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你讓我在《荒村歸來》裡又隨你去了荒村?」
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說作者,還是以書中人物的身份說話:「咦,不是你堅持要來荒村的嗎?當我們離開蘇天平的房子時,我讓你趕緊回學校去,由我一個人去荒村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僅僅是因為你。」
「還因為你想再見到荒村一眼?」
春雨尷尬地點了點頭:「對,雖然我曾經對那裡充滿了恐懼,但是那個地方給了我最初的勇氣,支援著我熬過了最痛苦的那十九個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須再去那裡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終對著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說話了,便從包裡拿出那本《夢境的毀滅》,翻到了全書的第六章,這一章的名字更加嚇人,叫做「strong噩夢的精神分析/strong」。
許子心為什麼要在書中反覆探討這些問題?難道他自己也是噩夢的受害者?或許他正在某個暗處觀察著我吧,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隱隱現出了一張陌生的臉。
我趕緊低下頭驅走了自己的妄想,在《夢境的毀滅》的第六章裡,許子心並未像前面那樣敘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當地闡述了他對夢境的理解。
strong夢是無意識的掙扎。/strong
許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見解,反覆強調了無意識——強烈的慾望和衝動,如果它們要到達意識階段,則必然要經過無意識與潛意識間、潛意識與意識間的兩道審查。這種審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無意識內的慾望和衝動代表著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擁有巨大的能量,雖然一直遭到我們的壓抑,但總是隱藏在暗處蠢動著。睡眠時超我的功能會大大減弱,無意識的慾望會通過做夢釋放出來,所以我們的夢境裡常有許多黑暗與可怕的成分。
「夢是願望的達成」——這是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對夢的本質作的經典概括,而「strong夢是無意識的掙扎/strong」則是許子心在《夢境的毀滅》中對夢的特性作的經典歸納。
接下來許子心對夢的闡述,則使我更加膽戰心驚,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似乎也緊了起來——
夢能否被控制?
外在力量能否控制夢?我認為是可以的,這種力量在某些條件下會變得極其強大,甚至可以製造噩夢摧毀人的生命——這就是傳說中的「噩夢殺人事件」!
事實上在古代文獻中,確實有噩夢殺人的記載,只是這些記載常被人們當作是傳說或者巫術。但當代「神秘心理學」的研究證明:通過某種特殊的媒介,比如語言、文字、音樂、影像等等,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均可以起到控制個體夢境的作用。
這種被控制的夢境一旦出現,就會產生毀滅性的效果,因為——夢境的毀滅,就是人類的毀滅。
「夢境的毀滅,就是人類的毀滅?」
我忍不住念出了書中的這句話,讓春雨緊張地回過頭來:「你在說什麼?」
長途大巴已進入浙江境內,車窗外的風景又有了些變化,只是天空仍然異常陰冷,我盯著窗外說:「你說噩夢能不能殺人?」
這句話顯然也觸及到了春雨的噩夢,她低下頭想了許久回答:「是的,霍強和韓小楓就是例子。」
「你還記得回上海以後做過的那個噩夢嗎?」
「不,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但我搖了搖頭,冷冷地說:「你是強迫自己忘記了那個夢,其實那個夢一直都在你心裡,只是被你藏在某個小小的櫃子裡,而你忘記了那個櫃子在房間的哪個角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個櫃子的,當你開啟櫃子的一剎那,便是噩夢重臨的時刻。」
春雨的臉色已然蒼白了,她別過了頭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認我一直都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還有許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們一輩子都記不起自己曾經的噩夢,但那個噩夢確實存在過。
車子繼續在滬杭高速上飛馳,窗玻璃上的那張臉似乎越來越陌生了。
低頭看了看錶,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離最後那時刻還剩下十二個小時……
下午四點,車窗外現出鬱鬱蔥蔥的山嶺,山腳下點綴著水田和農舍,一座繁華的小城鎮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說:「我們到了!」
這裡就是本次長途大巴的終點——k市的西冷鎮。
此刻我的雙腿都坐麻了,感覺下半身已不屬於自己了,只能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山間雨後的空氣異常清新,在陰冷鬱悶的上海住了一輩子,很少能呼吸到這樣好的空氣,我一下車就大口深呼吸了起來。
眼前的一切還是那樣似曾相識,這是我第三次來到西冷鎮,雖然每次來都見到同樣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帶著探險般的好奇與興奮,嚮往傳說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則是帶著濃濃的憂傷,期望能再度見到小枝;而這一次的心情卻是五味俱全,恐懼、忐忑、惆悵、懷念、憤怒都混雜在了一起,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奇妙的化學反應。
我舉起自己的左手,青綠色的玉指環泛著幽光,在西冷鎮的天空下顯得異常妖豔。我幫春雨提著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國最富裕的農村,這裡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廠和樓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響。
幸好我沒在書裡寫出k市到底在哪裡,否則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後,到處尋找荒村的人們,肯定會不顧一切蜂擁而至,說不定還會給西冷鎮帶來額外的商機呢,到時候他們該恨我還是謝我呢?
春雨催促我快點走,因為阿環留給我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八個小時了,這是一個用手指頭都數得過來的時刻表。
我們在路邊隨便吃了些點心當作晚飯,接著橫穿過整個鎮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輛去荒村的車。這是輛破舊不堪的農用車,要去荒村拉一批錫箔紙,雖然大家都很忌諱這種東西,但我和春雨還是硬著頭皮上車了。
車子開出了西冷鎮,在鄉間小路上劇烈顛簸著,春雨皺著眉頭像是要暈車的樣子。半個鐘頭後,車子開上一條荒涼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與剛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見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機說此處正好是風口,海上吹來的風帶來鹽分,使這裡變成了荒涼的鹽鹼地。
當車子爬上一個高坡時,大海突然湧進了我的視野——黑色的大海。
是的,大海就在幾千米外的山坡腳下,黃昏的暗雲襯托著海平線,宛如一幅模糊而陰鬱的油畫。
strong荒村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strong
左手無名指上的玉指環又緊了一圈,手指上的劇痛讓我不敢再看車窗外的景象了。
十幾分鍾後,在春雨不停的輕嗔之下,破車異常驚險地駛下山路,終於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strong一切憂傷和恐懼的源頭——荒村。/strong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車,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頭牌坊,牌坊正中四個楷體大字依然耀眼奪目,我輕聲將這四個字唸了出來:「貞烈陰陽」。
在黑夜降臨前的餘暉下,牌坊的陰影投在我們身上,彷彿註定某些不可逃脫的命運。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當時荒村出了一位進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為表彰他母親的貞節,親自手書「貞烈陰陽」四個大字,並御賜了這塊牌坊。當年的那位進士,正是歐陽小枝的祖先。
當我穿過牌坊底下時,春雨卻呆呆地停住不動了,她轉頭看著東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懸崖外,洶湧的黑色巨浪不斷衝擊著海岸,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走吧。」
春雨顫抖著點點頭,跟著我走進了這個荒涼的村子。
這是條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路,進村便是許多古老的宅子,中間有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兩邊家家戶戶都緊閉著窗門,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似乎剛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春雨突然輕聲地說:「知道嗎?我現在想起了宮崎駿的《千與千尋》。」
其實我也想到了《千與千尋》,千尋隨著父母穿越一條黑暗隧道,發現了一個巨大的主題公園,裡面樣樣齊全卻空無一人,到天黑之後便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
就這麼一路冥想著,我轉過巷道最後一個彎,前面應該就是進士第古宅了,荒村歐陽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並長大之所在。
自從小枝和她的父親離開這個世界後,進士第古宅便一直空關著,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裡著實有些忐忑不安,總感覺會有什麼意外發現。我回頭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雙靈動憂鬱的眼睛,在漸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如此奇異。
終於,我們轉過那道彎,在巷道盡頭看到了進士第。
荒村的夜晚降臨了……
夜
strong進士第死了。/strong
噩夢裡的一幕竟真的發生了,剎那間我像被電流穿過一般,後退半步倒在牆根邊上。
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天哪!」
更確切地說,我見到了進士第的「屍體」,一具被燒焦了的屍體。
廢墟——眼前全是一片廢墟,就像剛剛遭到過地毯式轟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古老宅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塊塊斷井頹垣。
那高高的門樓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柱子,上頭還殘留著火焰灼燒過的痕跡。
我和春雨跨過進士第「門檻」的遺蹟,依稀還能分辨出第一進院子,古老的「仁愛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牆壁,歐陽家祖先的畫像和匾額都已經化為灰燼,地上全是燒焦的磚瓦和木椽。
再往裡走景象更為悽慘,我曾經住過的二進院子的小木樓,早已變成了一堆堆瓦礫,我只能望著虛無的空中樓閣,想象那幾個刻骨銘心的夜晚。但我還是執拗地跑到廢墟中,希望能從中發現什麼東西,可除了破磚爛瓦外什麼都沒剩下,那張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風,想必已連同屏風裡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過小木樓的廢墟,我們走進進士第的後院。這裡仍然慘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復存在,一樹孤豔的梅花也變成了幽靈,只剩下那口古井還倔強地活著。
我立刻撲到古井上,聞到井底傳來腐屍般的惡臭,不知是什麼動物燒死後被扔在裡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還像隻眼睛似的盯著我?
突然,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飛魄散地回過頭來,在夜色下只見到一雙憂鬱的眼睛。
「小枝?」
我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魂兮歸來?
然而,我聽到的卻是春雨的聲音:「是我啊,你怎麼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尷尬地從井邊直起身子:「沒什麼。」
抬頭看看天空,夜色中見不到月亮,倒是滿天星斗分外明亮,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傾訴著什麼。
離開進士第後院,轉回二進院子,兩邊廂房都已化為了灰燼。我掏出手電筒,衝到一片廢墟上,像探寶一樣拼命地在瓦礫堆中挖掘著。
「你在幹什麼啊?」
「strong地宮!/strong」夜色下我的臉龐想必有些猙獰,「你忘了嗎?地宮的入口就在這間房子底下的。」
「對,我記得當時就是在這個位置,牆壁裡應該藏著間暗室,我跑進去一不小心還掉了下去。」
說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彷彿真的掉下了地宮。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宮就在我們的腳下,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而且全都被燒焦了,根本無法找到地宮的入口。
看來用人力是不能挖開來的,除非動用建築工地上的挖掘機。就算現在開始拼命挖也無濟於事,時間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表上的時針走到了八點鐘,我只剩下四個小時,那最後的時刻眼看就要降臨了。
難道地宮大門已在烈火中被燒壞了?從屋裡落下的磚土封閉住了入口,也許人們再也找不到進入地宮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宮上卻不得其門而入,宛如陶淵明筆下闖入桃花源的漁人,當他走出了那個神奇之地,便再也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獸,我回頭望著殘垣斷壁的進士第,就像來到了某處古代遺蹟。
「進士第究竟遭了什麼天譴,居然遇到了如此變故?」
「真沒有想到——噩夢的起點已經被火焰毀滅了。」春雨用手電照著地上的磚頭說,「恐怕是不久前才燒掉的吧?」
我只有輕嘆一聲:「不知是人為縱火還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駭人的叫聲:「是人是鬼!」
這種環境裡聽到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我緊張地回過頭來,眼睛卻被對面的電光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後,我用手擋著光大聲說:「誰?」
刺眼的燈光後響起一個洪亮的嗓音:「是人嗎?」
我有些被逼急了:「廢話,不是人還會說話嗎?」
「鬼也會說話的!」
那聲音如此冷峻,彷彿在審問犯人。
終於,對面的燈光來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這人生著一雙山鷹般警覺的眼睛,就和這荒村一樣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細地打量著我和春雨,接著又靠近我身邊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不舒服。我皺了皺眉頭說:「不是人味,難道還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聲:「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見到孤魂野鬼。」
「你說你見過鬼?」
「在荒村這個地方,‘見鬼’可是家常便飯。」
難道荒村人人都有特異功能,都能見到遊蕩在黑夜裡的幽靈?我這才注意到他說著帶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話,而不是當地那種極其難懂的方言,我試探著問:「請問你也是來荒村探險的?」
「什麼探險不探險的,我是荒村的村委會主任。」
村委會主任?也就是過去所說的村長嘍,怪不得能夠說普通話,那威嚴的臉龐和眼睛,確實能讓人敬畏三分。
「村長,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是說進士第?真是作孽啊,一個多月前的晚上,這間老宅突然火光沖天地燒了起來,全村人都跑出來救火,可還是沒能保住這幾百年的老宅,就這樣被燒了個精光!」
「查出著火的原因了嗎?」
村長搖了搖頭,指著地下說:「也許只有鬼才知道吧。」
這時春雨從我身後走出來說話了:「村長,你知道在進士第發生火災之前,荒村曾經出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特別的事倒是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人倒是來過一個。」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別的人?誰啊?」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她在黃昏時分來到荒村,當時我正好在村口,便攔住她問了幾句,她說她只是來荒村看看的。我還勸她快點離開這裡,否則會惹來傳說中的大麻煩。」
「你是說荒村的詛咒——任何人擅闖荒村都會在數天後死去?」
「差不多吧,不過那女孩卻無動於衷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聽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歲,怎麼自稱起老人來了,大概農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過來說話吧。」村長把我們帶到一處牆根底下,正好可以避開冬夜的寒風,他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就在當天晚上,進士第竟發生了大火,我們誰都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可能她已經事先離開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燒成灰燼了。」
「如果燒死的話一定會留下屍體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礫堆裡,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難再找到了呦。」
這時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這片廢墟,說不定我的腳下就藏著誰的骨灰呢。我立刻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可怕的設想,因為我的心裡晃過了一個名字——難道是她?
不,但願不會是那個人,可我還是從包裡拿出了一疊明信片,這是我臨行前從蘇天平抽屜裡拿出來的,上面印著「明信片幽靈」阿環的臉龐。
我把明信片交給了村長,他用大號手電筒照了照,仔細地看了看說:「沒錯,就是這個女孩!」
果然是阿環(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幫了大忙。現在我可以確認了,她在一個多月前來到過荒村,而且就在她來到荒村的當晚,進士第古宅就發生了大火,把這間古老的宅門燒了個一乾二淨。
正當我低頭凝思時,春雨突然插話了:「當時她說她叫什麼名字?」
村長搔了搔頭說:「沒說呀,不過我好像曾經見過這女孩。」
「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看啊——應該是在三年前吧,對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記得有一對父女來到了荒村。」
我忽然有些納悶:「一對父女?」
「嗯,父親自稱是從上海來的大學教授,四十多歲的樣子,女兒好像才十七八歲,讓我再想想——」村長又低下了頭,似乎腦子不夠使了,「對,我記得那教授姓許,言午許。」
「許子心!」這個名字立即脫口而出了,我差點喊出了s大的名稱,還有那本《夢境的毀滅》。
春雨也急忙介面道:「那他的女兒不就是林幽嗎?」
我又用手電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語說:「果然就是她——林幽。」
村長並不知道林幽的名字,寒夜裡他的臉色更加嚇人,似乎就是這古宅廢墟上的孤魂野鬼,他繼續回憶道:「當時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個許教授直接找到了我,向我打聽荒村古時候的傳說,他說他是來考察什麼古代巫——」
他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所以卡在一半說不出來了,我急忙幫他補充了下去:「巫術文化。」
「對,我就把胭脂的幾個傳說都告訴了他,甚至還有荒村進士第裡典妻的故事,他對這些都非常有興趣。」
「那個小姑娘呢,我是說許教授的女兒。」
村長的記憶也清晰了起來:「她長著一張漂亮的小臉蛋,但那雙眼睛卻使我有些害怕,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什麼動物或者是鬼的眼睛,反正我不喜歡那雙眼睛。」
這樣形容女孩的眼睛,讓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好像村長是在說她似的。
如果《荒村歸來》拍成電影的話,此刻我可以轉身對著電影鏡頭,念出如下一段臺詞——
「現在,我們又可以知道了,三年前林幽和她父親許子心一起到過荒村,親愛的觀眾朋友,你猜出結果了嗎?」
村長撇了撇嘴:「他們不但到過荒村,還在進士第裡住過呢。」
「進士第?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親想必還在吧。」
「咦,你還認識小枝?」
糟糕,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荒村人一定會把我記恨在心的,我只能尷尬地笑了笑說:「小枝在上海讀書的時候,曾經與我有過幾面之緣。」
「唉,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村長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任何心情都掛在臉上,聽那口氣都幾乎要掉眼淚了,「對了,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過寒假,是她和她爸爸在進士第古宅裡,接待了從上海來的許教授父女。」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說她認識小枝,在三年前她們就認識了啊,林幽對於荒村的熟悉程度,想必遠遠超過我才是。」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幾個曾經到過荒村的人吧。」
村長有些不耐煩了:「喂,你們有完沒完了,那麼晚了不怕見到鬼?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就去我家過夜吧。」
隨後他指了指旁邊一棟二層的樓房,樓上窗戶裡亮著一盞燈。
我剛想跟著村長向那邊走,卻想起了最致命的東西——時間,現在已經超過晚上九點了,離最後的時刻還不到三個小時。
不,我立刻搖了搖頭說:「村長,能不能讓我再單獨待一會兒?」
村長暗暗嘀咕了聲「神經病」,然後揮了揮手說:「好吧,晚上隨時都可以來我家後院,我給你們留道門縫。」
接著他拎起手電離開了這裡,一邊走一邊嘴裡還嘟嘟囔囔著,也許把我們這些城裡人都當作瘋子了。
在荒村迷離的夜色下,又只剩下我和春雨兩個人了,她下意識地朝我靠了靠,我回頭望著進士第的廢墟,忐忑不安地說:「春雨,你不要留下來陪我了,跟著村長進屋去吧。」
她決然地回答:「不,我哪兒都不想去,我想親眼看到那最後的時刻,看到那時究竟會發生什麼!」
「好吧,不過我不想留在進士第的廢墟上。」
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手電光束開出前面一條小路,引導我們回到荒村的村口。
古老的石頭牌坊依然威嚴地注視著我們,我拉著春雨穿過牌坊底下,來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荒涼的曠野,再遠處就是黑夜裡洶湧的大海了。
「看起來就像聖經裡西奈半島的沙漠。」
我又抬頭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手電光無論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輪廓。
春雨的眼睛在黑夜裡閃著動人的光,她輕聲地說:「好——就是這個地方了,讓我們一起等待最後的時刻吧。」
她的話語越是堅強有力,就越是讓我感到一種絕望與無助。黑夜裡的海風從荒野上呼嘯而過,在空中發出獵獵的風聲,幸好我們都穿了很厚的大衣,從頭到腳把自己給「武裝」了起來。
這時我們的手機訊號都沒了,而荒村的燈火幾乎全都熄滅了,只有村長家似乎還有點孤零零的光。感覺像是來到了另一個時代,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不錯,這片大海,這個村子,這片荒山野嶺,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不都是亙古不變的嗎?
就這樣靜靜地過了許久,眼看離子夜十二點越來越近了,我甚至能聽到手錶上秒針的行走聲。然而,我心裡卻不再緊張了,似乎這一刻早已是命中註定的,春雨也一言不發地望著天空,彷彿天上有什麼人在向她傾訴。
她會不會又想起了高玄?
半夜十一點鐘了,我幾乎已經聽到自己心底的倒計時,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來,於是我緩緩舉起左手,玉指環在夜色下竟發出幽幽的光。
「多美的星空啊!」春雨終於說出了話來,彷彿已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陶醉於頭頂的滿天星斗了。我依然看著玉指環,此刻在我的視野裡,它已經和星空融為一體,就像燦爛群星中一道彎彎的銀河。
是啊,銀河不也是「環」的一部分嗎?
左手無名指幾乎已經麻木了,似乎這根手指已不屬於我,而成為了星空的一部分,被玉指環帶到了遙遠的銀河上。
如果我站在那個高度俯視世界的話,那麼地球在平面上也是個小小的「環」,而九大行星圍繞著太陽的太陽系執行模型,其實也是由許多個子環組成的一個大的母環。而這燦爛的銀河系也是個巨大的環,宇宙間無數恆星系在此間閃耀,甚至整個宇宙都是一個「超級巨環」。
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在這末日審判的時刻降臨前,我高舉著手指上的玉指環,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義——宇宙是物質現象的總和,是時間與空間的總和。
假設宇宙就是一個「環」,那麼我們身處的空間也是一個「環」,甚至億萬年來流逝的時間也是一個「環」。
「環」的形象是無限迴圈的,那麼我們的空間和時間也是可以迴圈的,無所謂起點也無所謂終點,或者說起點即終點,終點即起點,我們可以從「環」上的任何一點到另一點。如果把時間也比作環,理論上說我們可以從五千年前來到現代,也可以從現代回到五千年前,只是在「環」上做著不同方向的運動而已。
突然,眼前浮現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場景,只要戴上這枚玉指環我就能看到——時間在「環」上做著往復運動,能在這固定空間裡帶我去發現某個時間的秘密。
玉指環就是實現這一往復運動的關鍵!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間,夜空中掠過了幾點星光,也許是什麼星座的流星雨,於是一股冰涼徹骨的感覺,透過玉指環傳遍了我全身。
這時我聽到了春雨顫抖的聲音——
strong子夜十二點。/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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