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旋渦之海(中)

尖果沒見到胖子,同樣吃了一驚,忙問我出了什麼事?我額頭上全是冷汗,怔了一怔才告訴尖果,剛才出來的不是胖子。尖果驚詫莫名:「不是胖子?」我不知這話該怎麼說,我也不知道對方是鬼是怪,或許是這座旋渦大殿作怪,反正不是胖子。

原本在一旁的胖子不見了,等他再出來的時候,口口聲聲說前邊有個洞口,讓我們往前走,前邊不僅沒有洞口,這個「胖子」也一轉眼不見了。我雖然一時想不明白,可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兒,當即接過尖果手中的探照燈,將光束照向前方,前邊空蕩蕩、黑茫茫的,彷彿什麼都沒有。探照燈的光束至多可以照出十幾米,胖子坐在石柱下邊,他手勁再大也不可能將菸頭扔出那麼遠,可見前邊根本沒有什麼洞口,好在我們沒上當,只走出去幾步,這一步走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尖果問道:「我們走過去會發生什麼?」我聽她說話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同樣感到害怕,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她全得指望我,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得有個擔當才是,我可不能說我不知道。從我們進山以來,幾次三番出生入死,實在折騰不動了,換成是我一個人落到這般地步,我多半會躺在地上等死。如果是胖子這麼問我,我也一定會說不知道,而在尖果面前,「不知道」這三個字我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或許是個人英雄主義,或許是想逞能,反正不動腦子是不成了。

正如胖子所言,成天啃幹豆餅子,腦子長得跟豆腐渣似的,好使得了嗎?在大興安嶺黑水河插隊,一天兩頓粗糧,好歹能吃飽了,深山老林中人跡罕至,卻有很多飛禽走獸,有的是松蘑、木耳、野果,河中有門板那麼大的魚,土洞子裡掏得出刺蝟、大眼賊、土皮子,那都沒人稀罕吃,偶爾還有屯子裡的獵人打來狍子、野豬、山雞。再加上我們偷雞摸狗,時不時可以打打牙祭,說實話餓是餓不著,吃的比兵團上好多了,山高皇帝遠的,又不受紀律約束,駐紮邊疆的屯墾兵團才真是苦,不僅吃的不行,乾的活兒也重。但是在備戰備荒的年代中長大,我們的潛意識裡永遠覺得吃不飽。飢餓有一個好處,可以使人保持專注,吃的以外什麼都不想,何況在那個在最高指示下統一行動的年代中也不需要我們想太多。可是到了這會兒,我也不得不好好用用我這二兩半豆腐渣了。我使勁想了一想,其實之前我們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當時我們三個人正要繞行石柱,老土耗子顯身出來要將我們引開,如果說剛才出來的胖子,與老土耗子一樣是這大殿中的「鬼」,這個「鬼」為什麼帶我們往前走?無非有兩個可能,一是將我們帶上死路,二是讓我們離開有利的位置。一直往前走的話,什麼也不會發生,因為前邊什麼都沒有,卻會使人迷失方位,活活困死在旋渦大殿之中。如此說來,或許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又接近了寶相花!

我再次轉過頭,用探照燈照到後邊的石柱,沒覺得和之前有什麼兩樣,我們似乎也沒做過什麼,只是繞石柱走了好幾個小時,何以見得接近了寶相花?我和尖果想了半天,我們是什麼都沒做,但是對比之前的情形,卻有一點不同——我們三個人之中的胖子不見了,這又說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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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來想去,又把自己給繞進去了,我要知道胖子為什麼突然不見了,還能找不到他?不知胖子這會兒是死是活,他這麼一個大活人,一口氣吃得下二十多個窩頭,怎麼可能憑空不見了?

說話這時候,我手上的探照燈滅掉了,周圍一片漆黑。我讓尖果拽住我的武裝帶別放手,如果在這鬼氣森森的大殿中走散了,那是想哭都找不著調門兒,又使勁拍了幾下探照燈,這才亮了起來。我估計不是探照燈接觸不良,而是快沒電了,剛才使勁拍這幾下,雖然又亮了,但是無異於「迴光返照」,堅持不了多久。

我問尖果:「還有沒有電池?」尖果說電池在胖子的昭和十三式背囊中,在我們找到胖子之前,已經沒有可以替換的電池了。我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僅有的兩支火把也在昭和十三式背囊中,我身上只有十來根防水火柴,一來防水火柴沒有多大光亮,二來一根防水火柴持續燃燒的時間僅有十幾秒鐘,即使一根接一根地使用,十來根防水火柴也只夠用兩分鐘,在這個沒有盡頭的旋渦大殿中,兩分鐘的光亮夠幹什麼?

有光亮還有一線生機,探照燈的電池一旦用盡,我們兩個人只有等死了,因此必須在探照燈滅掉之前,設法找到一個出口!我覺得在這兒胡思亂想沒什麼用,只好帶上尖果,再次退到石柱下方。我記得我之前以為胖子突然不見了,是讓石柱上的旋渦吞了進去,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旋渦,抬起手來還沒碰到,正在這個時候被「鬼」引開了,是不是我這個無意中的舉動,可以進一步接近寶相花?

我盯住石柱上的旋渦,尋思只有伸手過去摸一摸,才知道胖子是不是讓旋渦吞了。這麼做的後果無法想象,我可能也會讓旋渦吞進去,反正探照燈快要滅了,我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了,當即深吸了一口氣,用手去摸石柱上的旋渦,怎知摸了半天,石柱仍是石柱,什麼都沒有發生。我一下子愣住了,這麼說我想錯了,胖子沒有讓旋渦吞進去,那為什麼一轉眼不見了?我和尖果一同去想之前的經過:三個人在大殿中繞行了很久,既走不出去,也想不出任何可行之策,不得已坐下喘口氣,胖子給了我一支特級戰鬥煙,在我先抽了兩口之後,他也點了一支菸,一邊抽一邊讓我們先眯上一覺,等緩過勁兒來再想法子。我覺得他言之有理,當時上眼皮直找下眼皮,不坐下還好,一坐下真是睜不開眼了。於是緊抽兩口煙,掐滅了菸頭,閉上眼準備睡一會兒,又不放心胖子「插旗」,讓他千萬當心別打盹兒,他卻不回應。我以為他先睡著了,趕緊睜開眼,卻已不見了胖子,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尖果說:「當時我也是又累又困,好像一坐下來就睡著了,聽到你招呼胖子,我才睜開眼……」

我納悶兒地說:「為什麼你和我還在,只有胖子不見了?他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尖果似乎想到了什麼,問道:「你剛才說胖子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我撓了撓頭,無意中說了這麼一句,並沒有多想,胖子他和我們有什麼不同?相同之處好說,同是爹孃所生,倆肩膀頂一個腦袋,他和我們一樣來到屯墾兵團開荒戍邊,又在大興安嶺黑水河當了知青,要從這方面說,胖子和我們沒有不同。說到不一樣的地方可太多了,首先他比我們胖,一貫多吃多佔,要不怎麼叫他胖子?

尖果卻不是這個意思,她是指我們三個人坐在石柱下,只有胖子沒睡覺。我聽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心中颯然驚覺,我們是在夢中不成?當即在腿上掐了一把,知覺似有似無,又不知為什麼,心裡邊恍恍惚惚的,也覺得身在夢中,而且是和尖果做了同一個夢。

剛才胖子說他來放哨,讓我和尖果先眯上一覺,當時我也是累得狠了,抽完那支特級戰鬥煙,在地上掐滅了菸頭,倚在石柱上想打個盹兒,其實眼皮子合上之後,再沒有睜開來過。至於告訴胖子千萬別打瞌睡,要當心老土耗子,全是夢中所為。我和尖果同時進入了一個夢中,沒見到胖子是因為他還沒睡。有了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反而讓我放心了,至少胖子還在。二人抬頭望向石柱上的旋渦,到了這會兒才明白過來,原來只有在夢中可以進入大殿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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