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幾乎有十年沒有親眼看到他的外祖父了。因為立場不同,他進入最高學府後,原本首都星的社交圈對他唯恐避之不及,家族也對他失望透頂。他的祖父明顯的老了,現在正在和坐在他右手邊的鐘晏說話,態度看上去很是溫和——他對自己的外孫可沒有這麼溫和過——鍾晏也順服恭敬地側首聽著,斯達本也是黑髮,這麼猛地一瞧,與鍾晏倒是活像一對其樂融融的親祖孫。
艾德里安冷笑。這種引狼入室的事,真虧他外祖父能做得出來,和鍾晏這種白眼狼同乘一條船,也不怕半路翻了。而鍾晏,明明聽自己抨擊了整整三年這個老頑固,轉頭就可以與對方精誠合作,確實是當政客的好材料了。
那一邊,兩人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就不再多說,鍾晏一身黑色正裝,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很是投入地在聆聽校長的演講,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真是惺惺作態。艾德里安想。
可是有的人偏偏就是連惺惺作態也這麼好看。時間之神似乎格外眷顧於這個年輕男人,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年紀,但他依然有白瓷一般毫無瑕疵的面龐,眉眼清冷又秀麗,他坐在這裡,彷彿依舊是那個剛剛二十歲,正等待著上臺聽取「蝶」的職業忠告的畢業生。
那時候的鐘晏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坐在這個禮堂裡的?他是一個會做長遠規劃、深思熟慮之後才會邁步的人,艾德里安太瞭解他了,所以深知那最後一天的背叛絕非一時被權欲衝昏頭腦,而是一個早有預謀的計劃。這個預謀有多早,艾德里安猜不到。
七年前,他親暱地勾著鍾晏的脖子一起走進這個禮堂的時候,鍾晏肯定就已經預知了數小時後的決裂,但那時他的神色就像此刻一樣滴水不漏。再往前呢?他將立體虛擬星圖鋪滿整個宿舍,向鍾晏慷慨描繪自己的理想的時候呢?鍾晏是否那時候就心知肚明兩人終將分道揚鑣?再往前,他們在凌晨縮在一個被窩裡聊童年趣事的時候呢?鍾晏是否已經在盤算著多打聽一些亞特家族的情報,好給自己的前程添磚加瓦?再往前,他們……剛剛相識的時候呢?
可笑他付出了遠遠多過了朋友的感情,直到被對方當眾打臉,才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從頭到尾,半點真心都沒有給過他。
剛才紅了眼眶,八成是因為兔子標本吧。艾德里安心中冷笑,鬼知道鍾晏到底為什麼這麼痴迷於那些毛茸茸的動物,還尤其鍾情星際巨兔。在他看來,這種太空陸地兩棲兔子體型巨大,又蠢又懶,根本沒有優點。
艾德里安走神了。畢業典禮冗長又無趣,如今反人工智慧派與擁護派分庭抗禮,年輕一代中更是大多都傾向於變革,即便是這個古老的學府也不例外。有超過半數的畢業生都拒絕了「蝶」給出的職業建議,選擇繳納罰金,這種情況在這兩年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
數個小時的儀式,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個學生。按照傳統,畢業典禮的上臺順序是積分榜倒序進行,由學生會長壓軸。
後方的學生區域傳來一陣騷動,許多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動靜越來越大,引得不少坐在前面的嘉賓都頻頻回頭,觀望學生們中間出了什麼事。
「怎麼,」艾德里安不耐煩道,「這一屆的學生會長又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嗎?」
費恩朝後面一個剛才拒絕了「蝶」,並且表示要前往納維星區求職的學生招了招手,那個學生左右看看,會場已然開始亂了,每個人都忙著交頭接耳,不會有人在意他不守規矩,於是朝嘉賓席跑了過來。
不等費恩開口問,那學生就面色古怪地說:「西斯特副官,是這樣,剛才社會學院那邊有個女生覺得太無聊了,開了遮蔽儀偷偷刷虛擬社群,正好不是到了「蝶」每週公佈最優婚配建議的時候嗎,你知道每週好多人蹲點刷這個……」
費恩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囉嗦,打斷道:「說重點!」
「鍾晏議員的名字在這周的名單上。」
這句話落在耳裡,艾德里安感到了心臟重重的一次撞擊,說不出什麼感覺,好像被蜂蟄了一下,又好像一腳踩空。
費恩:「……」作為少數知道七年前更深內幕的人之一,他憂心忡忡地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朋友。
「看著我幹什麼!」艾德里安厲聲道,費恩眼裡的深意讓他異常惱火,簡直維持不住自己的風度,「哪個傻逼倒了八輩子黴要跟鍾晏結婚關我什麼事?」
那學生怔怔地看著艾德里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