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和尖果又一同接了一句:「一切都會有的!」
我說:「我這是鼓舞你們的革命鬥志,不要起鬨!"
陸軍推了推鼻子上的近視眼鏡:「列寧同志說過——有限的供給與近似於無限的飢餓經常會發生尖銳的矛盾。你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屬於幻想派,通過意念來戰勝飢餓。」
胖子說:「精神會餐?這也是我的強項……」一說到吃,他立即變得神采飛揚,什麼滷煮、火燒、包子、炒肝、烤鴨、燒雞,在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下,形狀顏色歷歷在目,味道口感縈繞嘴邊,說得我們幾個人直吞口水。
胖子越吹越起勁兒,他也有足夠的資本進行炫耀。當初我們剛到屯墾兵團,趕上一次大會戰——給牧區送羊糞,全團有兩千多人參戰,勝利完成任務之後舉行了大會餐。當然,由於條件艱苦,並沒有酒肉,只不過窩頭管夠,拿團長的話來說,敞開了可勁兒造!兵團中的知青,全是十七八的半大小夥子,正值爭強好勝的年紀,一聽說窩頭管夠,當即開展了吃窩頭大比武,胖子以壓倒性的優勢奪得了第一名,大窩頭一字排開,他勢如破竹一口氣幹掉了二十多個,其餘參與比武的知青望塵莫及,同時打破了北大荒生產建設兵團歷屆吃窩頭大比武的最高紀錄!他為了湊個整數,也是為了保持紀錄不再被人打破,吃掉二十幾個窩頭之後喝了一口水,又塞下去四五個窩頭,一共消滅掉了三十個大窩頭,直到1977年知青大返城,再也沒有人可以接近這個紀錄的一半。在我們這兒提起一次吃掉三十個窩頭的胖子,整個兵團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敢不服。
胖子連吹帶比畫,對他吃窩頭的英雄事蹟誇誇其談。他不說還好,越說我們越餓,他的肚子也咕咕作響,說到一半,他猛地一拍大腿:「嘿!我真是吃土豆、窩頭吃多了,咱這不是守著乾糧捱餓嗎?」
陸軍忙問:「你帶乾糧了?」
胖子說:「乾糧?我沒帶乾糧。」
陸軍掃興地說:「沒帶你說個什麼勁兒!」
胖子拍了拍陸軍的頭:「你小子也就是個吃土豆啃窩頭的腦袋……」他往後一挑大拇指:「屯穀倉中還有隻大狐狸,豈不是現成的野味兒?」
我一聽胖子要吃狐狸,豈不是犯了我的忌諱?這話又不能明說,我正在想怎麼開口,卻聽陸軍對胖子說:「狐狸肉也能吃?聽說狐狸肉騷,女人吃了不來月事,沒法兒吃啊!」
胖子說:「什麼月事?餓到這個份兒上哪還有那麼多事兒?我可真沒看錯你,你也是一腦袋高粱花子,騷點兒怕什麼,好歹也是肉啊!不比啃窩頭好嗎?何況你連窩頭都沒有,讓你吃肉你還挑肥揀瘦。列寧同志怎麼說的,真正的無產階級是不應該挑食的!」
陸軍奇道:「列寧同志說過這話?」
胖子說:「怎麼沒說過,你不記得了,列寧同志在十月革命勝利之前,連紅菜湯都喝不上溜兒,幹啃了三十多天黑麵包,他在那會兒說的。」
陸軍說:「那是我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胖子焦躁起來:「嘿,你這壞小子!敢給列寧同志編段子?」
我忙對胖子說:「別炸貓了,你只吃土豆窩頭還長這麼一身肉,充分說明了咱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少吃幾頓餓不死你。」
尖果也勸胖子別打這個念頭,之前狐狸偷17號農場的木柴,欲將眾人置之於死地,雖說事出有因,但是不除掉狐狸,四個人一個也活不成,然而後來有了大黑狗,不用再擔心狐狸來搗鬼了,何必趕盡殺絕?況且我們和狐狸都被困在17號農場屯穀倉,全憑狐狸的指示,眾人才發現屯穀倉外有狼軍師,此時要將狐狸吃掉,未免不仁不義。
胖子憤憤不平:「你們仨簡直人妖不分,跟只偷社會主義木柴的狐狸講什麼仁義?」他已經等不及了,說話的同時站起身來,一手握了刀子,一手提上電石燈,轉過頭去捉狐狸。我想攔他一道,也跟了過去。狐狸懼怕火光,在我們點火取暖之後,躲到了屯穀倉另一邊的角落。我和胖子走過去一看,只見狐狸仰起了頭,正一動不動望向高處。我下意識的抬頭往上看,屯穀倉的通風口全堵死了,高處黑咕隆咚的,不知死到臨頭的狐狸在看什麼?
3
我正在納悶兒,忽聽屯穀倉高處的頂棚上「嘎吱嘎吱」作響,我心中立時一驚,糟了!圍在屯穀倉外的狼群並未罷休,而是以狼梯爬上了屯穀倉頂棚!屯穀倉上面的木架子之間,只鋪了一層乾草,遠不如周圍的夯土牆堅固結實!我急忙招呼其餘三個人,立即到高處防禦,趁現在我們還有地勢之利,無論如何不能讓狼群突破頂棚。眾人原本又冷又餓,均已疲憊不堪,但是為了求生存,又跟剛上滿了發條一樣,搬起梯子迅速爬上頂棚。我和胖子一馬當先,揭開頂棚上的木板和草蓆,頂著如刀似箭的暴風雪,上到屯穀倉的最高處。這上邊只有木頭架子可以攀蹬踩踏,其餘地方是鋪了草蓆的,稍不留神踩上去就得掉到屯穀倉裡。下面雖然有堆成山的草垛,掉下去也摔不死,但是再爬上來,可就沒有時間抵擋狼群的進攻了。
二人上到高處,耳中聽得狂風暴雪「嗚嗚」怪叫,風大得好像隨時都能把人捲到天上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和胖子只好背上步槍,手足並用往前爬行,扒住屯穀倉夯土牆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發現有一頭惡狼已經上了頂棚,胖子當即端起步槍對準狼頭射擊,狂風暴雪中完全聽不到半自動步槍的射擊聲,而中彈的惡狼則將頂棚砸出一個窟窿,翻著跟頭滾了下去,其餘的巨狼前仆後繼蜂擁而上。我和胖子人手一支半自動步槍,僅擋得住兩個方向,尖果和陸軍相繼爬上來助戰,子彈用光了拿槍托去砸、用槍刺去捅,屯穀倉中用來插草的叉子,也成了我們手中的武器,將一群又一群爬上屯穀倉的惡狼擊退,人和狼都是殺紅了眼,全然忘卻了寒冷與恐懼。此時的天色越來越暗,規模罕見的暴風雪,呼嘯著掠過17號農場。我百忙之中往下看了一眼,屯穀倉下面密密麻麻的是無數雙碧綠貪婪的狼眼,那是擠不到近前的惡狼,正仰頭望著屯穀倉上的活人,看得人頭皮子都跟著發麻,兩條腿止不住地打戰。
我的身子晃了一晃,險些從高處直接掉下去,急忙扔下子彈打光的半自動步槍,張開雙手緊緊抱住牆頭。一頭巨狼趁機躍上了頂棚,齜了齜狼牙,張口向我撲來。
我的身子幾乎凍僵了,想要躲避卻力不從心,即使躲得過這一撲一咬,也擋不住後面源源不斷的惡狼,一時間萬念俱灰,只好閉上眼睛等死。正當此時,胖子從夯土牆上站起身形,倒轉了手中的半自動步槍,槍托往前狠狠砸去,這一下正掄在狼頭上。惡狼「嗚」的一聲哀鳴,從高處掉了下去。胖子又奮力將我往旁一拽,避過了另一頭撲上來的巨狼。那頭巨狼背生紅毛,一撲不中,恰好撲在屯穀倉的頂棚上。它這一撲使足全身力氣,又將頂棚砸出一個大口子,打著滾兒跌進了屯穀倉,不偏不斜,正落在我們之前攏起的火堆上,摔得火星亂濺。四周的乾草垛堆積如山,乾草見火如何得了,「轟」地一下引發了大火。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霎時之間烈焰翻滾,火舌升騰。一個火頭直竄上來,已經爬上屯穀倉頂棚的幾頭惡狼嚇了一跳,扭頭又躍了下去。周圍的狼群也紛紛往後退開,因為狼的天性怕火,雖然處在酷寒的暴風雪中,卻也不敢過分逼近。17號農場屯穀倉裡的乾草引燃了大火,迫使我們四個人撤到頂棚邊緣。此刻的雪片已如鵝毛般大,借了風勢鋪天蓋地地落在荒原上。屯穀倉內的煙火往上升騰,又被暴風雪壓住,一時半會兒還威脅不到趴在牆圍頂端的幾個人,反倒擋住了狼群的猛撲。我身上沾染的狼血已經凍住,棉襖已被撕開了好幾條口子,身體因寒冷變得麻木僵硬,感覺不出自己身上有沒有傷,正待低頭察看,卻見尖果攀在木梯上,冒煙突火要下去,我趕緊將她拽了回來。
從西伯利亞席捲而來的暴風雪,一陣緊似一陣,兩個人縱然面對面大聲喊叫,對方也完全聽不到,因為叫喊聲都被暴風雪吞沒了。不過我知道尖果想做什麼,那隻小黑狗還留在屯穀倉裡,這場大火一燒起來,必定難以倖免。可是下邊的火勢太大,她冒死下去不但救不了那隻小黑狗,連她自己的小命也得搭上!尖果不想讓小黑狗活活燒死,執意要從木梯上下去。我狠心阻攔,兩個人一個掙一個拽,在屯穀倉上相持不下,趴在夯土牆邊緣的胖子和陸軍,則在聲嘶力竭地大聲哭叫,他們的叫喊聲也被暴風雪完全吞沒了。正在這亂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忽見屯穀倉中那隻狐狸銜起小黑狗,順著木梯逃上頂棚,身上的狐狸毛都被火燒焦了。
我使勁揉了揉眼,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幕,狐狸和狗本是天敵,狐狸連狗的氣味都難以接受,怎麼可能冒死救出一條小狗?或許是這隻狐狸的崽子在不久前死了,母性的本能使它不忍心看小黑狗命喪火窟,又或許是要依靠眾人抵禦狼群,總之它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拼命把小黑狗叼到了高處。漫天風雪之中,老狐狸和小黑狗,還有我們這四個人,趴在屯穀倉的夯土牆上,身後烈火濃煙,周圍則是多得數不清的餓狼。
四個人見此情形,都明白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可正在這麼個生死繫於一線的當口,團團圍住17號農場屯穀倉的狼群忽然一陣大亂。我們不明所以,從高處往下一看,只見暴風雪中衝來一群野狗,為首一條黑色巨犬,正是此前逃走的大黑狗!它身後是幾隻與它種類相似的巨犬,最大的一條,幾乎和黑驢差不多,其後緊緊跟隨著百餘條普通的野狗。這一百多條大大小小的野狗,什麼樣子都有,有的是牧犬,有的是獵犬,還有不少土狗,顯然是常年在人跡不至的深山老林中出沒,一個個長毛邋遢,野性十足,都有如下山的猛虎一般,衝進狼群之中到處亂咬。
由於野狗們從下風口迂迴而來,使得圍攻17號農場屯穀倉的狼群並未發現,等到群狼回過神兒來,已經有很多狼被野狗咬死了。狼群的紀律性很強,生性堅忍善戰,亂了一陣兒之後,在狼王的率領下,紛紛齜出獠牙,衝上去同那些野狗撕咬在一處。眾人趴在屯穀倉的夯土牆上,藉著火光目睹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血戰,一個個目瞪口呆,從不曾見過這般惡鬥。
4
我曾聽牧民說過,在北大荒邊緣的林海之中,經常有成群結隊出沒的野狗。當年草原上開展過轟轟烈烈的打狼運動,帶上一條狼皮筒子,可以去供銷社換一條平裝戰鬥牌香菸或二斤悶倒驢燒酒。牧民和獵戶們為了多打狼,養了不少狗。牧區的狗長得跟毛驢子那麼大,身上青灰色的毛長極了,兵團的人都說那是蒙古獒。一隻蒙古獒鬥得過四五頭狼,以前草原上的狼多,狼習慣在半夜襲擊羊群,外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人出不去,牧民在敖包裡可以聽見蒙古獒同惡狼撕咬的聲響徹夜不絕。天亮之後,蒙古獒累得趴在地上,一整天不吃不喝,到夜裡又同狼群惡戰,幾天下來,獅子一般雄健的蒙古獒也得活活累死,卻仍忠於職守,來再多得狼都不會畏懼退縮。可是隨著兵團開荒,狼越打越少,狗和兔子卻越來越多。既然沒有了狼,當然也用不上這麼多狗了,畢竟狗是要吃肉的,狗多了就成了負擔。草原上還好說,牧民對狗極好,林區和農區卻不同,「狡兔死,走狗烹」這話都傳下多少年了,所以有的狗被人煮來吃了,有的狗被人丟棄,從而變成了野狗。野狗們為了生存,退進了大興安嶺原始森林,見了人躲得遠遠的,很少能再看到它們的蹤跡。
牧區的大黑狗似乎與野狗的首領相識,它察覺到狼群穿越國境逼近17號農場,明知自己抵擋不了,也無法及時搬來援兵,竟然跑到林海深處找到這群野狗,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趕了回來。為首的巨犬猛如虎豹,個頭之大,實所罕有。根據牧民口中的傳說,草原上有過這樣一頭「魔犬」,在打狼運動中可以說是戰功累累,後來草原上的狼少了,牧民也捨不得把它下湯鍋,就把它趕進老林子,讓它自生自滅,想不到讓我在這裡見到了!
西伯利亞蒼狼的個頭、力量和兇狠程度都遠遠超過蒙古草原狼,而且這一個個都是餓紅了眼。廝殺之中,巨犬被幾頭惡狼死死咬住不放,全身上下鮮血淋淋,依然在狼群之中橫衝直撞,往來衝突,每一口咬出,鋒銳的牙刀就能切開一頭惡狼的喉嚨,狼群的首領也讓它一口咬死了,直到身上的血流盡了才倒下。
西伯利亞狼群雖然兇惡,但是一來猝不及防亂了陣腳,頃刻之間死傷無數,二來首領被巨犬咬死了,其餘的狼沒了主心骨兒,混亂中紛紛退散。這一場狼群與野狗群之間的血戰殘酷至極,牧區的大黑狗也與一頭惡狼同歸於盡,一狼一狗互相咬住對方至死也不肯放鬆。荒原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死狼和死狗,但很快又讓暴風雪掩埋住了。北大荒17號屯墾農場之中,僅有我們四個人及一隻老狐狸還活著。小黑狗也在嚴寒中凍死了,剛出生不久的小狗,終究沒有躲過這一劫。老狐狸身上的毛燒掉了好大一片,它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我們這幾個人死裡逃生,個個凍得肢體麻木,互相拉扯著,勉強爬回地窩子。原以為逃進去可以活命,可沒料到,地窩子頂棚已經讓暴風雪掀掉了,地火龍凍成了冰坨子。
我快要凍僵的腦袋「嗡」的一聲,糟了大糕了!嚴寒中的荒原不比別處,朔風夾雪,如刀似箭,皮厚毛長的大牲口也擋不住這寒威,何況是人?眾人見到情況不對,急忙找到排長留下的火種,整了整氈靴棉帽,挎上大號手電筒,一人搬上一捆柴草,準備尋找避風處躲一躲暴風雪。
17號農場屯穀倉的頂子沒了,夯土牆卻還在擋得住風雪,卻避不過嚴寒,但是能躲一會兒是一會兒,撐過這漫漫長夜,或許會有邊防軍趕來支援。我這是儘量往好處想,然而帶來嚴寒的暴風雪至少會持續五六天,在這場規模空前的暴風雪過去之前,只怕不會有援兵到來!
天已經黑透了,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狂風暴雪呼嘯肆虐。我們搬了柴草正準備要走,此時我一抬頭,卻見逃走的狐狸到了我們身後。我心想:狐狸適才逃進了原始森林,它為何去而復返?仍要與我們作對不成?一怔之際,胖子、陸軍、尖果三個人也看到了狐狸。四個人皆有不祥之感,以手遮擋風雪,舉目望向四周,只見一雙雙如飢似渴的狼眼,如同一對對幽綠的鬼火,在暴風雪中忽隱忽現,四面八方全是,也不知來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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