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烙印

沒錢離婚 首初 第2頁,共2頁

「是。其實長大一點,開始明白事理之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難想明白,不過事實如何根本不重要,那個孤兒院……」鍾晏輕輕笑了一聲,「我出生的那個星區本來就不發達,孤兒院還在一個四線小星球上,管理和制度都沒有那麼規範,很多時候是純靠人脈辦事。院長和工作人員一個比一個勢利,在他們手底下長大的孩子又能好到哪去?那裡出來的孩子,沒有一個是好人,包括我。」

「那學長的家境很好——哦,當然不能跟你比,不是一個級別的。他家在我們那個小星球上是能數得上號的。被他教訓了只能忍了,要是鬧出來,我恐怕學都上不下去。這樣的事情太多了,這不算最嚴重的,只不過這件事留下了疤而已。」

艾德里安攥緊了拳,道:「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事。」

「是啊,那時候我擔心……」鍾晏沒有說完他當時擔心什麼,自嘲地一笑,「現在你知道了,我的少年時代和你印象裡的不一樣,不是一個落後小星球上的孤兒積極奮鬥改變命運的勵志故事。你是不是更後悔跟我做朋友了?」

艾德里安那雙銀色的眼眸裡跳動著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他咬牙說:「什麼叫更後悔……」

「上次你不是說了,早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就不跟我做朋友了。其實你是對的。我的過去比你想的不堪多了,」鍾晏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艾德里安更討厭他,一口氣說了下去,「我們還是很小的孩子的時候就學會了撒謊。孤兒院不會餓著裡面的孩子,但每天吃的都一樣,就那麼幾樣便宜的食材輪著換,千篇一律。好吃的也有,很少,純粹是為了讓採購表好看一點。為了能多分一口好吃的,說點謊不算什麼。有一次當地議會社會福利部的人過來考察,我忘記了該我說的詞——那個詞我現在還記得,‘苗苗孤兒院是我們的家,我們都很喜歡這裡’,我那時候太小了,忘了後半句,後來的一個月裡都只能啃麵包喝白粥。那以後我再也沒忘過詞,年紀大一點之後,有的時候還能即興發揮,發揮得好能分到一小塊蛋糕,這很稀有的,我……」

鍾晏皺了一下眉,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正要說點別的掩蓋過去,但是來不及了,艾德里安抓到了這個點,敏銳地問:「所以你才對蛋糕那麼……」

「不是!」鍾晏打斷道,「不是這個原因。我對蛋糕也沒有什麼偏好,你買都買了,不吃浪費。這中間沒有聯絡。」

艾德里安知道鍾晏特別鍾愛各種各樣的蛋糕。這件事他在第一年就發現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鍾晏其實不算真正滿十七週歲,開學不久就是鍾晏的生日,艾德里安給他的新室友買了一個生日蛋糕,原本準備兩人每天吃一點,分幾天吃的,結果那天晚上艾德里安吃了一小塊,剩下的鐘晏一個人當成晚飯吃完了。

那以後艾德里安經常給他買蛋糕,大蛋糕是不敢買了,他被鍾晏那天晚上硬生生吃完一個生日蛋糕嚇到了,雖然鍾晏說並不膩,但總覺得這吃法不是很健康,後來都是買小的紙杯蛋糕。只要他買回去,肯定會第一時間被吃掉——鍾晏的胃口本來就不大,吃完兩個小蛋糕,正餐的飯量就要打個對摺,導致艾德里安後來需要控制他吃蛋糕的時間,堅決不讓餐前吃。

鍾晏也沒好意思告訴艾德里安,第一年的生日蛋糕好吃是很好吃,吃到最後還是有點膩的。但他從小就一直以為生日蛋糕是一定要生日當天吃完的,後來看艾德里安滿臉欲言又止,感覺不對,事後偷偷查了一下,才發現並沒有這個習俗。他生怕說出來艾德里安這個首都星來的大少爺會覺得自己沒見識,連生日蛋糕都是第一次吃,只能預設了自己「一旦遇到蛋糕不管多大一定會全部吃完」的設定。

但不管這中間有什麼誤會,有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鍾晏確實鍾愛蛋糕。艾德里安以前一直沒法理解為什麼會有男人鍾情於這種甜膩的點心,但他還是默默包容了室友的愛好,就像包容了室友印滿星際巨兔的睡衣一樣。

今天,在這個意外地場合,他得到了答案,可這答案和甜膩的滋味相去甚遠。

鍾晏原本以為,這樣軟弱的補償心理被艾德里安發現的話,按照他現在對他的恨意,一定會抓住攻擊的,但出乎意料的,艾德里安放過了蛋糕,只是「嗯」了一聲,繼續道:「所以你剛進最高學府就舉報了孤兒院?」

「不止。」鍾晏說,「從最高學府畢業以後,進入最高議院的第一年,我回過一次那個小星球。還好,因為不太發達,人員流通也不快,大多數想找的人都還在那裡。就說個你知道的吧……那個學長。他那天肋骨全斷了,我僱人打的。當地的議員為了討好我,特意給我準備了沒有監控的角落,那人打他的時候我就在邊上看著,那學長其實還挺壯的,真打起來不一定打不過我僱的人,但他不敢反抗,我在最高議院工作,和他雲泥之別,隨便使點手段都能斷了他家生路。大概斷了一半肋骨的時候吧,他疼得撐不住,哭著喊著跟我說對不起,要我大人有大量饒了他。我沒有叫停。」

鍾晏按住了自己的左側肋骨,隔著艾德里安的運動外套,那裡面有來自他不堪的少年時代的烙印,「他當年沒有親自動手,我也不親自動手,他沒斷我的生路,我也不斷他生路,但其他的,我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這是我當年發的誓,我做到了,我對得起自己,我不後悔。」

他以前從未向艾德里安展示過自己如此陰暗的一面,今天說出來了,心裡卻悵然若失。

鍾晏固執地盯著地上的通訊器看,不想看到艾德里安的表情。艾德里安大概會很失望,然後更加憤怒吧,在發現他其實是個如此糟糕的人之後。

怎麼會這樣……他想盡辦法把自己送到納維星區來,分明……分明不是來說這種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