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巨脈蜻蜓

三個人將生死置之度外,手腳並用往下爬了十幾丈深才到底,下邊是個寬闊無比的大石窟,如同一座神秘恢宏的地下宮殿,四周不見盡頭,整齊巨大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各邊均有三五丈寬,火把光亮可以照到的地方,不論柱石還是地面,到處刻有大大小小、規則不一的旋渦。混沌的旋渦以及齊整方正的巨石,顯得陰森詭異的石窟神秘莫測。我們手上雖有火把照亮,卻如同一隻螢火蟲落在了黑暗的大海中。

我正觀看石柱上的旋渦圖案,卻見胖子東一頭西一頭到處找耗子,忙將他叫住,問他找耗子幹什麼?胖子說:「乾糧快吃光了,不妨逮幾隻耗子充飢。」尖果對胖子說:「這地方太大了,你可別亂走,當心迷路!」三個人在下邊走了很久,僅見到一根又一根巨柱,抬頭往上看不到頂,已經找不到之前下來的位置了。胖子說:「你瞧把你們倆嚇的,我在下來的柱石上刻了記號,咱又是一直往一個方向走,怎麼可能迷路?」說話他帶我們往後走,在來路上找他做了記號的石柱,走了好半天也沒見到,這一來胖子也蒙了,分明用步兵鍬鑿下一個記號,為什麼不見了?

我讓兩個同伴別慌:「上去了也無路可走,既來之則安之,還是按原計劃,在這下邊找條路出來。」

胖子說:「對!照一個方向一直走,不可能沒有盡頭!」

我告訴胖子:「你經過一根石柱,就刻下一個記號,我則使用行軍羅盤確定方向,先摸到石窟的一個邊再說。」話雖如此,我們可不能不做好充分的準備,三個人關了探照燈,僅用一支火把照亮。

胖子說:「石柱四面完全一樣,該往哪邊走?」我目前想不出四個方向有什麼不同,低頭一看手中的行軍羅盤,我們正面對北方,於是決定往這個方向走。胖子用步兵鍬在石柱朝北一邊刮出一道痕跡,看了看很明顯,當即從這個位置出發,大約走了三十步,行至下一根石柱。胖子在同樣的位置上,再次用步兵鍬做了一個記號,如此反覆,持續走了很久,經過的石柱不下百餘根,石窟仍不見盡頭。

越走我們心裡越沒底,走了這麼遠的距離,不可能走不到盡頭,這不是讓鬼纏住了嗎?

胖子一嘬牙花子:「這麼傻走下去不是法子,你們還有沒有別的招兒?」尖果擔心是一直在繞路,萬一石柱排列如同旋渦,又該如何是好?

我皺眉一想,旋渦路線不大可能,因為行軍羅盤可以指明方向,不過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一直走不出去。最可怕的是一切情況不明,火把和探照燈的光亮頂多照出二十步,看不到周圍的地形,如果東一頭西一頭亂撞,堅持一條道兒走到黑,等到火把全用光了,探照燈也不亮了,那可真瞎了!我們必須換一個可行的策略,儘快找到一條出路。我讓胖子先去確認一路上的記號是不是還在。如果記號還在,至少說明我們始終往一個方向走,僅僅是這個地方太大了,還沒走到盡頭而已。胖子問道:「如果石柱上的記號沒了,那又說明什麼?」我想不出該怎麼說,石柱上的記號不見了……難道是讓鬼抹去了?

4

我告訴胖子別多想,先過去看了再說,要抹掉步兵鍬刮出來的標記,一定會留下更大的痕跡。尖果開啟探照燈,她往後走了幾步,光束可以照到對面的石柱。胖子握住火把,快步走過去,低下頭在石柱上看了一看,對我們連打手勢,示意記號仍在,隨即又跑了回來。如果不是鬼怪作祟,那麼有可能處於一個縱深地形,我們一直往北去,如同走進了那道大裂子,越走越深,不知幾時可以抵達盡頭。當即轉頭往西,仍在石柱上刮下標記,又走了半天,還是見不到盡頭。三個人均有絕望之感,正如胖子所言,這麼傻走下去不成,等到火把和探照燈全滅了,到時候兩眼一抹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想哭都找不到調門兒,又該如何應對?

胖子對我們說:「火把和探照燈還夠應付一陣子,乾糧可快吃沒了,早知道多逮幾隻耗子,好歹不至於餓死,等乾糧吃光了,去啃這石頭不成?你說可也怪了,之前下來那麼多耗子,它們躲去了什麼地方?怎麼一隻也見不到了?」

我嘆了口氣,這時候才覺得人不如耗子,耗子在這麼黑的地方可以看見路,我們沒了火把,甚至走不到下一根石柱!

胖子不往前走了,手持火把低下頭找耗子洞。我對胖子說:「乾糧還有幾塊,何必急於逮耗子?」

胖子說:「一連啃了好幾天幹餅子,嘴裡快淡出鳥來了,逮兩隻大耗子,換換口味不好嗎?」

尖果也勸胖子,耗子如何吃得?我對胖子說:「耗子真是不能吃,你在金匪村子中見了供奉灰仙爺的牌位,信不信它是一位仙家?有些話我平時不願意講,因為我不想讓別人說我迷信,可在你和尖果面前沒什麼不能說的,我給你們說說我之前遇上的一件事。1966年大串聯,我和胖子搭上火車去井岡山。半路上火車補水,我嫌車廂裡太悶,下去溜達了一趟,結果沒趕上車,不得已找了個老鄉家借宿。半夜口渴難耐,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想去地裡摘個西瓜吃。

月黑風高的夜晚,我摸黑往地裡走,怎知走進了一片荒墳,轉來轉去找不到路,始終圍著一個墳頭打轉,不論我怎麼走,那個墳頭一直在我身後。我那時候膽大不信鬼神,見墳頭上壓了一塊磚,就一腳將磚頭踢開了,沒想到磚下有個土窟窿,裡邊隱隱約約地有光亮。我好奇心起,趴在上邊往裡看,見這土窟窿一直通到墳中。墳裡邊有一個土炕,擺了一個炕桌,上頭點了油燈,一個老頭兒一個老婆,在炕上盤腿而坐,交頭接耳低聲嘀咕什麼。我記得聽我祖父說過,多半是墳中的耗子黃狼之類,在這兒作祟嚇人!正好我兜裡揣了一個土炮仗,鄉下有的是這玩意兒,怕半夜出去遇上野豬,點上一個能把野豬嚇跑,我出去摘西瓜,順手揣了一個。我也不知道當時哪來那麼大的膽子,點了土炮仗,伸手往土窟窿裡塞,可是扔下土炮仗胳膊卻讓人一把抓住了。我急得夠嗆,咬牙瞪眼拔不出來,這時候土炮仗響了,我覺得手上讓個東西狠狠咬了一口,這才拔出來。

我堵上那個窟窿,急急忙忙跑到老鄉家,一連發了好幾天的燒,嘴裡說的全是胡話,眼看得上天遠、入地近。多虧老鄉找來一個會看香的,按《香譜》擺了個陣,我才保住了命。因此說這些東西它不來惹你,你也儘量別去惹它,不信你瞧瞧,我這手上還有疤呢!」

我讓胖子和尖果往我手背上看,那上邊是有幾個淺痕。尖果信以為真了,可唬不住胖子。胖子說:「你又胡吹,這不是1966年大串聯你從火車上下去偷西瓜讓狗咬的嗎,怎麼說成讓灰大仙咬了一口?」

我沒想到胖子連這件事都一清二楚,而我只是不想讓他去逮耗子,當年鬧饑荒,鄉下很多人逮耗子吃,不論是觸動仙家的報應也好,還是得了鼠疫也好,反正大多不得好死,即使是山上的耗子,吃下去也不見得要不了命。

說話這時候,我們三人已經走不動了,隱隱覺得這座迷窟一般的大殿不對勁兒,越走越讓人背後發毛,往兩個方向上走了很久也見不到盡頭,僅有一根又一根的石柱,以及無處不在的旋渦圖案,人在其中,如同置身於無邊無際的旋渦之海,完全沒有走出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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