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好氣地說:「我容光煥發!」
胖子說:「我看你是嚇的!我早說過,世上本來沒有鬼,心裡有鬼的人多了,這才有了鬼!」
我並沒有反駁胖子的話,正如他所言,當真是我自己嚇唬自己,沒看見殉葬女童身上的繡袍掛在長釘上,可是她在壁上釘了千年之久,早不掉下來晚不掉下來,非等我們走到這兒它才下來,能說是偶然嗎?胖子又問我:「你又發什麼呆?」
我說:「且不提有沒有鬼了,這個女童被活剝了皮釘在遼墓中殉葬,可憐她真命苦,不過人死如燈滅,咱仨也幫不了她什麼,只是別再讓她身首分離才好,我去把她的頭撿回來,給她安到身子上。」
胖子和榛子也都同意,於是我手持火把,走到長殿盡頭的角落,俯身去撿人頭,火光照到腳下,發現這塊墓磚上寶相花紋是反的。我暗暗吃驚,先將人頭擺在殉葬女童屍身上,再次回到長殿角落,用鏟子撬了幾下,還真撬開了這塊巨磚,赫然見到一個洞口。我們困在遼墓西殿中,到處找了個遍,也沒找到出口,原來是藏在墓磚下面。這個洞口位於長殿盡頭的西北方角落,上邊的墓磚放反了,陰刻的寶相花紋與四周墓磚對不上,如果不是殉葬女童的頭滾到這裡,我根本不可能發覺,這只是一個偶然?還是我說的「如若在天有靈,應當保佑我們砸了墓主的棺材」那句話讓它聽到了?正所謂「天日昭昭、鬼神冥冥」,這其中的前因後果我見不到,也想不出來,只當我瞎貓撞上死耗子,連蒙帶唬找到了一條暗道。墓磚下的洞口直上直下,火把照不到底,我們放繩鉤下去,足有三四丈深,當中很窄。三人立住腳,用火把往四周一照,但見枯骨遍地,骨骸中有水銀,似乎全是吞水銀而死。
我見洞底到處是枯骨,覺得這可能是個啞巴洞。胖子不明所以:「啞巴還有這待遇?」我看不見得真是啞巴,造墓抬棺之人必須同啞巴一樣保守秘密,甚至要埋在墓中殉葬。這些殉葬的人又不能埋在地宮,因此才有啞巴洞,說白了是個滅口的所在。
據說在遼金兩朝,為了不讓墓中的秘密傳出去,大多會在墓道下設定啞巴洞,通常很深,可以直接將人扔下去摔死。此處有幾十個人吞下水銀自盡,是心甘情願為墓主殉葬?還是受到脅迫不敢不從?我們一時想不明白,又找不到別的道路,只得仗起膽子前行。摸到盡頭才發現,西配殿下的啞巴洞一直通到東配殿,兩邊佈局對稱,東配殿裡也有殉葬的童男童女。我放下繩子把榛子和胖子拽上來,三個人從西殿進去,又從東殿出來,好在流沙只埋住了西殿入口,東殿仍與中殿相通。
三人再次來到獅子馱寶的地宮大門前,見到石門已經被推開了一半。胖子往裡邊張望了半天,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到,土耗子已經掏了墓主陪葬的珍寶遠走高飛了?我暗罵盜墓的土耗子下手太快,我們困在西殿時間不長,多說一個時辰,地宮石門上獅子馱寶的浮雕,有一個眼珠子似的東西,只怕這件寶物都讓土耗子掏去了。陪葬的東西倒也罷了,那個打獵的二虎可沒少讓我們吃虧,要不是地宮下邊有個啞巴洞,我們早已被他活埋在西殿了,可見是一心想要我們三個人的命,而他一旦逃出遼墓,躲進了深山老林可沒法找了。
我和胖子並不死心,也許這個土耗子還在墓中,只是聽到腳步聲躲了起來,我們可別又上了他的當!縱觀整座遼墓佈局,如同一個「幣」字,前殿並無配殿,當中才有東西配殿。如果前中後均有配殿,稱為九室玄宮,在大遼葬制中屬於皇帝規格。從墓室中的擺設及紋飾多少上可以看出,遼墓中埋的不是皇帝。皇帝以下的諸侯王用五室或六室玄宮,太后也用九室玄宮,但是其中四座配殿分佈在後殿兩邊,以示與天子不同,至於這座遼墓中埋的是不是太后,則須進入主墓室才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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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報仇心切,又對墓主身份無比好奇,從開啟的石門中擠進去,見獅子馱寶石門下是九道臺階,均以整塊青白石雕成,券頂浮雕五方佛祖,中央釋迦牟尼佛、東方藥師佛、西方阿彌陀佛、南方寶生佛、北方不空成就佛,又稱五智佛,可以轉化和淨化人的無明煩惱、瞋心、我慢、貪慾、嫉妒五種煩惱,看來正殿就在下邊。胖子的獵槍頂上了膛,我和榛子一人一支松油火把,一步步走下臺階。我們仨邊走邊看,見了墓室中的情形無不吃驚。殿中擺放了一大兩小三個棺槨,下邊都有棺座。正當中的棺槨最為巨大,朱漆彩繪的巨槨是銅木結構,形同一個龐然大物,當真罕見。在上下各四橫兩縱的鎏金銅架上,嵌入又大又厚的槨板,各個槨板上均飾以鳳鳥紋,之間又有銅榫、銅紐加固,整體約有兩米多高、兩米多寬、三米多長,底部用十二個鎏金銅獸足支撐,擺放在須彌山棺座上。再瞧這棺座也了不得,四周彩繪四位神女,手中各執法器,鴻衣羽裳、鸞姿鳳態。
胖子和榛子看不出門道,我卻瞭然,此乃「四母像」,哪四母呢?一是氣母,手執布袋,袋中藏先天一氣,又稱先天真一之氣,形於天地生成之前,乃天地萬物的本根母體,大千世界、宇宙洪荒,皆輪轉其中;二是風母,手執風囊,內有八方之風,東方滔風、南方薰風、西方飆風、北方寒風、東南方長風、東北方融風、西南方巨風、西北方厲風;三是雲母,肩頭有五色祥雲,團團如華蓋相仿,雲乃混沌初分時山川之氣所結,五色雲與五行相對應,黃雲主豐、青雲主兵、白雲主喪、黑雲主水、赤雲主旱;四是霧母,手執霧幕,霧幕初啟霧氣蒸騰,若盡展時,瀰漫百里,能昏罩住乾坤,霧幕收卷,則霧氣漸藏。棺座上的四母像,再加上槨板上的鳳鳥紋,足以見得墓主人是個女子。棺座前分列長明燈,魚膏猶存,燈燭已滅,腳下全是陰刻寶相花紋飾的墓磚。
我們三人驚歎不已,以往見過的棺材可沒這麼大這麼講究,到近處用火把一照,才見到棺槨底部被人撬掉了一塊槨板。我和胖子探頭往裡看,火把的光亮照進去,可以看到兩隻抓地虎的鞋底子,是土耗子的腳,再往裡邊就看不見了。胖子用獵槍戳了幾下,那雙腳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了,往外拽也拽不出來。三個人均是一愣,原以為這個土耗子鑿開棺槨,已經盜了陪葬的珍寶逃走了,想不到死在了裡邊。看來他爬進去掏東西,結果死在了裡邊,不知是讓鬼掐死的,還是讓鬼嚇死的?
我們仨覺得不解恨,卻又無可奈何,墓主詐屍掐死了土耗子不成?當時不敢輕舉妄動,先用火把點上墓中的長明燈,這下子墓室中亮多了,可以看出遼墓正殿東西長南北窄,四壁以寶相花紋飾墓磚砌成,穹窿頂上彩繪星斗。棺槨後邊的墓牆上則是巨幅壁畫,應該稱為「聖蹤圖」。大殿四個角落各有一座券門相通的墓室,符合《量金尺》秘本中記載的九室玄宮佈局,墓主人果然是大遼太后。兩旁的棺槨相對較小,紋飾沒有主槨華麗,可能是從葬的女官。棺座前有供箱,拱形蓋頂繪以二十八宿圖,意指天是圓形的,如同一個鍋蓋倒扣,或是一頂斗笠,大地形同棋盤,蓋頂象徵天極北斗,二十八宿都注有名稱,左右兩邊呈龍虎之形,乃四象中的青龍、白虎。再看土耗子帶進來的鳥銃和鏟子扔在一旁,還有一個大皮兜子及一盞滅掉的馬燈。胖子將鳥銃交給榛子,又開啟皮兜子一看,這裡邊的東西還真不少,有鑿子、蠟燭、探照燈電池等一應之物。他一邊撿有用的往背囊中放,一邊告訴榛子:「你甭聽他總吹牛,他只是對土耗子的勾當一清二楚,因為他爺爺吃過這碗飯,別的方面他也是棒槌,不信你問他這是個什麼玩意兒,他一準兒說不上來……」說著話他抖了抖從皮兜子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破紙,讓我和榛子上前來看,紙上畫了一個眼珠子似的圖案,他說:「你們瞧見沒有,墓中真有這麼個眼珠子,土耗子就是衝這東西來的!」
我心想當真奇怪,墓主身邊為什麼會有一個眼珠子陪葬?土耗子為了掏這個東西,搭上了一條命,應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句話了!可是死人眼珠子有什麼用?二分錢一個雞屁眼子——貴賤不說,壓根兒不是個物件!棺槨已經開啟了,大遼太后以及陪葬的奇珍異寶全在裡邊,誰有膽子進去取寶?
三人在須彌山棺座下方,抬頭可以看見棺槨後邊的壁畫,吃盜墓這碗飯的人有行話,將墓室盡頭的壁畫稱為聖蹤圖,因為這個位置上的壁畫,描繪的一定是墓主人生前之事。遼墓聖蹤圖與我們之前見過的九尾狐壁畫相同,但是更為完整,也更為精美,當中也是個九尾狐狸。我當時並不清楚,遼這個草原上的龐大帝國,以契丹人為主,部族眾多,又以鷹狼為圖騰,尊狐為靈神,卻也想象得到,這九尾狐是墓主人的象徵。壁畫中的九尾狐周圍祥雲繚繞,底部還有一幅壁畫,內容十分離奇。三個人越看越是吃驚,這壁畫上描繪得十分真切,一個長得近似鬼怪的女子,目生頂上,已經被挖了出來,眼珠子懸在半空。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怎麼會有一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子?縱然是千里眼,剜下來還有什麼用?
榛子說:「瞅著怪嚇人的,壁畫上畫的這是啥?」
胖子說:「這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封建社會通篇歷史只有兩個字——吃人。皇太后是地主階級的大首領,不僅吃光刮盡了民脂民膏,還用剜眼這麼殘忍的手段迫害宮女。」
榛子聽出他在胡扯:「宮女的眼長在頭頂上?」
胖子還真能自圓其說:「宮女的眼不長在頭頂上,怎麼顯得太后高高在上?」
我讓他別胡猜了,墓室中的壁畫叫聖蹤圖,內容一定與墓主生前經歷有關,那個眼珠子我想不出是個什麼,但死在棺槨中的土耗子,正是為了這個眼珠子而死,要當心這其中有鬼!胖子不在乎:「你又迷信了,我看土耗子是多行不義必自斃,自己把自己嚇死了。咱也別光說不練,棺槨已經讓土耗子開啟了,我倒看看有什麼東西能把我嚇死!」
榛子急得直跺腳:「你倆可別胡整,萬一墓主詐了屍,還不一手一個掐死你倆?」
胖子說:「你當我們倆是小雞崽子?它一手一個掐得動嗎?」
我對胖子說:「你也別咋呼,巨槨中不僅有老棺材瓤子,還死了個土耗子,你這肚子擠得進去?你和榛子在後頭接應,我先進去瞧瞧!」
胖子認為我在逞能,執意一同進去,可他比畫了半天,橫豎爬不進去,只好同意守在外邊。我稍作收拾,摘下軍刀和軍挎包,緊了緊皮製防撞帽,一手提了土耗子扔在墓室中的馬燈,一手握了短刀,心下尋思:爬進棺材的土耗子死了,可能是讓鬼嚇死的,也可能是讓墓主掐死的,不進去看個明白還真不好說,切不可掉以輕心!當即上了棺座,深吸一口氣,低頭下腰爬了進去。
朱漆彩繪巨槨大得嚇人,裡邊卻是套棺,巨槨與套棺間隙中有四個殉葬的童女,棺蓋頂部一個,兩邊各有一個,腳下還有一個,皆為宮人裝束。兩邊的一個捧青銅鏡,一個捧青銅劍,棺蓋上的捧諡牌。套棺中又有好幾層錦被裹屍,織錦被面上邊穿滿了方孔金錢,下邊才是墓主的屍首,氣絕身亡的土耗子又趴在墓主身上。我不得不以胳膊肘支撐,從側面匍匐前行,在死人身上爬過去,也不由得我不怵頭,但是牛皮已經吹出去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到了這會兒再往後退,豈不成了縮頭王八?馬燈舉在面前,卻只看得到眼前,因為抬不起頭來往前看。而且越往前爬,馬燈的光亮越暗,晦氣也越重,我只得屏住呼吸,好不容易爬到裡邊,才見到打獵的二虎臉朝下,趴在墓主旁邊,一隻手還握著個探照燈,是那種手提式防爆探照電燈,五六十年代國內生產了一大批老式防爆電燈,用於在易燃易爆的洞穴中作業,光束強弱還能夠調節,可比馬燈好使多了。
我伸手將二虎的頭托起來,揭去他臉上的狗皮膏藥,但見白紙般的一張窄臉,塌眉毛耷拉嘴角,看歲數得有三十多了,張口瞪目而亡,身子都涼透了。這個土耗子與打獵的大虎長相不同,根本不是哥兒倆,看來「二虎」這個名號也是隨口一說,不知他究竟是什麼來頭。此人身上沒有血跡,也沒讓墓主掐住,只是同裹屍錦被上的金錢掛在一起了,所以才拽不出去,這麼看還真是嚇死的。要說這個來頭不明的土耗子,行蹤詭秘,手段陰損,不是吃盜墓這碗飯的老手,絕不會有這兩下子。凡是幹這個行當的,要麼不信鬼神,要麼有對付鬼怪的手段,遼墓中的太后長了怎樣一張臉,居然將土耗子嚇死了?我好奇心起,頂住槨蓋往前看了過去,只見墓主頭頂金冠,枕在一個人面魚身的玉枕上,脖頸中繞了三匝金絲玉箍,臉上則是一個黃金打造的狐狸面具,以幾千枚大小不等的黃金炸珠嵌成紋飾,當中有一顆祖母綠寶石,晃人雙目。
黃金面具被土耗子摘下來過,金鉤玉帶已然脫落。我放下手中的馬燈,撿起土耗子掉下的手提探照燈,擰亮了照在墓主的狐狸金面上,又照了照趴在一旁的土耗子,猜想這個土耗子如何送命。從棺槨中的情形上不難看出,土耗子爬進棺槨,要摘墓主臉上的狐狸金面,也許是覺得黃金面具值錢,也許是想掏墓主口中的珠玉,可在摘掉狐狸金面之時,不知這個土耗子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嚇得他一縮手,摘下的狐狸金面又落在了墓主臉上。土耗子急忙往後倒退,怎知讓裹屍錦被上的金錢掛住了,一時掙脫不開,驚慌之中以為讓鬼纏上了,這才被活活嚇死?但這也說不通,土耗子在揭開黃金面具的一瞬間,是讓什麼東西嚇到了?墓主身份再顯赫,死了也都一樣,頂多儲存得好,看上去與活人沒有兩樣。土耗子成天在老墳古墓中爬進爬出,什麼樣的死人沒見過,別說長得和活人一樣的死人了,遇上長毛的殭屍也未必嚇成這樣,大遼太后的黃金面具之下,莫非長了一張毛茸茸的怪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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