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很適合寫懸疑小說的標題,隨即又搖了搖頭——我居然變得和蘇天平一樣瘋狂。
接著,我開啟播放清單裡其他十幾個dv檔案,全都是蘇天平自己拍的短片,內容無非是校園男女或街頭風景,還有些是他為影視公司拍的dv,全是一段段的剪輯樣片,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在播放清單的最底下,還有一個子資料夾,我雙擊了那個資料夾,卻發現它需要密碼才能進去。
這立刻激起了我的興趣,熟悉我的讀者一定知道,我這人一向鍾情於密碼和解謎,我相信凡是設有密碼的地方,一定藏著某種重要的東西。
那麼蘇天平會為這個資料夾設定什麼密碼呢?
一點前提條件和提示都沒有,我手頭又沒有任何工具和軟體,要想憑空解密談何容易。
我低著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忽然感到背後涼颼颼的,立刻條件反射般地仰起頭來,正好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個。
它代表了什麼?
我心裡微微顫動了一下,瞬間想到了幾個英文單詞:strongannulus、circle、round、loop、ring/strong。
這個詞都帶有「圓圈」的意思,我試著把它們填入了密碼對話方塊之中,結果「strongannulus、circle、round、loop/strong」這幾個詞都不對。
但最後一個單詞——「strongring/strong」卻成功地通過了密碼驗證,開啟了那個神秘的子資料夾。
對,的意思就是「strongring/strong」!
總算出了胸中一口悶氣,但我明白這只是攻克的第一個堡壘,後面還會有更多的障礙等著我。
這個資料夾裡有一個dv影片檔案,下面還藏著一個子資料夾。
先不管底下的子資料夾,我徑直開啟了那個dv檔案——
播放器裡出現了室外的街景,這是個陰沉的白天,鏡頭前橫著一條馬路,許多行人和車子從鏡頭前穿過,路對面有許多家餐廳和店鋪。
雖然我不認識這個地方,但從嘈雜的現場聲音裡,可以聽到一些上海話的片斷,所以這條街應該是在上海的某處。另外,從那麼多的人流和店鋪來分析,可能是市中心一個新的商業街或旅遊點。
這時鏡頭向前移動,緩緩地穿過這條馬路,來到對面路邊一個小亭子邊。這個亭子很奇怪,正好在兩家店鋪門面的當中,它看起來要比書報亭小些,但要比電話亭大,容納一個人進去綽綽有餘。這時鏡頭的焦距調整了一下,對準了亭子門口的牌子:個性化明信片製作亭。旁邊還有中國郵政的標誌。
接著光線開始起了一些奇怪的變化,電腦螢幕上忽明忽暗,讓我的眼睛很不適應。突然,一隻蒼白的手進入畫面,緩緩推開亭子的門,dv鏡頭就這麼進入到了亭子裡。
鏡頭正對著一臺多媒體式的機器,顯示屏上有段活動的文字,告訴你個性化明信片的製作流程。中間有個影片聊天樣的探頭,只要你站在這個探頭前,往投幣口扔五塊錢,然後按照螢幕上的指示按下按鈕,探頭就會把你攝進照片,同時把你的形象印到明信片上。
明信片的背景可以選擇東方明珠或者外灘建築群等等,都是些上海的標誌性景觀,很適合外地來滬的遊客製作留念,再把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寄回家去。
在多媒體上方有盞白色的燈,光線很亮足夠拍照片了。蘇天平的鏡頭忽然又向下搖去,好在下降的速度很慢,看著還沒有頭暈的感覺。
最後,鏡頭對準了亭子的地面,地上有一張被扔掉的明信片,上面好像已經列印上照片了。
我似乎沒有感到鏡頭切換,就看到一隻手撿起了那張明信片,並且放到了鏡頭面前——明信片上印著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一雙憂鬱的眼睛正盯著鏡頭。
此刻,整個電腦螢幕上都是那張照片了,似乎蘇天平特意把焦點對準了那女孩的臉,雖然是印在明信片上的,卻讓我感到異常清晰,就好像是個活生生的人,正站在電腦螢幕裡頭和我說話。
strong她在看著我。/strong
瞬間,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差點沒從蘇天平的電腦椅上摔下來,只感到這臺電腦也散發著一股幽幽的氣味,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顯示屏裡鑽出來。
就是她!白天我在抽屜裡發現了十幾張明信片,印著同一個女孩許多不同的自拍照,我肯定其中就有現在鏡頭裡的這張明信片。
就這樣持續了十幾秒鐘,直到這張明信片離開鏡頭,畫面依然是亭子裡的多媒體。
突然,蘇天平的畫外音響了起來,依然是那種沉悶的聲音:「又一張她的明信片,這已經是第18張了。」
就在聲音結束的時候,畫面一下子也被切掉了,電腦螢幕變得漆黑一片。幾秒鐘後恢復了光亮,但場景已經完全改變了,鏡頭裡驟然出現了一張男人的面孔,古井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猜對了,鏡頭裡的人就是蘇天平自己。
我仔細看了看螢幕裡的背景,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牆壁,感覺好像就是在這間屋子裡拍的。鏡頭裡蘇天平的臉也略微有些變形,他恐怕是把dv放在電視機上,接著人坐在床上自拍的角度。
蘇天平表情僵硬地盯著鏡頭,他似乎是在頭頂打了一盞燈,效果就和個性化明信片亭子裡差不多。
通過電腦螢幕看著一個人的臉,感覺與面對真人又有很大不同,雖然與真人對話可以互動,但不會讓你感到太害怕。可是看著dv裡拍出來的人,就好像那人被關在了電腦裡,他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看著你,彷彿要把你也給拽進去似的。
蘇天平看鏡頭的樣子挺嚇人的,就這樣呆坐了好一會兒,顯示屏幾乎都被他的臉佔滿了。
終於,他嚅動嘴唇說話了:「你們好,這個短片的名字叫《明信片幽靈》。」
這時畫面上出現了一行大號的楷體字幕:
strong明信片幽靈/strong
在停頓片刻之後,他接著說:「這是一個紀錄短片,記錄了我發現幽靈的過程——所有的鏡頭和場景,都取自於我真實的所見所聞,絕無半點虛構的成分。」
蘇天平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股邪惡的笑意:「剛才你們看到的那個小亭子,是我在一個月前路過時發現的。」
鏡頭突然又切換到了那個地方,走進個性化明信片亭子,停在多媒體螢幕的介紹上,而此時畫外音還在繼續:「當時我正好端著dv在拍攝街景,出於好奇便走進亭子看了看,結果意外地發現腳下還有——」
這時鏡頭已經對準下面了,一隻手從地上撿起明信片,同樣印著剛才那女孩的照片。明信片上的女孩又佔滿了整個鏡頭,接著鏡頭向四周掃了一遍,亭子裡沒有再發現其他東西了。
突然,畫面又切換回了蘇天平的臉,使我直感到一陣心慌。他目光詭異地直視著鏡頭說:「當時,我就感到很奇怪,為什麼做好自己的明信片之後,又把它給扔在地上呢?也許是覺得照片拍得不滿意吧。然而,我被明信片上的人吸引住了,特別是她奇異的目光,我以為世上不會有這樣的女子了。」
蘇天平冷笑了一下:「哼,我當即收起了這張明信片,把它放在我的抽屜裡。此後的好幾天,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地方,忘不了明信片上的那個女孩。直到一週之後,我鬼使神差般地經過那條街,便不由自主地走進了那個亭子——」
畫面又變成了一隻手推開亭子門,然後鏡頭就對準了地下,果然看到了一張明信片,上面依然印著那女孩的自拍像。
與此同時,畫外音還在繼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又一次發現了她的明信片,拍攝角度和上次那張略有不同,應該是最近幾天才拍好的,難道這還是巧合嗎?」
鏡頭又一次切換,但這次是回到了亭子外面,卻變成了一個下雨天。
蘇天平的畫外音:「第二天,我冒著雨趕到了這裡。」
此時畫面進入了亭子,但鏡頭似乎蒙上了一層水汽,等到水汽消退之後,鏡頭裡又一次出現了那個女孩印在明信片上的臉。
隨後,鏡頭切回到蘇天平的臉上,他點了點頭:「是的,我又一次發現了她的明信片,我確信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是她故意這麼做的——是不是很古怪?如果是免費提供的服務,可以當作惡作劇或者別的什麼,但製作每張個性化明信片要投五元錢。這個有著神秘目光的女孩,在小亭子裡投了幣,又拍了照,當場做好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結果卻把它扔在了地上。」
音響裡傳出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好像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蘇天平,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實在不敢想象他會變成這個樣子。
鏡頭裡的他繼續說:「這個意外的發現,使我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此後的半個多月,我每天都會去那個地方看一看,每次都會在亭子裡發現一張她的明信片,而我每次都會把明信片收起來帶走。這說明她每天都會來到這裡,面對多媒體探頭拍照,做一張印有自己照片的個性化明信片,然後再把它丟棄在地下。」
「雖然我一次都沒見到過她的真人,但我可以通過明信片看到她的眼睛,我確信這雙眼睛不屬於我們人間,而屬於另一個奇異的時空。是的,我無法忘記這個女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丟棄自己的照片?於是在最近的幾天裡,我幾乎整日整夜地守候在亭子旁邊,但我一次都沒有看到過她的出現,卻在亭子裡發現了她剛剛扔下的明信片。」
畫面又一次切到了亭子裡,地上有張印有那女孩臉龐的明信片,表情似乎與前幾張都有些不一樣。
鏡頭對準了明信片上女孩的臉,蘇天平的畫外音幽幽地說:「我想我愛上她了。」
畫面又切回到了大街上,迎面而來的是一張張男女的面孔,dv從人流當中穿過,冬日的陽光照射在鏡頭上,讓坐在電腦螢幕前的我又一陣目眩。
蘇天平繼續說著畫外音:「我愛上了一個永遠都看不到的女孩,或者說我只能看到她的影像,她的照片,卻不能見到她的身體,難道她早已經死了嗎?」
鏡頭繼續在大街上行走著,拍下了許多各色表情的路人臉龐。
「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也許在茫茫人海中,飄浮著許多個這樣的幽靈,他們害怕被活著的人們所遺忘,於是不斷地在城市各處拍照,悄悄留下自己的形象或照片,等待著某個有心人的發現。」
突然,畫面又切回到蘇天平的臉,他的表情異常嚇人,對著鏡頭一字一頓地說:
strong但是,我曾經見過她,就在荒村!/strong
就在我聽到最後幾個字的同時,鏡頭一下子變得模糊了,接著出現了一行字幕:
strong第一集終。/strong
《明信片幽靈》的第一集到此為止了。
盯著恢復平靜的電腦螢幕,我耳朵裡依然久久縈繞著蘇天平的聲音——
「我曾經見過她,就在荒村!」
這是什麼意思?被丟棄的明信片上的奇異女孩,蘇天平不是一直說從沒見過她嗎?為什麼最後又說見過她,而且是在荒村?
我立刻離開電腦,取出了抽屜裡的那疊明信片。沒錯,剛才dv裡出現的女孩就是她——明信片美人兒。
輕輕撫摸明信片上她的臉龐,光滑的硬紙片彷彿真人的肌膚,只是卻那樣冰涼而冷漠。我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居然是那樣的似曾相識,彷彿又一次見到了自己書中的人物。
「你是誰?我見過你嗎?」
於是,我仰起頭回想起了荒村,想起在那裡見過的所有人的臉龐——不,沒有她,從來都沒有這張臉,也沒有這雙眼睛,儘管是那樣的熟悉。
至少她不是小枝,永遠都不可能是。
終於,我斷絕了這個可笑的念頭,搖著頭把明信片又放回到抽屜裡。
說在荒村見過她,也許只是蘇天平的幻覺吧?
我回到電腦螢幕前,看了看剛才那個dv檔案的建立時間,正好是在十天之前。
這僅僅是《明信片幽靈》的第一集,這臺電腦裡恐怕還藏著更多的秘密。正當我要進入下一級資料夾時,發現仍然需要密碼才能進入。
哎,這個蘇天平真是的,為什麼要搞那麼多密碼呢?難道他早就猜到我會偷看他的電腦嗎?我的腦子又不是解碼機器,今晚只能暫停前進了。
就在我回到電腦桌面準備關機時,突然注意到程式選單裡有一個「監視眼」軟體,這是安保用的監控探頭應用軟體,我的表兄葉蕭警官,曾經教過我如何使用它。
我立刻開啟了這個程式,發現監控系統正處於關閉狀態。當我開啟監控系統時,只聽到頭頂的窗簾箱裡響了一下,一道紅色的微光射在我臉上,眨眼之後光線又消失了。
這時電腦螢幕上彈出了五個視窗,就像多了五臺小監視器一樣,分別出現了玄關、客廳、廚房、衛生間和臥室的黑白影像。
現在這臺電腦已經變成了監控室,通過螢幕上的五個小視窗,可以同時監控這套房間的所有角落。
沒錯,從監控影像的角度來看,就是早上被我發現的這五個探頭,它們就像幽靈的眼睛一樣,監視著房間裡的一切。
在臥室的監控視窗裡,還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樣子——坐在電腦螢幕前,一片白光籠罩著我的臉。
於是,我抬起頭來看著窗簾箱,監控視窗裡我的臉正對著鏡頭,黑白臉龐略微有些變形,我對它點了點頭,電腦螢幕上也如此這般了一番。
現在我可以肯定了,這些攝像探頭和監控系統,全都是蘇天平自己安裝的,可我依然搞不清他的動機,僅僅是因為恐懼嗎?
我又看了一下系統的工具欄,發現這套監控系統是可以24小時工作的,連線著電腦主機下面的監控錄影機,可以同步將錄影畫面轉成電腦影片格式。
看著監視器裡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彷彿那些探頭已經刺穿了我的身體,把骨頭裡的那點靈魂都給抖出來了。
好惡心啊,我趕緊關掉了電腦,但並沒有關閉監視系統。頂上的探頭依然處於工作狀態,無微不至地關懷著每一寸風吹草動,我倒要看看到明天早上會發現什麼。
雖然我把臥室的床單和床鋪都換了,但還是不敢睡在這張床上。我抱了條從家裡帶出來的被子,仍然像昨晚那樣躺在客廳裡,空調的熱風很足,吹在沙發上教人忘卻了冬天。
我在廚房裡留了盞燈,從廚房裡打出來的微光,讓客廳不至於漆黑一團。
臨睡前我看了看頭頂,對著那隻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說——
「晚安,偷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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