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沉默的人輪到我了,宛如剛剛燃起的火頭,又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剩下的只有冒著青煙的水汽。
終於,我輕嘆了一聲:「他怎麼死的?」
「自殺——大約三年前,許教授留下一封遺書,說自己將投江而死,但沒有說明自殺的原因。從此以後他就渺無蹤跡了。」
「沒有發現他的屍體嗎?」
孫子楚搖了搖頭:「沒有,在黃浦江和長江岸邊都打撈過,從未發現許教授的屍體。」
「既然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就應該算作失蹤啊。」
「開始確實是以失蹤報案的,但法律也有規定,如果某人失蹤超過若干年限,仍然毫無蹤跡或訊息的話,是可以定義為法律死亡的。」
「已經三年了——」我趕緊翻了翻《夢境的毀滅》的版權頁,才注意到這本書是三年多前出版的,是在許子心出事之前,「你見過他嗎?」
孫子楚悶頭喝了幾口啤酒說:「當年我向許教授請教過好幾次。雖然是心理學教授,但他本來是搞考古出身的,研究的課題又與古代文明有著很深的關係,所以我一直都很景仰他。」
「而且你和他的名字裡都有一個‘子’。」
「是不是特酸的名字啊?」孫子楚苦笑了一聲,喝了一口啤酒說,「這大概也有些關係吧,許教授說過我和他挺有緣的。」
雖然眼前放著一桌子菜,但我的食慾已經全沒了,盯著孫子楚的眼睛問:「你眼中的許子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他是一個天才,非常有才華,據說他的智商要比常人高出許多。不過,他給我的個人印象卻是——」孫子楚停頓了片刻,嚼下嘴裡的一塊肉後才說,「神經質。」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說:「是這個意思嗎?」
「不,許教授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事實上他的思路要比我清晰得多,談吐舉止都極有智慧,他能發現許多被別人忽略的問題,提出讓人想都不敢想的假設,但仔細分析一下又是他最有道理。他又在國外待過很長時間,可能思維方式和國內的學者不太一樣。」孫子楚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淡淡地說,「也許每個天才都有些神經質吧,許教授就是這樣的人,他過於敏感了,眼睛裡似乎藏著什麼,總是能放出電來。」
這傢伙說得也太誇張了,我只能咳嗽了一聲說:「行了,現在說說這本《夢境的毀滅》吧,你看過這本書嗎?」
「很遺憾,還沒有呢,但我很早就聽說過這本書了。《夢境的毀滅》最早是在國外出版的,在國外引起了很大的關注和反響,然後才在國內出版。但在國內可能涉及到一些學術性的爭議,所以這本書發行量很低,我一直沒有找到這本書。」
照孫子楚這麼說,我能在舊書攤上發現這本書,不知算是幸運還是倒霉?
眼前似乎又浮現起了那個致命的——我已經找到這枚鑰匙,怎能輕易地把它扔掉?
我不依不饒地問了下去:「三年前,你最後一次見到許子心是什麼時候?」
孫子楚很不耐煩地回答:「記得當時我正在寫一篇關於中國上古玉器文明的論文,曾專程到他辦公室拜訪過他一次,沒過幾天就聽說他留下遺書失蹤了。」
「辦公室?許子心的辦公室還在嗎?」
「好像自從出事以後,他的辦公室就一直沒人動過。」
我又一次找到了興奮點:「太好了,能不能帶我去一次?也許能從那裡找到一些資料和線索。」
「算了吧,許教授的辦公室恐怕都已經上鎖三年了,我們怎麼進去啊?」
「你必須帶我去,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幾個月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幾個月以後?等你的新書出來?我又會成為你小說中的人物?」
「帶我去!」我終於忍無可忍了,大聲地嚷了起來,但隨即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對不起。」
孫子楚被我震住了,沉寂了一會兒說:「你真是個無比固執的傢伙!好吧,我帶你去。」
這傢伙又一次被我征服了,我露出了久違的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了桌上的菜。孫子楚則慢慢吞吞地品嚐著四川水煮魚,把我等得心急火燎起來,結果他還沒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就被我硬拽出了餐廳。
雖然孫子楚比我年長三歲,心理卻還像個大男孩,極不情願地帶我回到s大的校園。正是乍暖還寒時候,校園裡顯得不同尋常的冷清,幾個穿著厚厚冬衣的女生迎面走來,一見到孫子楚就笑了起來。
孫子楚在我面前卻擺出一副老師的架子,一本正經地微微頷首,惹得幾個女生笑得更厲害了。我也禁不住笑了出來,我自己也搞不懂,這種時候怎麼還笑得出來?
在上海陰冷的空氣陪伴下,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幾乎見不到什麼人影了,最後我們在一棟灰濛濛的樓房前停下了。
孫子楚說這是五十年代的前蘇聯專家樓,後來改成了好幾個系的實驗室。許子心教授的辦公室,其實就是s大的心理學實驗室。因為s大拿得出手的心理學教授只有許子心一人,所以雖然許子心失蹤三年了,但這個實驗室卻從來沒人敢動過。
不過,在學生中間還有一種更離奇的傳聞,說許子心自殺後的幽靈不願離去,經常在這棟樓附近徘徊,特別是他生前的辦公室。如此以訛傳訛,就更加沒人敢去那間實驗室了。
孫子楚跟樓下門房的老頭說了幾句話,便要到了心理學實驗室的鑰匙,我對他如此順利地得手有些意外,孫子楚便有些得意地說:「那老頭常和我一塊兒喝酒,問他借把鑰匙又有何難?」
跟著孫子楚上樓梯時,我輕聲問道:「你最近來過這裡嗎?」
「不,我已經有三年沒來了。」孫子楚好像有些不開心了,他在樓梯轉角處停下來,沉默了片刻後說,「因為我不喜歡這裡。」
我能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些弦外之音,便也停下來問:「為什麼?」
孫子楚緩緩仰起頭看看樓上,下午的走廊裡一片寂靜,好像所有的人都睡著了,他輕聲地說:「因為這裡給我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是三年前你最後見到許子心的那一次?」
「你這傢伙,又讓你給猜中了!」他忽然苦笑了一聲,身體靠在樓梯欄杆上說,「唉,那是三年前的冬日,就和今天一樣陰冷潮溼。那天我興沖沖地跑到這棟樓,也許是過於年輕氣盛了,居然連敲門都忘記了,便徑直走進了心理學實驗室。」
「你見到了什麼?」
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回答:「不,是耳朵聽到的——剛進來時我並沒有見到許教授,只聽到從實驗室裡間,隱約傳來一個又尖又細的女聲,在某種怪異的音樂伴奏下,唱著一些特殊的曲調,現在想來還是難以解釋。剎那間我像是被電了一下,那詭異的女聲彷彿直接進入了我的大腦皮層。但我又實在聽不清她唱了些什麼,好像是在唱什麼歌詞,但肯定不是中文普通話,也不像粵語等方言,更不是任何一種我聽過的外語。」
孫子楚的回憶讓人身臨其境,似乎樓梯上真的響起了女聲。忽然,我想起了自己的另一部長篇小說,難道會是——不,我趕緊搖了搖頭說:「會不會是古漢語呢?」
「不知道,反正當時我一個字都沒聽懂,只是呆呆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可那歌聲的節奏越來越快了,惹得我好奇地推開裡間房門。就在這瞬間,那奇異的女聲突然停止了,實驗室如死一般沉寂下來。這種寂靜使我更加心慌,只能悄無聲息地走進去——」
我的心被孫子楚吊起來了:「唱歌的女人是誰?」
「沒有女人——這是個佈滿書架的小房間,我只看到許教授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似的。當我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邊時,他突然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看著我,我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明自己的來意,抱歉剛才沒有敲門。但許教授根本沒有原諒我的意思,他向我大聲嚷嚷起來,粗暴地把我推出了房間。」
「他是個脾氣暴躁的人?」
「從來都不是!許教授一向都是彬彬有禮的,也從沒聽說過他有失態的時候,他的樣子簡直與平時判若兩人。我非常驚訝,還來不及分辯,就被趕出了實驗室。」孫子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沿著臺階走了幾步,「當時我被他的樣子嚇壞了,要知道過去許教授給我的印象非常好,我原本滿腹的信心,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這裡。」
我緊跟著上去了:「所以你不喜歡這個地方?」
「對。那件事沒過三天,人們就發現了許子心留下的遺書,然後就再也沒有他的蹤跡了。當我聽到這個訊息時,心裡頓時就涼了,聯想到那天的所見所聞,原來許教授如此反常的表現,正是他自殺的徵兆,從此我就有了一種深深的內疚心理。」
「為什麼?你認為他的出事與你有關嗎?」
「我不知道,可我總覺得那天如果我先敲門的話,就不會擅自闖入許教授的小房間,也不會聽到那種奇異的女聲了。對,當時一定有某種特別的事情,是我這個冒失鬼的突然闖入,打斷了許教授的某種特殊程式,甚至可能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所以他才會對我大發雷霆。」
「別這麼想了,這只是你給自己的心理暗示。」
孫子楚苦笑了一下說:「許教授留下的遺書裡沒有寫自殺的原因,三年來也從沒有人搞清楚過,而我再也不想來這棟樓了。」
說著我們已經走到了三樓,整條走廊裡沒有任何燈光,好像很久都沒有人來過的樣子。孫子楚帶著我走到最底端,對著一扇厚厚的鐵門說:「這裡就是心理學實驗室。」
他用樓下拿來的鑰匙開啟門,小心地走進實驗室,我緊緊跟在他身後,只聞到一股陳腐的氣味,也許三年來一直沒有開過窗吧。
實驗室的空間非常大,很整齊地擺著桌椅,上面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孫子楚仔細地端詳了片刻,輕聲說:「嗯,好像還是三年前的樣子。」
我用手掩著鼻子說:「這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比如筆記和工作日誌之類的。」
「工作上的東西可能都被學校收去了吧,剩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
雖然實驗室裡依然是三年前的空氣,但我卻產生了一種其他的感覺,彷彿身後又多了一雙眼睛。我立刻下意識地轉過身來,但身後什麼都沒有——也許除了看不見的幽靈。
「知道嗎?曾經有一種傳聞,說有某學生半夜裡走過這棟樓下,看到這個窗戶裡亮起了鬼火般的微光。」
我趕緊搖了搖頭:「別說了,再說就真的把幽靈招來了。」
這時,我注意到了實驗室裡間的門,緩緩走到那扇門前,我的耳膜忽然嗡嗡地震了起來,彷彿又聽到了那女人幽幽的歌聲……
曾經在哪裡聽到過嗎?不,難道是憑空從腦子裡創造出來的聲音?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輕輕地推開了裡間的房門。
「喂,等一等!」
孫子楚在後面叫著我,但我根本沒有在乎他的話,徑直走了進去。
就在走進這個房間的同時,我的眼睛被對面的牆壁深深刺了一下。
因為我看見了——。
瞬間,就像有一團火燒著了眼睛,讓我顫抖地後退了一大步。
「哎喲!」原來孫子楚的腳被我踩到了,他在後面推了我一把問,「怎麼了?」
我只是怔怔地站在門口,凝視著小房間對面的牆壁,就和蘇天平臥室裡的窗玻璃一樣,這面牆上也畫著一個大大的!
孫子楚戰戰兢兢地走到我身邊,他也注意到了牆壁上的符號,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這是個十幾平方米的小房間,一面是窗戶,一面是光禿禿的牆壁,另外兩面全是高高的書架,各種書籍從地板一直排到房頂。房間裡似乎瀰漫著一股特別的味道,我緩緩走到那面牆前,仔細端詳著牆上的。
沒錯,就是這個符號,用某種紅色的顏料寫上去的,就像兩道鮮血組成的圓環。它在看著我……
為什麼我走到哪裡都會看到它?難道它已經成為了我的某種記號和巫咒?面對著牆上猩紅的,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了,要是再放點低沉詭異的音效,大概就更像恐怖片了吧。
孫子楚也走過來了,驚訝地說:「這個符號真奇怪啊,三年前我沒見到過這個。」
我大著膽子摸了摸牆上的符號說:「這不可能是三年前留下來的。」
因為這顏料摸起來還有些溼,很可能是在最近幾天,甚至是幾個小時前才畫上去的。
「不過,好像在良渚文明的遺址中發現過這個符號。」
我立刻提起了興趣:「那你知道它的意思嗎?」
孫子楚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它究竟是誰畫的呢?」
實驗室的鐵門一直都緊鎖著,三年來似乎沒有人進來過,除非是不需要開門就能進來的——幽靈。
哦,我真的不想在小說裡故弄玄虛了。
我和孫子楚都後退了幾步,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我只能把目光投向兩排書架,裡面擺滿了各種學術書籍和資料,其中大部分都是外文的,但我並未看到有《夢境的毀滅》。
也許怪味是從舊書裡發出的,喜歡讀書的朋友一定有這樣的經驗。孫子楚拉了拉我的衣服,壓低聲音說:「我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好吧。」
我最後瞄了牆上那紅色的一眼,便跟著他走出了這房間。
孫子楚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實驗室的鐵門,又牢牢地把它給鎖上了,空蕩蕩的走廊裡傳出清脆的鐵鎖聲。
緩緩走出這棟樓,在與孫子楚道別前,我又回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天,又陰沉了下來。
夜
似乎是冷空氣又南下了,入夜後的街道無比陰冷,我剛和幾個朋友在外面吃了頓晚飯,便豎著衣領回到了蘇天平的房子。
於是,我又想起了北京後海的那晚,或許從收到神秘的書迷卡片起就註定了,我將墜入這個陷阱——不能自拔,看來在沒有找到它的秘密之前,我還得在這佈滿探頭的房間裡挨一夜。
一進入蘇天平昏暗的客廳,我就把空調熱度開到最大,但溼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就像那無所不在的幽靈和。
還沒坐定喘一口氣,我就聽到了急促的門鈴聲,該不會又是房東「肥婆四」吧?慢慢地開啟房門,只見在黑暗的走道里,孤零零地站著個女孩子的身影。
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黑色的長髮從頭兩側披下,這是個令人浮想聯翩的輪廓。她緩緩地向前走了一步,白皙的臉龐才從陰影中露了出來。
「春雨?」
我驚訝地叫了出來,趕緊把她請進了房間。春雨的目光是那樣小心翼翼,先向房間裡探望了幾下,然後才脫下厚厚的滑雪衫。
她的口中不停地呵出熱氣,這才讓我確定眼前站著個大活人。春雨還是很仔細地觀察著,低頭看了看客廳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好像生怕房間裡藏著什麼怪物,已經鍛鍊得無所畏懼的目光,現在又恢復了敏感和脆弱。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春雨緊盯著我的眼睛說:「就像你會住進荒村公寓一樣,我知道你是那種死腦筋的人,遇到任何事都要打破沙鍋查到底。」
「對,因為我是摩羯座的嘛,摩羯人好像都是這副德行,說好聽點是堅持不懈,說難聽點是頑固不化。」
說來也奇怪,在最近的幾個月裡,我忽然相信起十二星座學說來了,至少對我來說是無比準確的。
「不過,我想更重要的理由,是因為我們都和蘇天平一樣去過荒村。」春雨悄無聲息地走到蘇天平的臥室,仔細地看了看說,「原本我以為荒村只是場噩夢,我強迫自己忘掉關於荒村的一切。但自從蘇天平出事以後,所有與荒村有關的記憶,都異常清晰地浮現了出來。這兩天來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晚上在寢室裡也睡不著覺,彷彿又回到了《地獄的第19層》裡,成為了你小說裡的女主人公。」
「所以你就過來看看了?」
「不,我是放心不下你。」春雨似乎想到了什麼曖昧話題,又趕緊補充了一句,「別誤會,我是擔心你——」
「擔心我也會出事?就像蘇天平那個樣子?」
我直率的插話讓春雨有些尷尬,她低下頭沉默了半晌說:「是的,不過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看著春雨小心的眼睛,我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內疚,或許這一切都是因我那篇《荒村》而起的。我在拯救自己的同時,當然還有義務拯救無辜而可憐的春雨,所以我必須把一切都告訴她。於是,我從包裡拿出那封「神奇來信」,信封上既沒有郵票也沒有日戳,只有接力出版社的地址。
春雨接過我從信封裡抽出的卡片,滿臉狐疑地問道:「這不是夾在《荒村公寓》書裡的書迷會通票嗎?」
「對,你看看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
「奇怪,姓名怎麼是個圓圈?還有地址寫的是什麼啊?亂七八糟的像鬼畫符。」忽然,春雨指了指窗玻璃說:「就像這個。」
原來她早就注意到了窗戶上的,只是一開始沒有說出來而已,我點了點頭說:「也許就是鬼畫符吧——你再看看卡片的反面。」
春雨把書迷會通票翻了過來,看到了反面的那張照片。
瞬間,我心裡微微一顫,再次看到小枝的照片,那種古老的衝動依然強烈。
「她是誰?好漂亮的女孩啊,她的眼睛——」春雨盯著照片看了十幾秒鐘,忽然抬起頭幽幽地說,「難道是她嗎?」
「對,就是她——小枝。」
「原來傳說中的歐陽小枝就是她,我還從來沒看到過她的照片呢。唉!可惜她早已經不在人間了。」
春雨不再說話了,她用手指尖輕輕觸控著卡片,彷彿真的摸到了小枝的臉。
我忽然感到這是個奇異的夜晚:《荒村公寓》的女主人公正在卡片上,而《地獄的第19層》的女主人公正看著卡片上的她,這樣的相會是懸疑小說裡的奇思異想,還是我們三人神奇命運中的前世註定?
「你覺得她怎麼樣?」
「比我想象中的更超凡脫俗,眼睛也更顯得憂鬱,我覺得那就是荒村的眼睛——她確實是荒村進士第的女兒。」
「是啊,就算我小說中的文字形容得再好,卻也及不上她真人的萬分之一!」
春雨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房間裡的氣氛越來越僵硬了。
「對不起,在一個美麗的女孩面前,我卻毫不吝嗇地誇獎另一個女孩,好像有些過分吧?」我只能用這樣的傻笑來挖苦自己,也為了讓空氣不至於太窒息。
「沒關係,如果小枝現在還活著的話,我想我會和她成為很好的朋友。」春雨點了點頭,也許她們之間確實有些共通的氣質,只是小枝屬於那種先知先覺的,而春雨則始終被命運捉弄著,「小枝的照片怎麼會跑到卡片背面上去呢?」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我又盯著窗玻璃上猩紅的說,「我想這張卡片一定與蘇天平的出事有關係,還有那些奇怪的符號。」
春雨把卡片交還給我說:「嗯,現在可以說說你的發現了嗎?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發現?是的,非常奇怪的發現。」
我開啟臥室裡的抽屜,從裡面拿出那疊明信片,蘇天平dv裡的神秘女孩,正在明信片上看著我。
「這是什麼?」
在春雨接過明信片的剎那,她忽然像被冰凍住了似的,呆呆地低著頭一動不動,似乎整個身體都已變成了一雙眼睛,只為凝視那明信片上的女孩。
對春雨的這種奇怪變化,我感到有些意外,在她耳邊輕聲地說:
「她是明信片幽靈。」
突然,春雨抬起頭來怔怔地回答:
「我見過她!」
what?
春雨的回答讓我更加意外,只見她的眼皮微微有些顫抖,彷彿那明信片上的女孩是團耀眼的光芒,讓人想要看卻又不敢看下去,最終灼傷了別人的眼睛。
「不——」
她把明信片交回到我手裡,又猛然後退了好幾步。
我抓著這疊冰涼的明信片說:「你說你見過她,什麼時候?在哪裡?」
strong「荒村!」/strong
春雨的聲音像刀片一樣刮過了我的血管,讓我呆若木雞地靠在牆上。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我低下頭看著這「明信片幽靈」,同時腦子裡又浮現起了荒村的景象,那陰暗荒涼的山坡,孤獨古老的村莊,幽深神秘的老宅,大海與墓地之間……
「我不想回憶那幾天,可現在我必須要說出來。」春雨深呼吸了一口氣,目光裡又恢復了一些堅定,「半年多前,霍強、韓小楓、蘇天平再加上我,四個大學生結伴到荒村去。」
「嗯,這些我都寫到書裡去了,我記得你們沒有見到什麼特別的女子啊。」
「是沒見到想象中的人,但就在我們離開荒村的前一夜,四個人睡在進士第古宅的一間木樓上。那晚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了一個年輕女子,火光在她身邊搖曳,長長的黑髮披散下來,圍繞一張美麗的臉龐。就像你小說裡寫的那樣,她如莎士比亞筆下的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雖面臨絕境,卻顯得從容鎮定。」
聽著春雨充滿氣聲的敘述,我彷彿已進入了她的夢境,情不自禁地說:「她舉起了一把刀!」
「是的,這個夢中的女子,舉起了一把有著鋒利邊緣的石刀,然後從容不迫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天哪,我看到了——她雪白的皮膚被石刀割開,許多鮮血流淌了出來……」
說到這裡她已經無法自持了,渾身顫抖,差點倒了下去,還好被我一把扶住了。我只能安慰著她說:「沒事了,春雨,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春雨大口喘了幾下,似乎是從夢境裡恢復過來了,她指著我手中的明信片說:「可是,我夢中的那個女子——就是她!」
這句話讓我的心又震了一下,低下頭看看明信片上的女孩,再看著春雨的眼睛問:「天哪,你能肯定嗎?不,這不可能,半年前的一場夢,你還能記得如此清楚嗎?」
「荒村就是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但它確實讓人刻骨銘心,包括在荒村做的噩夢。是的,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那個夢我確實記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細節都像電影鏡頭似的,深深燒錄在我的心裡了,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了吧。」
「就是她嗎?這疊明信片上的女孩,就是你在荒村夢見的人嗎?」
雖然我一直很相信春雨的話,但我還是要再次確認,因為蘇天平也曾經對我說起過這個夢。
「絕對沒有記錯,這張臉我永生難忘,原本我以為夢到的人是小枝。但是,剛才你給我看了小枝的照片,才發覺她不是小枝,她到底是誰?」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她是明信片幽靈!」
春雨好像又想起什麼來了:「對了,那晚在荒村做了這個噩夢以後,我心裡就非常慌。但沒想到蘇天平告訴我,晚上他也做了同樣的一個夢,而韓小楓和霍強他們也是,都夢到了同樣的景象和人。」
「在你們抵達荒村的第四個夜晚,你們四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做了完全相同的一個夢,夢到了同一個神秘女子。」
「沒錯,我們四個人都感到不可思議,再也不敢在荒村待下去了,後悔當初沒聽你的警告。我們當天就離開那裡,連夜趕回了上海,可沒想到霍強在回到學校的當晚,就在寢室裡死於噩夢了!」
這時我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看著明信片上的女孩說:「你究竟是誰呢?他們四個人都在荒村夢到了你,你是明信片幽靈還是荒村幽靈?」
春雨緊張地看了看窗外,那紅色的就像睜圓了的眼睛似的盯著她,窗外的水杉樹在寒風中搖曳著,樹葉的影子如墨汁般灑在玻璃上。她搖了搖頭說:「時間太晚了,我要回學校去了。」
「好吧,早點回去,我送你吧。」
「別!」她還是那樣緊張,穿起外套走到門口說,「我一個人能回去,你自己也當心點。」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為春雨開啟房門,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的樓道里。
然後,我回過頭看看這寂靜的房間,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我。
歸來第三日就這麼過去了。
不知今夜又將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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