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荒村歸來 蔡駿 第2頁,共2頁

弗洛伊德說過:人類的自負心理遭受過科學的三次重大打擊: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說」,讓我們知道了地球並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達爾文開創「進化論」,證明人類僅是動物界的物種之一,生命並不是由上帝創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訴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

這一章開頭的這段話說得多好啊——我們自己未必能成為自己的主宰,在殘酷的命運與內心的煎熬面前,人類顯得多麼渺小。

但正因為如此,我們就更需要堅強,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變命運。

於是,我堅強地讀了下去——

我是誰?

這是人類永恆的司芬克斯之謎。

當你在問自己是誰的時候,也許在你心裡,還有另一個人在問著相同的問題。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當你躺在床上入睡時,會有兩個人分別盤踞在你左右兩邊,你的身體可能就是他們之間的牌桌,他們在你的肚皮上抽菸、喝酒、打牌,他們時常熱烈地交談著,有時是愉快而興奮的,但有時則是憤怒和激動的。有時甚至會惡語相向爭吵起來,最嚴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殺死了另一個人。

strong/strong到這時你才會發現,你的體內有兩個你——或者更多。

現在你終於對自己提出了那個問題:

我有幾個我?

是啊,你為什麼有那麼多你?你始終都在團團迷霧之中,這至今仍是一個謎。

如果你同時存在著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人格狀態,而且每種人格狀態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動,表現出不同的性格、記憶、智商和世界觀,甚至還能相互交換意見,合作進行各項活動,那麼我必須要恭喜你——你是一個多重人格者!

《美國精神病大詞典》這樣定義了多重人格:「一個人具有兩個以上的、相對獨特的並相互分開的亞人格,是為多重人格。這是一種癔症性的分離性心理障礙。」」

多重人格可以有雙重、三重、四重……小說裡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數,理論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幾個你,就有幾個你!

當然,最多見的還是雙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種佔優勢,但兩種人格都不進入另一方的記憶,意識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訴你:他正與某個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個屋子裡,說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個人格!

你體內的各個「你」都是獨立的,當其中的一個「你」出現,其他的「你」就自動退場。到底由哪一個「你」來登場亮相?需要遵循「哪種人格最適應當時的環境和需要,就啟動和出現哪種人格」的原則。

多重人格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武器,因為多重人格是對環境壓力的防禦,每種亞人格就是針對某種特殊環境的盾牌和盔甲。

夢是發現多重人格的捷徑,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幾個你,那麼你可以在夢中尋找答案。。

「……不是我,是另一個人,那是博爾赫斯。」」

在博爾赫斯許多作品的序言裡,幾乎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文字,他想要讓讀者們相信,世界上還有一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個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徑的花園》、《圓形廢墟》、《關於猶大的三種說法》等小說,而不是寫這篇序言的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博爾赫斯。

由此推理,博爾赫斯可能具有「輕度的多重人格傾向」,很多歷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藝術家都有此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很多作家和藝術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傾向?看到這裡我恐懼地合上了書本,感到心跳已越來越快了。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這本《夢境的毀滅》塞回到了包裡。我衝進蘇天平的臥室,迎接我的還是窗玻璃上那紅色的。

我立刻開啟了窗戶,把頭伸到外面呼吸著雨中的空氣,但一排排水杉樹遮擋了我的視線,我只能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

林幽和阿環——也是一個人體內的兩個人格嗎?

哦!天又快黑了。

又是一個雨夜物語。

我撐著黑傘離開蘇天平的房子,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漿吃了碗麵,便趁著剛剛降臨的夜色,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

有誰猜中我會去哪兒?對,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我希望能再見到林幽,把我所有的疑問都告訴她。

晚上八點,儘管外面下著寒冷的雨,但這裡仍然是燈紅酒綠的世界,我輕輕地推開門進來,幸好那個禿頭酒鬼沒在。

我只要了一小瓶飲料,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這時酒吧里人還不是很多,我把昨天下午那領班招呼了過來,他一看到我就認了出來,見面劈頭就說:「先生你好,是來找林幽的吧?」

真是張小人的嘴巴啊,我只能裝腔作勢地回答:「誰說的?我是問你今天有什麼節目嗎?」

領班偷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她今天大概九點鐘上班吧。」

我也不再說話了,厭惡地揮了揮手讓他離去。

一個人坐在酒吧的角落裡,卻拒絕了酒精的誘惑,我只是呆呆地注視著落地窗外的街景,黑夜裡雨點打在馬路上,一對對車輪碾過濺起水花。

忽然,酒吧裡放起了張韶涵的《歐若拉》:「神秘北極圈/阿拉斯加的山巔/誰的臉/出現海角的天邊/忽然的瞬間/在那遙遠的地點/我看見/戀人幸福的光點……」

在煙霧繚繞的昏黃燈光下,這首歌的旋律反覆地播放著,吧檯上聚集的男男女女們越來越多,我只看到一個個酒杯,裡頭晃動著各種顏色的液體。

一直等到九點多鐘,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沒有出現,雖然我的臉隱藏在陰影中,但眼睛始終在人群中搜尋著。有兩個女服務生出現過,可都不是林幽。

我忽然想到,假設林幽就是阿環的話,那麼經歷了昨晚和凌晨的事,她還會不會來這裡上班呢?

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

可她到底是許子心的女兒,還是從我手指上覆活的幽靈呢?

在曖昧可怖的光線中,眼前又浮現起了小枝的眼睛——更確切地說是那張書迷會通票,在它背面不是印著一張小枝的照片嗎?

假如卡片是林幽(阿環)寄給我的話,那她怎麼會有小枝的照片呢?我想象不出還會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顏,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學們,可那所大學與s大沒什麼關係,我也從未在《荒村公寓》裡透露過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學,林幽(阿環)是不可能找到那裡的。

除非——林幽(阿環)本來就是幽靈,她在另一個世界見到了小枝。

如果把「林幽」兩個字倒過來唸,不就是「幽靈」嗎?

原來她早就給過我暗示了。

等一等,讓我低下頭再仔細想想先。對,還有蘇天平變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到現在仍然是一個未解的謎。

還有一個問題也被忽略了——春雨不是對我說過嗎,半年前他們四個大學生,同時在荒村夢到了一個女人,她說那個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阿環。

不管春雨他們夢見了誰,但至少不可能是許子心的女兒——他們與林幽素不相識,怎麼可能在一個夜晚同時夢到她呢?

懸疑依舊重重。

那麼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嗎?

現在是蘇天平出事後第六天晚上九點多,算到第七天的子夜十二點鐘,總共還不到27個鐘頭。

27個鐘頭……

我低頭看了看手錶,指標一秒一秒行走著,時間是永遠不會遲到的。

忽然,我聽到在嘈雜的人聲中,隱隱有個清脆的女聲傳來,這聲音似乎有什麼魔力,穿透了無數個雜音,直接進入了我的腦子裡——

「靈魂在召喚/唱著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謠/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繽紛閃耀……」

還是張韶涵的《歐若拉》,只是變成了現場新人翻唱版,似乎比張韶涵原唱的聲音更空靈更誘人。

我立刻站起來向四周張望,循著那天籟般的聲音望去,只見在吧檯的對面,一個女服務生正穿梭而過。

沒錯,就是她——林幽。

她穿著件黑色的服務生裙子,表情酷酷地從客人中間走過,但嘴裡始終跟隨著音樂唱歌,只是哼唱的聲音很低很低,以至於她身邊的人根本就聽不到。

可是,我聽到了。雖然她離我有十幾米遠,中間還隔了那麼多人,但我卻異常清晰地聽到了她的歌聲。

「靈魂在召喚/唱著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謠。」

林幽一遍遍地反覆吟唱這幾句,她的臉在燈光下時隱時現,那雙眼睛似乎閃爍著幽幽的光,宛如黑夜叢林裡的小母獸。

終於,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來,緩緩繞過幾個酒鬼,走到了對面的吧檯前。

酒吧的光線再一次令人眩暈,此刻林幽的臉龐是如此清晰,她顫抖著看著我的眼睛,嘴裡哼唱的《歐若拉》瞬間靜音了。

「你是誰?」

我如獵人觀察獵物般盯著她的眼睛,就像要剝下這隻小野獸的皮來。

忽然,林幽的眼睛睜得無比嚇人的大,就像被幽靈附體了一般,渾身戰慄著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隨著林幽的意外倒地,周圍兩個女人立刻尖叫了起來,吧檯邊有幾個喝醉了的傢伙,也開始學鬼哭狼嚎起鬨。一時間酒吧裡亂作了一團,在紛亂的燈光下鬼影幢幢,到處都是女人的哭喊聲。有些人不明就裡還以為是著火了,更是高喊著救命往酒吧外跑,可大家都擠在門口誰都出不去,更有甚者為此大打出手起來。

而我根本管不了那麼多,趕緊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看來她真的已經暈了過去,怎麼叫都弄不醒她了。

看著周圍混亂瘋狂的人群,我只能拼命用雙手保護著她,以免別人踩到她身上。

這時領班撥開幾個酒鬼,衝到我身邊問:「怎麼了?」

我只能大聲地說:「不知道,我想送她去醫院。」

「真是造孽啊!」領班看了看擁擠的酒吧大門說,「我帶你從後門走吧。」

現在我對這傢伙倒有幾分好感了。我急忙從地上扶起林幽,但她自己是一點力氣都沒了,似乎失去了知覺,我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幾乎是半拖半拽著她離開了吧檯。

領班為我開啟一扇小門,我吃力地架著林幽的身體,幸好她的個子不算高。穿過一條黑暗的走道,外面就是馬路了,對面的飯店煙囪冒著蒸汽,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來的地方。

在黑夜的街道邊上,雨水毫無遮擋地落到我們身上。糟糕,雨傘忘記在酒吧裡了。

正好有輛「差頭」空車駛過,我趕忙攔下了它,開啟車門把林幽放到了後排座位上。

我向領班揮了揮手說:「謝謝你啦!我會把她送到醫院的。」

領班點了點頭,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門「救火」去了。

我也坐進了計程車後排座位,讓林幽躺在我的大腿上,然後叫司機去最近的醫院。

計程車飛馳著離開了這條街,車窗外是夜雨籠罩的曖昧城市,小酒吧的混亂似乎還沒有結束。

現在我才長出了一口氣,剛剛真的把我嚇壞了——就因為我的一句話,讓林幽暈倒在了地上,結果竟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不過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們,居然被嚇成了這個熊樣,只顧逃命全忘了風度和麵子,我輕蔑地笑了笑。

再低頭看看林幽,桑塔納2000黑暗的後排車廂內,她的頭枕在我的腿上,偶爾有車外的燈光照進來,她的臉龐竟然如此安詳,就像個睡著了的嬰兒。她的頭髮如黑色瀑布般散開,雙手無力地垂在座位上。我的大腿隔著褲子,能感受到她後腦勺的溫度,幽靈好像不該有這樣的熱度啊。

我們擠在後排車廂狹小的空間裡,再加上林幽是橫躺在座位上的,她身上的清香漸漸散發到我鼻息裡,任何人恐怕都會心猿意馬起來。但我立刻搖了搖頭,把臉朝向正前方,只見刮雨器不斷在擋風玻璃上運動著。

沒幾分鐘車速就慢下來了,我看到路邊醒目的醫院標誌。當司機準備在馬路上掉頭,要把車子開進醫院時,我卻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喘息聲。

「我在哪兒?」

她終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茫然地問道。

我趕緊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說:「已經到醫院門口了。」

林幽像被電了一下似的,搖著頭說:「不!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去醫院!」

計程車已經掉過頭來,徑直向醫院大門開去,我安慰著她說:「你剛才在酒吧裡暈了過去,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用不著上醫院。」

「真的沒事了嗎?」

忽然,林幽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急忙用力撐起自己說:「你想幹什麼?離我遠點!」

「你不要誤會,剛才你昏倒了啊。」

林幽蜷縮在座位的另一邊,頭緊靠著左側的車窗,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好像正面對著一個歹徒,大喝一聲:「不要乘人之危!」

正好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司機滿臉狐疑地回頭望著我,問我要不要下去。

林幽低下頭喃喃地說:「我不要去醫院,帶我離開這裡。」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只好無奈地對司機說:「對不起,再往回開吧。」

司機嘴裡輕輕地嘟囔了一聲,大概是說「神經病」吧。

計程車又在醫院大門口掉了個頭,駛入雨夜的街道。

我靠近林幽說:「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認識你家的。」

「不,我已經沒有家了。」

是啊,如果她真是許子心女兒的話,那確實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女。

既然如此,我便順水推舟一下,讓司機把我們帶去蘇天平的房子。

已經超過十點了,車窗外的城市籠罩在煙雨中,模糊了無數高樓如晝的燈光。林幽默默地擠在窗邊,目光警覺地直視著我,讓我感到無比尷尬。

現在她到底是林幽——還是阿環?為了打破這種尷尬,我試探著輕聲問:「你還認識我嗎?」

她看著我的眼睛停頓片刻,點點頭說:「我記得我見過你,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裡,有個禿頭酒鬼拉住了我,當時是你幫助了我,謝謝你。」

「還記得嗎?昨天下午我們通過電話。」

「我想起來了,是你打了我的手機,還對我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她緊鎖著眉頭看了看我,突然蹦出一句話,「我覺得你像個神經病。」

最後一句話讓人哭笑不得,到底誰有病啊?我只能苦笑一聲:「也許真是我有病吧。不過,昨天你為什麼發給我簡訊,讓我拿你家鑰匙開門進去呢?」

「我發過嗎?我不記得了。」

林幽把頭撇向了車窗外,高架上的燈光透過窗玻璃上絲絲縷縷的雨水模糊地照在她臉上,呈現出波浪般的光影。

車子在蘇天平的小區裡停下,付錢後我走出車外,向蜷縮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雙眼冷冷地盯著我,但還是把手伸給了我,她看起來渾身無力,我把她拉出了車子。

林幽抬頭看看這棟沉默的居民樓說:「這是什麼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入骨三分,我只能故作驚訝:「你不是來過的嗎?」

「不,我從沒來過這裡。」

是啊,上次來這裡的人是阿環,而不是林幽。

但她還是跟著我上樓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樓道,四周傳來我們腳步的迴音。

來到五樓開啟蘇天平的房門,林幽捂著鼻子說:「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著回答:「嗯,可能是因為窗戶一直關著吧。」

開啟客廳裡的燈,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顆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麼?」

「你真沒見過嗎?」

「不,我見過,在一些書裡說——它代表吸血鬼的復活。」

這回輪到我倒吸一口冷氣了:「是誰給你看的那些書?」

林幽眉毛抖了抖說:「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許子心。」

她平靜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就像平時我們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那樣普通。

當我從林幽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心裡驟然緊了一下,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懼,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你的爸爸……終於說出來了……許子心。」

「你好像很驚訝?聽說過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學系教授許子心,《夢境的毀滅》一書的作者。」

「原來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鬆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對我充滿警惕了,「你大概還奇怪為什麼我不姓許而姓林吧,因為我媽媽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來她真是許子心的女兒,我的腦子裡越來越亂了,不知這女孩嘴裡還會說出些什麼,只能故作平靜地回答:「這個我也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是我爸爸的學生?」

我立刻搖了搖頭說:「不。你知道你爸爸現在在哪兒嗎?」

其實我只是試探著問她,因為誰都不知道她爸爸許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沒想到林幽會如此爽快地脫口而出,許子心真的還活著?我緊張地問道:「他現在在哪裡?」

「地獄!」

林幽斬釘截鐵般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許子心現在在地獄裡?至少不會是第19層。

「你是說他去世了?」

終於,她的表情沉默了下來,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發現了阿環的影子。她點點頭說:「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須要問清楚,便輕聲地說:「聽說是自殺?」

雖然林幽的眼睛朝著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後的另一個人,視線的焦點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對,他給我留下了一封遺書,說他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惡魔正在吞噬他的夢境,所以他必須要死在水中,讓冰涼的江水洗滌他的罪惡。」

「惡魔吞噬夢境?」

這立刻讓我想起了《夢境的毀滅》,許子心開頭就寫道:「strong我的體記憶體在著一個惡魔……現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夢。/strong」

難道在這本書裡就有了某種預兆?同時我又想起了霍強和韓小楓,這兩個可憐人不也是死於噩夢的嗎?

正當我低頭遐想時,林幽已自顧自地走進了臥室,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紅色的。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問:「這是什麼?」

「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麼名字?」

「阿環。」

林幽聽到這個名字似乎無動於衷,她想了想說:「阿環是誰?我好像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似乎還隱隱傳來某種奇異的響聲,我和林幽的臉映在玻璃上,像是幽靈們晚餐後的散步。

「好了,再說說你爸爸吧。」

雖然我知道這樣對她也許很殘忍,但我必須要把話題轉移回來,因為現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這個時候,阿環七天的復活期限也就該結束了——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林幽依然看著窗外,沉默了半晌說:「我恨他!」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樣可怕,像受傷的野獸在囚籠裡嘶吼,低沉而充滿憤怒,在這雨夜的房間裡分外嚇人。

「你恨誰?」

「許子心——我的爸爸。」

「為什麼恨他?是他一個人把你養大的,他一定非常愛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愛我。」林幽忽然仰起頭停頓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麼液體滾動在她的眼眶裡,「但他卻殘忍地拋棄了我,獨自離開了這個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死了,至今也沒人發現他的屍體,也許他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甚至就藏在你的身邊看著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對我來說爸爸已經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遺書那天起。他曾經是那樣愛我,我也曾經是那樣愛他——媽媽在我出生時就死了,人們都說我是個大災星,是我的出生殺死了我媽媽。但爸爸並不這麼看,他把我看成是媽媽生命的延續,讓我跟了媽媽的姓,一直把我當作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國外進修的那幾年以外,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一起度過了十八個年頭。」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自殺嗎?」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竟然讓爸爸將我拋棄在這個人間,而他自己則去了另一個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孫子楚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盯著林幽的眼睛問:「你爸爸出事前有什麼反常嗎?」

她還是用那種冷酷的口氣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好吧,那說說他出事以後的情況好嗎?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林幽依然盯著窗外的雨夜,等了許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我就等於失去了整個世界——」

「我能理解,當時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極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痴痴地說,「整日以淚洗面,每晚都夢到爸爸的屍體從水中浮出,他的肚子裡裝滿了髒水,成千上萬條蛆蟲在他肚子裡遊著,一個惡魔從他腦子裡爬出來,對我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雖然她的這段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噁心感,但我還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歲,是不是高考那年?」

「沒錯,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可沒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本來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變故讓我腦子裡變成了一片空白,我一個單詞也背不出來,一節課也聽不下去了。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過了幾個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門口,期望爸爸能夠突然回來,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成績最好的英語,我幾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寫了四個字——爸爸回來!」

「你沒考上大學?」

「哼,我連最低分數線都沒到!剛夠拿一張高中畢業的文憑。」

聽到這裡我也只能沉默了,確實任何人如果受到這樣的刺激,大概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吧,林幽能參加高考已然很堅強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緊,難道你沒有復讀嗎?」

「高四?」她輕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說:「我沒有復讀,也再沒有心思讀書了,我的心裡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這樣成了待業青年?不過這也沒什麼,人生才剛剛開始嘛。」

我還是想安慰她,儘管我知道這樣的語言是如此蒼白而無力。

「是啊,畢竟我爸爸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國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稅。」

「是《夢境的毀滅》吧?我聽說這本書在國外很受歡迎,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賺了不少錢。」

林幽苦笑了一聲:「錢倒是不少,可是我一分都沒有得到。」

「怎麼回事?」

「我有個堂兄,也是我爸爸唯一的侄子,他是學金融和財會的,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就數他最受我爸爸寵愛了。爸爸這人一心一意研究學術,對金錢方面從不關心,就委託我堂兄幫他理財,因為他一向非常信任這唯一的侄兒。然而,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後不久,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錢,出國到了澳大利亞,從此就音訊渺茫再也聯絡不到了。」

看來教授的「智慧」也是相對而言的,在某些方面卻比常人還要幼稚,可是誰又會想得到,最要好的親人都會背叛自己呢?我只能同情地說:「從此你就一無所有了?」

「是的,差不多就是身無分文,因為爸爸只是失蹤,所以s大也沒有發撫卹金。就連爸爸剛買下不久的房子,也因為無力還貸,而被銀行強制收回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眼前浮現起一幅無家可歸的「孤女圖」。我嘆了口氣說:「那你可以去投靠親戚。」

「爸爸還在的時候,所有的親戚都來投靠我們,但當爸爸出了事以後,所有的錢又被堂兄捲走了,就沒有一個親戚來看我了。我也曾經去找過幾個親戚,但他們都不願意收留我,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掙錢養活自己。」

「三年來你一直在外面打工,還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看著她蒼白而瘦削的臉龐,搖搖頭說,「你比我想象中要堅強多了。」

「我原本是個嬌生慣養的獨生女,從小被爸爸寵愛著,但自從三年前的變故,我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幹過許多不同的工作,在商場裡促銷化妝品,上門推銷保健品,在肯德基和麥當勞的門店打工,在街邊小店裡站櫃檯,還有在酒吧裡或咖啡館裡當服務生,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與你相比,春雨這樣的女大學生們真是幸福多了。」

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誰,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而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下去:「我已經忘了什麼叫幸福。三年來我經歷了無數的人和事,許多張面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他們對我露出各種各樣的笑臉,然後把手伸向我的臉,那些冰涼的髒手,冰涼的——」

「有人要欺負你?」

但她不再說下去了,表情變得異常恐懼,就像真的面對一個幽靈,她雙手護住自己的身體,緩緩退到牆邊的角落裡。

我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但她立刻高聲尖叫了起來:「不要!」

這聲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裡阿環的尖叫——致命的尖叫。

但這時我的腦子是清醒的,我沒有繼續靠近林幽,只是大聲地說:「你怎麼了?現在沒事了,我不會欺負你的。」

「不要靠近我!」

林幽還是激動地叫喊著,我真怕隔壁的「肥婆四」聽到這裡的聲音。她的樣子越來越嚇人,眼睛也睜大得嚇人,彷彿靈魂出竅了一般,我甚至還看到她雙手佝了起來,宛如癲癇患者的雞爪般。

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著玻璃,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眼前的場景叫我憂心如焚,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

最後,她渾身蜷縮了起來,頭朝牆埋在自己的膝蓋裡,看上去就像滾成一團的穿山甲,只把她的後背留給我。

但她不再發出聲音了,一動不動地縮在牆角里,這間臥室又變得死一般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雨點聲。

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終於試探著說話了:「林幽,你現在好些了嗎?」

林幽沒有回答,她依然蜷縮在那裡,不見一絲反應。

她到底怎麼了?與剛才的鬧騰相比,現在的安靜似乎更加可怕。我只能屏著呼吸,輕輕地向前走幾步,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又過去了好幾分鐘,我實在忍不住碰了碰她,突然她回過頭來,露出一張茫然而古怪的臉。

說她古怪是因為她的眼神變得很不一樣,幽幽的目光直視著我,讓人感到不寒而慄。雖然還是那張臉,但在短短幾分鐘內,給我的感覺卻是判若兩人。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只是我心裡的一種感覺,還有她那雙能夠千變萬化的迷人眼睛。

「林幽,你剛才怎麼了?」

「你叫我什麼?」

她茫然地回答,似乎連聲音也變了,這讓我差點魂飛魄散了。是啊,她那聲音、眼神,還有氣質,難道是——阿環?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我顫抖著後退了一步,抬手指著窗玻璃問道:「你是它?」

我的手指著玻璃上紅色的!

「是的,這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微微上挑,看著玻璃上的「環」回答。是的,她就是阿環,她是明信片幽靈,復活的良渚女王,有血有肉的!

也許,她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

但我還是問了出來:「那林幽呢?剛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裡去了?」

「她已經死了!」

這個回答讓我一時懵住了,但我隨即搖了搖頭說:「死了?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就是你,林幽就是阿環,阿環就是林幽。」

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後背的汗毛又豎了起來,她緩緩靠近我的耳朵,幾乎是對我耳語道:「你說的那個人——林幽,她其實只是我的身體,她的靈魂已經死了,現在和你說話的人是我——阿環。」

我的耳朵能感到從她口中吹出的熱氣,我趕緊後退了一步:「你是說你佔據了林幽的身體?」

寄生於別人體內的靈魂——這樣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否則我如何能復活呢?唯有藉助於某個身體,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個咖啡館打工的林幽。」

「從那時起你就奪走了她的靈魂?林幽是你第一個受害者?」

阿環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說:「沒錯,但她比別人都要幸運得多,可以與我共享一個肉體。」

「但你的復活只能保持七天,你還必須得到別人更多的靈魂,所以你就一直佔用著林幽的身體——林幽是個美麗而又極度憂鬱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氣質,你可以利用她對男人的誘惑力,設一個美麗的陷阱,獵取到許多無辜受害者的靈魂!」

一邊聽著我講話,她一邊不停地點著頭,似乎是在讚許我的分析:「真是完美的推理,相當精彩。」

但我立刻打斷了她的話:「不!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我問你,既然林幽的靈魂已經被你害死了,那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又是誰?」

「當然還是林幽。」她冷笑了一下,抿了抿富有誘惑力的嘴唇說,「因為我不想傷害她,我很同情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所以我經常會把她的靈魂釋放出來,讓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體,成為真正的林幽,也就是你剛才看到的人。」

「所以她一會兒變成林幽,一會兒又變成了阿環,因為在她體記憶體在著兩個靈魂——而真正的控制者則是你。」

阿環發出了邪惡的笑聲:「對,你真聰明!」

如果這算是誇獎的話,也只是最後的一絲同情和蔑視,我故作鎮定地回答:「可惜,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

「你不要逼我——」她的臉色變得更加冷峻,一步步靠近了我說,「你還不相信嗎?」

這時我已經被她逼到牆角了,我後背頂著牆壁說:「是的,我不相信!」

她幽幽地盯著我說:「你會後悔的!」

然後,阿環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衣領,我不知道她在摸什麼東西,只感到她的手腕微微顫動,彷彿胸口裡有一腔鮮血要噴薄而出——這讓我想起了春雨他們在荒村做的那個夢。

我的心在半空懸了幾十秒鐘,終於隨著她的手而掉了下來——阿環的手抽出了衣領,手指間捏著一枚圓圓的東西。

阿環把手放到自己眼前,彷彿在看一塊放大鏡,通過當中那個圓孔,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傷了,似乎她的手和眼都發出了可怕的火焰。是的,我看到了從她懷裡掏出來的東西——

strong玉指環!/strong

天哪,荒村的記憶再度如潮汐般湧起,無數道光影劃破我的視線,烘托出一枚帶有紅色汙跡的圓環。

阿環的唇邊發出陰冷的笑,她把玉指環送到了我的眼前,使我看到了它赤裸裸的每一面——

它是用古老的「真玉」做成的,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它的顏色是那樣特別,以至於讓人看一眼就無法忘懷。它有著半透明的青綠色,隨時隨地都會發出暗暗的反光,一側還有暗暗的猩紅色汙跡,就像人身上結痂的傷疤。

不會是仿製品吧?很多人都在《荒村公寓》裡看到了我對玉指環的詳細描述,甚至封底還有玉指環的影像。

而且,玉指環早已經回到了千年地宮之下,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阿環再一次靠近了我,玉指環幾乎對準了我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戴上它試一試。」

戴上玉指環?我張口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圓環——沒錯,它就是。

我終於明白了五千年前這個符號的真正意義,除了良渚末代女王「環」的名字之外,還代表著這枚玉指環。

左手的無名指又劇痛了起來,天哪,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會疼,現在它就在我的眼前。

「戴上它你就知道了!」

阿環的聲音在我耳邊反覆迴響著,彷彿是從五千年前的古墓中發出的。

這時我再也無力抗拒了,儘管我心裡明知戴上它的後果——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環的話。

面對玉指環的誘惑,我的左手脫離了我的控制,它已經激動地躍躍欲試起來,彷彿已看到了它久別重逢的戀人。

阿環微笑著點了點頭,將玉指環對準我的左手無名指,剎那間環孔就像一隻深深的洞,發出了誘人的紅色光環。

我的手指不停地彈著,根本就不聽我的控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手指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它歡快地鑽進了玉指環的索套中。

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玉指環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冰涼的玉石讓我的手幾乎凍住了。彷彿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異的夜晚,我又一次戴上了這枚玉指環,這是我們之間無法擺脫的孽緣。

在這個反常的多雨之冬,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束手就擒,玉指環套進了我無名指的第一指節——首先是手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來,然後指肚像被刀颳了似的——像鐵箍般緊緊束著我的指骨。

儘管我想要掙扎,但玉指環異常迅速地通過了第二指節。我抬起頭看著阿環的眼睛,發覺這雙眼睛已變成了兩點可怕的漩渦。

最後,玉指環來到我的第三指節,在無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這裡就是它曾經住過的地方。

strong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環。/strong

竟然還是那種感覺,與荒村公寓裡的一模一樣,左手無名指上卻是一陣冰涼,手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指環上那點猩紅色的汙跡,發出驕傲邪惡的暗光,這是古玉國末代女王的鮮血,曾經埋藏了一個女人的靈魂。

不,我不願意承認這是真的,我用右手緊緊抓住玉指環,想要把它從我手指上脫下來。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就是從荒村地宮裡帶出來的古物,一旦盤踞在你的手指上,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無法將它拔下。

但我依然在徒勞無功地用力,左手無名指再度劇痛起來,一股暗暗的力道壓迫著它,冰涼的玉指環竟越收越緊,幾乎嵌進了我的肉裡,要把我給活活吞噬下去。

最終,我絕望地鬆開了手,額頭上佈滿了冷汗,背靠在牆壁上看著阿環,喘息著說:「它真的是玉指環,從荒村地宮裡帶出來的玉指環!」

阿環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嗎?」

我幾乎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你後悔了嗎?」

是後悔戴上玉指環嗎?我抬起左手的無名指看了看,玉指環彷彿已「長」在我肉上了,那暗紅色的汙跡變得異常妖豔。也許這一劫從荒村公寓起就註定了,它終將回到我的手指上。

我搖了搖頭回答:「不!永不後悔。」

也許我比阿環想象中的要堅強,她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低垂下眼簾說:「嗯,你回答得很好。」

「你是古玉國的末代女王‘環’,你的靈魂曾被囚禁在這枚玉指環上。」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視著,似乎能從玉的反光裡映出她的臉,「是啊,我早就該認識你了!」

「是你拯救了我,當你手指的溫度將我喚醒時,我想你就是那個人了。」

「哪個人?」

阿環深呼吸了一下,顫抖著說出了那個人:「我愛過的那個奴隸。」

「我是他?」我恐懼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你的意思是說:我和他長得一樣?」

「不,雖然我希望是——但可惜你不是,實際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樣。」

我這才籲出了一口氣,我想我還不至於如她所說的那樣強壯吧:「你失望嗎?」

「是的,非常失望,因為我一直都在尋找他。」

strong你復活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尋找你所愛的人?/strong

瞬間,這個世界靜止了下來,因為我擊中了阿環的心臟。

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這房間彷彿也變成了寬闊的舞臺,只剩下一道白色圓光打在我們身上,而周圍全是茫茫無邊的黑暗。

阿環就是這舞臺上的女主角,光芒直打在她的臉上,又如飛濺的水花般進入我的眼睛。她身體晃悠著點了點頭,喃喃地說:「謝謝你,謝謝你為我說穿了一切——沒錯,這就是我復活的目的,strong我在玉指環裡等待了五千年,只為了重新見到我愛的人。/strong」

「你見到他了嗎?」

「對,我想他沒有我那麼幸運,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塵,藏在北方的某個山洞或地底下。」

「雖然明知道是徒勞的,但你仍然要在這個世界復活,只為了那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說完這些話我又想到了小枝,雖然現在我無所顧忌地說話,但我自己又何嘗不是這種執迷不悟的人呢?

「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就算他們奪去了我的生命,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環中蟄伏。老女巫告訴我復活只能保持七天,但我還是可以依靠別人的靈魂而繼續生命。」

「可這一切又有什麼用?」既然到了這個舞臺上,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給讀者們看,我已無所畏懼了,「就算玉指環的力量再神奇,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乃至到世界末日,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愛!」

這回輪到阿環痛苦了:「你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用?」

「是的,你的愛在五千年前已經結束了,本應深埋在黃沙之中,我想這已是很好的結局了。但你卻不甘心就這麼離開人間,還要硬生生地挖開黃沙,得到的卻只是一堆枯骨與虛無。」

「對,我本以為會再遇到他,但是我錯了——在這個年代的茫茫人海中,我所見到的一張張男人的面孔,竟都是那麼陌生那麼虛偽,他們都戴著一張張人皮面具,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臉後面的骯髒靈魂。」

她的話像炸彈一樣再度震懾住了我,我摸著自己的心口暗暗問自己:你會是她說的那種人嗎?

左手無名指的關節疼了起來,玉指環對我實施懲罰了,我只能顫抖著問:「你對這個時代的男人很失望?」

「當然失望。」阿環的眼睛眯了起來,緊鎖的柳眉,痛苦的表情,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臉,她的聲音已經有些變了,「他們不需要我的靈魂,因為他們自己的靈魂是廉價的,他們只需要林幽的身體。」

「你是說林幽被人欺負過,是嗎?」

她像是虛脫了,又像是被催眠了,幾乎閉著眼睛回答:「沒錯,當林幽在哭泣在掙扎時,當她的身體徹骨疼痛時,我也在哭泣在掙扎,我的靈魂也在徹骨疼痛!我在她的身體裡尖叫,我和她的靈魂一起尖叫,我和這個城市一同尖叫!」

剎那間,我耳邊似乎響起了昨天半夜裡,阿環那駭人心魄的尖叫,我明白了那是什麼——是林幽受人欺負時的痛苦,她以為那悲慘的一幕又要重演了,於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來,讓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張張卑鄙的臉龐,看到了林幽所受過的一切苦難。

阿環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想就連五千年前的古祭壇上,我被迫自殺那個瞬間,都從未像這樣痛苦過。所以,我能體會到她三年來所有的痛苦,我非常憐憫這個悲慘的女孩,我甚至想到要為她復仇。」

「你已經復仇了!」我又一次打斷了她的話,使她睜大了眼睛,我盯著這雙古老的眼睛,「因為林幽受到過許多人的傷害,所以你奪走了那些人的靈魂,正好可以讓你延續n個七天的復活。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體來誘惑別人,讓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

阿環搖搖頭大聲回答:「不,我從來沒有做過傷害林幽的事!」

「你佔據了她的身體,就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再度擊中要害——她呆呆地看著我,半晌都沒有任何反應。

此刻我們兩人的對話,就像一場生死角逐的拳擊比賽,她打中我額頭一拳,我便還擊她後腦勺一下,我已經被逼到繩圈邊上了,無路可退的我只有奮力反擊,期望最後以擊倒對手取勝。

但我的對手實在太強大了,就連死亡都無法摧毀她,憑藉我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

更加要命的是,玉指環又使我疼痛難當起來。

突然,阿環激動地後退了一步,看樣子要打出那最後的致命一擊了。

儘管沒有看時間,但我腦子裡那根秒針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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