她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槍斃。」
「她不該死!」
「是,該死的是那三個男人。終審判決那天,爸爸帶著我來到法庭,看到了媽媽最後一眼。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似乎淚水早已流乾。當我還來不及摸到媽媽,她已被法警拖上了刑車。」
「你的爸爸呢?」
「我討厭那個男人,雖然我是如此像他!給媽媽下葬以後,爸爸為了逃避高利貸的報復,獨自潛逃去了廣東,至今仍然渺無音訊,我想他可能已經死了吧。」
「十二歲以後,你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原來的房子成了凶宅,也被高利貸霸佔了。我搬到附近親戚家,他們待我很好,卻永遠不能改變我了。同學們都住在一條街上,出了那麼大的事,街坊鄰居早已傳遍。雖然,有許多人同情我,更多的人則是厭惡——他們說我爸爸是個賭棍,在麻將房出老千被抓住,才欠下了鉅額債務。最可怕的謠言則是關於媽媽的,竟說她是個不要臉的賤貨,勾引放高利貸的男人,才惹出了殺身之禍。沒有孩子再願意跟我一起玩了,同學們每天欺負我,讓我孤零零一個人走在操場裡,以我為圓心半徑五到十米內,成為一片荒蕪的空地。他們給我起了個綽號——殺人犯!經常有一群小孩子,跟在我屁股後面大喊‘殺人犯來拉!大家逃命啊!’從那時起,我就有一種幻想,要把所有的同學殺光!既然,他們都叫我殺人犯……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他們所說的那種人!」
「不要!在這個汙濁的世上,總有各種汙衊與謠言?無中生有,甚至栽贓陷害……某些時候,夜深人靜,我也想殺了他們!但能解決問題嗎?」
「能!我要殺了他們!」
記憶的保險箱已被完全開啟,張夜掏出藏了十七年的鮮血與尖叫,拿起啤酒瓶大口吹起來,最後砸到地上粉碎了。
他爛醉如泥地倒在沙發上,無論怎麼叫都無法醒來,我給他蓋上了一條毯子。
假殺人狂已經睡著,真殺人狂卻要去殺人了。
「晚安,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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