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

他答,殺人前的幾天。

那天早上,你臨走之前,說的那些話,也都是假裝的?她接著問。

林子粹說,箭已離弦,如何收回?

其實,今晚找過來……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幾乎再也不認得了,崔善搖搖頭,一狠心,吞下後半句話。

半個月前,她發現自己真的懷孕了。悄悄去了趟醫院,仰望後樓的煙囪,飄著奧斯威辛般的黑煙——據說那是焚燒的醫療垃圾,包括被截肢的斷手斷腳,手術中被摘掉的壞死內臟,還有人工流產或引產打出來的胎兒,許多還是活生生的,就被扔進焚屍爐歸於天空。

婦產科開具的診斷書上,明白無誤地寫著懷孕四周。林子粹的第一個孩子,真實地存在於崔善的子宮,像顆螺絲這麼大。她計算過兩人播種的時間,就是行動前的那幾夜,殺人的興奮加速了排卵嗎?

但,現在,她改變了主意。就算講出這個秘密,他也會說——除非有親子鑑定的結果,憑什麼讓我相信孩子是我的?

林子粹說她有精神病,說來輕描淡寫,卻捏緊她的左手上臂,讓她一直疼到骨頭裡。是啊,要不是精神病人,又怎會如此?

他蹦出的每一句話,都宛如屠宰場的刀子,死刑場上的子彈,一點點將她的羽毛和皮肉撕碎……

你去死吧!就算帶著孩子一起去死,就算把他(她)生出來再殺死,也不會讓你得到。

該到算帳的時候了,扇走眼前的煙霧,崔善給自己補了補粉,面目一下子凜冽,像鬼片裡面對梳妝鏡的古裝女子。

不怕我去告發?她問。

林子粹回答,你可以去自首,但,殺人的是你!

他還說,如果,請個醫生來做精神鑑定,或許你可以撿回一條命。

崔善卻出乎意料地冷靜,回答道:你錯了,我沒有殺過人。

說什麼呢?林子粹的眼裡飄過某種疑惑,但他不想聽崔善的解釋,板下臉,說,告訴你一件事,雖然你始終對我隱瞞,但我早就知道了——你媽媽究竟是誰?

天哪,你知道了?崔善打碎了一個水杯,這比他翻臉不認人更令人絕望。

對於我身邊的女人,自然會調查得一清二楚。而你欺騙我的小把戲,只會讓你更虛弱——我得明白你怎麼會在冬至夜裡,出現在我家的車庫前?他說。

因為我的媽媽?她是卑賤的下等人?而我也是?林子粹,你是這樣認為的嗎?崔善問。

林子粹用舌頭舔著嘴唇,說,你知道嗎?你長得很像你媽,尤其眼睛和鼻子。她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吧?身材還沒走樣,倒是豐滿得更有韻味。不曉得為什麼?每次跟你在床上,我就會想起她。

她已捏緊拳頭,像頭憤怒的母禽,強忍著不發出牙齒間的顫慄,而他衣領上的煙味越發令人作嘔。

林子粹像端詳一件衣服似的,用手指比劃著她的臉,忘乎所以,順便說一聲,有幾次你媽在屋裡拖地板,我躺在床上從背後看她的屁股……

突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被清脆的玻璃破碎聲打斷。

崔善握著一隻殘缺的花瓶,隨手從窗臺上抄起來的,剛砸破這個男人的腦袋。

ipod耳機裡的古典音樂伴奏下,鮮血從太陽穴與顱頂湧出,匯成一條紅色小溪,歡快地淹沒崔善的高跟鞋。

他死了。

世界靜默如許,空調的舌頭吐出冷風,緋紅被黑白取代。隨著頭皮漸漸發冷,她才清楚自己幹了什麼,沉入無以言狀的後悔。窗外,天黑得像最漫長的那一夜。

幸好踩著紅底鞋,反正與血汙顏色相同,逃出酒店也無人注意,

這雙鞋子,不久將躺在高空中的角落緩慢腐爛。

不知從心房裡的哪個部位,湧起一句熟悉的話,那是爸爸年輕時的口頭禪,每當女兒哭鼻子時就會哄她——

「不要難過,不要哭,會有的,都會有的,麵包會有的。」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在看著你》《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最漫長的那一夜》《詛咒》《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