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無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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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已經二十七歲,在一個魚龍混雜、遠離秩序的星區摸爬滾打了七年的艾德里安,突然被人叫了「同學」。

如果這個人是教過他的老教授,說不定他還要唏噓感動一番,可惜這個人是同樣已經二十七歲的鐘晏,艾德里安簡直一陣惡寒,很懷疑對方是故意噁心他的,張口就罵:「你有病?」

鍾晏現在狀態回來了,絲毫不費力地回擊道:「是,剛用了藥,快好了,感謝你的人道主義救援。能幫我倒杯水嗎?或者我自己出去倒也行。」

多年前,沒有課的時候,艾德里安曾經去觀看過鍾晏參加的幾場校內辯論賽。鍾晏的個人風格非常明顯,他是一個四兩撥千斤型的攻辯手,一直是二辯或者三辯的位置。這個位置的辯手主要參與攻辯環節,那時候他看著鍾晏八風不動地端坐在席上,在對方慷慨激昂,面紅耳赤的時候,他的表情絲毫不動,永遠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湖面。當他開口時,即便語速極快,也給人鎮定自若,氣定神閒的感覺。

說來也奇怪,他們兩個人私下在宿舍裡的時候,鍾晏要生動多了,也溫情多了,但這一副帶著平靜的面具刀刀捅向對手要害的樣子,那時候的艾德里安卻看得移不開眼。

當年對這個人有多著迷,現在就覺得自己有多蠢。

艾德里安有心指揮隨便哪個下屬跑腿,可惜這一趟本來就沒帶幾個人過來,現在八成都睡了。他霍然站起身,臉色不佳地出門去了。

艾德里安重重把水杯放在床頭的櫃子上,看著鍾晏道:「我剛才想起你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場辯論題目是人工智慧的利於弊。你邀請我去看了。」

鍾晏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提這個,點頭道:「對。那場我是反方三辯,最後是反方贏了,我記得,怎麼了?」

艾德里安充滿火氣地問道:「你從那時候就在籌劃著誤導我了嗎?」

鍾晏這才明白過來,艾德里安不知怎麼想起了這一茬,而且將這想成了一場別有目的、精心策劃的欺騙。

「校內辯論賽的題目和正反方都是開場前半小時才抽的。我每一次參賽都邀請過你,但你整天忙著給自己拉幫結派,只去過幾次,就正好撞上了這個題目,這也能怪我?」

「那時候你在臺上說起人工智慧怎麼不好,不是挺鞭辟入裡的嗎?我都沒你那麼能說,怎麼說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呢?」

「那是一場辯論賽。」鍾晏皺眉道,「當時如果抽到了正方,我一樣帶領隊伍獲勝,你不要這麼天真行不行?辯論賽看的是辯手的語言表達能力,臨場反應能力,不代表辯手真的認同自己抽到的觀點,我發揮得好,只能說明我的辯論水平高,沒有別的意思。」

艾德里安冷笑道:「我是挺天真的,只知道你在臺上是表演,從沒懷疑過你在臺下也在表演。」

鍾晏的表情越發冷了下去,道:「我沒有。」

「是嗎。」

否認沒什麼用。大概現在他在艾德里安心裡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吧,為了自己的權勢處心積慮,不擇手段的那一種。

沒關係。鍾晏攥緊了水杯。沒關係,這麼想也沒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艾德里安見他準備喝水,涼涼地說:「這杯水三十萬。看在我們倆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給你打十二折,三十六萬,喝了記得給錢。」

鍾晏彷彿沒聽見一樣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拿開杯子看了看,這才說:「我沒錢。這兩口算四萬吧。」

「你只出四萬有什麼用?」艾德里安暴躁地說,「你倒是選拒絕啊!」

「不可能。我沒有三十六萬。」

「你窮到連三十六萬都拿不出來?」艾德里安嘲諷道,「列席議員明面上的死工資年薪都不只四十萬,更不要提你們的各種福利,而且,灰色收入才是你的進項大頭吧——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我可不相信手腳乾淨的人晉升速度能像你這麼快,你自己也說了,議員哪裡有乾淨的。」

夜很深了,鍾晏有些睏倦,這裡既然沒有監控,他難得鬆懈下來,也懶得維護形象了,一口把那杯據說價值三十萬的水乾了,乾脆地耍賴道:「沒錢。我要睡覺了。」

他說著扯過那件外套矇頭蓋上,強行結束了話題。

艾德里安看他安分地睡著之後也離開了診室,從外面鎖上了門。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心緒翻湧,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大概只有鍾晏這種無情無義的人才能安然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睡覺吧。他用終端刷了一會兒新聞,發現確實不能怪費恩,畢業典禮下的相關的討論幾乎全部都被他和鍾晏的婚訊屠版了,他只能費勁地去找正統媒體發的探討最高學府校內傾向問題的文章,那實在沒有多少,用不了多久也看完了。

他乾脆重新起來,獨自一人進了監控室。

因為只有幾個軍官出行,夜裡的監控室沒有留人值班,艾德里安手動用最高許可權開啟了剛才關掉的某個房間的監控。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好在四下無人,也不需要向別人解釋自己在幹什麼。

反正睡不著。他這樣說服自己,萬一鍾晏是裝睡,實際上有什麼動作呢?畢竟是他把「敵人」帶進了己方軍艦,理所應當由他負責看管……

監控畫面恢復,艾德里安懶散的神情一頓。

鍾晏居然真的是裝睡。原本放在角落裡的,他剛才坐過的椅子被鍾晏拉到了床邊,現在他自己正坐在上面,看樣子是在發呆。

大半夜不睡覺,他準備幹什麼呢?艾德里安密切注視著畫面。難道鍾晏身上攜帶了小型竊聽裝置,準備找地方裝上?可人是他強行抱回來的,他不覺得鍾晏預料到了這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