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過她的照片,她的形象永遠只留在我的腦子裡,永不磨滅。」
「奇怪,是誰得到了小枝生前的照片,把她印在卡片背面,又在卡片上寫了這些奇怪的符號,還不用貼郵票就寄到了我們出版社呢?」
此刻,「茶馬古道」的窗外,後海冰面發出微微的反光。
我死死地盯著這張卡片,又翻過來看了看,像某個幽靈的名片似的,它就這樣送到了我手中。
終於,我把卡片緩緩放回到信封中,然後揣在衣服口袋裡說:「買單。」
走出「茶馬古道」,我們沿著後海邊一路向前走去。我已無暇欣賞京城冰封后海的景緻,只是不停地摸著胸前的袋袋,裡頭揣著那封「幽靈來信」,而卡片背面那張小枝的照片,應該正對著我的心口吧。
她的名字叫小枝。
歐陽小枝。
這個名字是黑夜裡的冰。
透明而又致命,轉眼就融化於水中。
小枝來自荒村。
根據我小說裡的描述,荒村屬於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因為面朝一片荒涼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
在荒村的入口處,有一塊明朝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貞烈陰陽」,它就像一把大鎖似的關住了荒村,村裡的人極少到外面去,也極少有外人進入過荒村。更可怕的傳說是:凡是擅自闖入荒村的外來者,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神秘死去。
荒村中有一座古老的宅子「進士第」,因為出過一位明朝的進士而得名,「進士第」的歐陽家是荒村最古老的家族,古宅主人歐陽先生有個獨生女兒叫小枝,她是第一個離開家鄉到上海讀大學的荒村人。
非常不幸,在2003年一次地鐵意外事故中,小枝在站臺下香消玉殞了,不久小枝的父親也因病去世,古老的歐陽家族就此斷絕了香火,「進士第」也成為了神秘的空宅。在無數個黑夜裡,精靈悄然出沒於老宅的某個角落……
2004年4月,我在那一期的《萌芽》雜誌上發表了中篇小說《荒村》,從此我的生活就被各種來訪的讀者們打亂了。夏日的某天,s大學的四個學生突然造訪我家,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霍強、蘇天平、韓小楓和春雨。他們在看了《萌芽》以後,對荒村產生了濃烈的興趣,決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險,但我拒絕告訴他們荒村所在的位置。
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那四個大學生竟然自行找到了荒村,四人在荒村經歷了一段可怕的經歷後,終於回到了上海。但厄運似乎追著他們不放,在短短的幾天內,他們紛紛遭遇意外:霍強和韓小楓在噩夢中死去,春雨被送進了精神病院,而蘇天平則神秘失蹤下落不明瞭。
現在,再回到2005年某月19號的北京冬夜,我和出版社的責編mm走過冰封的後海,路邊佈滿了各種小酒吧,耳邊不時聽到吉他的旋律,更有不少操著東北口音的酒博士們在招攬生意。其中最有創意的一個酒吧,在門口掛了塊牌子——「圍爐取暖,白薯免費」,真搞笑啊。
耶!總算走到仰慕已久的銀錠橋啦!
我跑到小巧玲瓏的橋欄杆邊,看著下面的冰面說:「就是橋小了點,好像也不過如此嘛。」
責編mm笑著嗔怪道:「哼,你這不是葉公好龍嗎?」
就在我暫時忘卻了剛才的「懸疑」,想要放鬆地笑起來時,手機簡訊鈴聲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緩緩掏出手機,看到發件人竟然是strong蘇天平!/strong
瞬間,在北京冬夜的銀錠橋上,我感到心又沉到了水底下,就像這橋下冰封的後海。
怎麼會是蘇天平?他就是那四個曾經去過荒村的大學生之一,半年前他從荒村回來後不久,便處於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中,為了躲避致命的噩夢,他沒日沒夜地躲在網咖中,結果還是暈倒了。他被送到醫院,昏迷了十幾天後,最後竟奇蹟般地甦醒了過來,又回到了s大學的校園。
蘇天平失蹤回來以後,曾專程來找過我一次,但後來就再也沒有和我聯絡過,我幾乎都已經把他給忘記了。
奇怪,這麼長時間沒聯絡了,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給我發簡訊?
我狐疑著開啟這條簡訊,內容只有三個字——
strong救救我!/strong
瞬間,手機螢幕上這三個致命的漢字,把我的眼睛給「電」了一下,似乎「電」出了蘇天平那張神經質的臉龐,還有他那雙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2005年×月19日的北京冬夜,我站在後海銀錠橋上捧著手機,盯著這條很可能發自上海的簡訊——蘇天平,這個曾經去過荒村的倖存者,正隔著1380公里的距離向我緊急呼叫:strong救救我!/strong
又一陣北方的寒風從後海冰面上吹來,我瑟瑟發抖地仰望夜空,只見半輪冷月高高掛在中天,耳畔似乎又響起了「救救我」的聲音。
「發什麼呆!」
責編mm輕輕拍了我一下,我回過頭緩緩地說:「出事了。」
還沒待她明白過來,我就把手機螢幕給她看了看,責編mm皺起眉頭說:「蘇天平?是《荒村公寓》裡的那個大學生?你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為什麼你小說裡的人物總會跑出來找你呢?」
我繼續靠在銀錠橋的欄杆上,後海邊的酒吧不時飄出吉他聲,讓我心裡更加紛亂起來,面對蘇天平的呼救,是回還是不回呢?
可是對我來說,荒村的故事已經過去了,我永遠都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也永遠都不想再捲進去了,就像我在《荒村公寓》裡留下的開篇按語:「strong親愛的讀者們,無論你看完這本書以後有多麼激動,但請記住作者的忠告——千萬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聽這個忠告,由此造成的後果作者概不負責。/strong」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鐵石心腸,左思右想了半天,我還是狠心地搖頭說:「不,今晚我不想回復他。」
責編mm立刻說:「也許他還會直接打手機給你的。」
我低下頭沉思片刻,然後把手機給關掉了:「我聽不到。」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別說了。」我苦笑一聲,快步走下了銀錠橋,「我們離開這兒吧。」
雖然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我心裡還是緊張得很,我捏著關掉的手機走出後海,在與責編mm告別後,便匆忙打的回到了賓館裡。
明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我在客房裡收拾了一下行裝,但心裡總有些忐忑不安,最後實在憋不住,便開啟了筆記型電腦,想要記錄下些什麼來。
可面對著電腦螢幕半天,我一個字都打不出來,腦子裡已經被蘇天平發來的那三個字佔據了。我只能站起來走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裡的那封信,我又把這封神秘來信拿了出來,但並沒有取出裡面的卡片,只是輕輕觸控外面的信封,從指尖傳來一種微微的麻意,彷彿摸到了某人光潔的皮膚。
啊,我的手指立刻彈了起來,順便抓起了旁邊的手機,暗暗的螢幕顯示關機。我可以想象電波那一頭的蘇天平,或許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覆,甚至正在不斷撥打我的手機,卻始終聽到「對不起,你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的聲音。
到底還是「心太軟」,我終於顫抖著開啟了手機,但並沒有新的簡訊顯示。我又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蘇天平的手機。
我聽到那邊的手機鈴聲響了,但蘇天平卻始終不接電話。我又連續撥打了好幾次,一直打到半夜十二點以後,但都是隻聞鈴響不見人聲。
不行,明天一早還要去趕飛機呢,我只好把手機丟在一邊睡下了。
在北京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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