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指點他打了兩隻兔子,又問了他一句:「你還敢打嗎?」
大少爺說:「我有什麼不敢打的?只要是大爺您說的,我沒有不敢打的!」
老頭兒說:「爺們兒,我實話跟你說吧,我找上你,一是看你槍法好,二是你們家的人八字夠硬。你要是聽我的,讓你往後吃喝不愁。」
大少爺一聽這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拍著胸脯起誓發願,一切都聽老頭兒的吩咐。
老頭兒不慌不忙地說:「我給你一個鹿皮袋子,今天半夜,你帶上鳥銃和鹿皮袋子,躲在亂草叢裡別出來,什麼時候天上沒有月亮了,會有兩盞燈從嶺上過,前邊一盞黃燈你別打,等後邊一盞黑燈過來,你對準了黑燈打!你把鳥銃裡填滿了藥,你這不是兩響的鳥銃嗎?兩響打不中,以後你也沒機會了!無論打到什麼你都別怕,一旦打中了,你趕緊跑過去,用鹿皮袋子扣住這東西,帶到你家裡,埋在東南角,再壓上七塊墳磚,不過你可別開啟來看!」
大少爺越聽越奇怪,問老頭兒:「到什麼時候才可以開啟來看?」
老頭兒告訴他:「一輩子也不能看,你先別問了,日頭快落山了,你趕緊準備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
大少爺認準了一個念頭,信這老頭兒的準沒錯。他拎上兔子和鳥銃,找一片草深的地方躲了進去。當天正是農曆十五,一輪明月高懸,老鼠嶺上萬籟俱寂。大少爺心裡直犯嘀咕:「大爺唬我不成?正好十五,月亮又大又圓,為什麼告訴我沒月亮?」他又飢又餓,想著想著睡了過去,等到三更時分,驀地颳起一陣風,他身上一冷,霎時驚覺,睜開眼一看,風吹月落,嶺上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只聽樹葉和亂草讓風吹得「沙沙」作響。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覺得怕上心來,深更半夜,嶺上怎麼會有燈?他是半信半疑,又怕一眨眼沒看到什麼地方有燈,瞪大了眼一下也不敢眨。便在此時,一陣狂風吹來,霎時間大樹低頭,小樹折腰,越刮越大,地動山搖,山中走獸,虎嘯狼嚎,飛沙走石,四處亂拋,那真是人怕房倒,鳥怕端巢!大少爺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風,颳得人立腳不住,真可謂「無影無形寒透骨,忽來忽去冷侵膚;若非地府魔王叫,定是山中鬼怪呼」。別看風這麼大,他可沒敢閉眼,眯縫著往嶺上看,由東往西兩盞燈疾馳而來!
兩盞燈懸在半空,一盞黃燈一盞黑燈,黃燈在前黑燈在後。要說這黑天半夜的,又沒有月光,何以見得是盞黑燈?其實黃燈與黑燈如同兩團陰森的鬼火,一個冒著黃煙,一個冒著黑煙,來得好快,說到就到了,聲息皆無。等大少爺回過神兒來,黃燈已經從他頭上過去了,說話黑燈也到了。大少爺不敢怠慢,雙筒鳥銃裡的火藥早填滿了,抬手就往天上打了一槍,「砰」的一聲硝煙瀰漫。不過一來他膽戰心驚,二來肚子裡沒食兒,又在亂草中躲了半宿,手腳發軟,這一發鳥銃打出去,居然沒有擊中。大少爺這一銃放空,懸在半空的黑燈似乎受到了驚動,晃了兩晃,眼瞅著就要往嶺下遁去。大少爺想起老頭兒說的話,他這杆鳥銃有兩響,兩響打不中,可再也沒有機會了,說時遲那時快,他睜一目眇一目手指一扣扳機,對準黑燈又摟了一響。這一槍打個正著,黑燈立時滅了,黑乎乎的一團東西落了下來,掉在大少爺面前。他連忙張開鹿皮口袋撲上去,將打下來的東西扣住,又將鹿皮口袋緊緊紮上,黑燈瞎火的,他根本沒看清是個什麼東西,但覺這東西沉甸甸的,在鹿皮口袋中一動不動。
大少爺按老頭兒所言,背上鳥銃和鹿皮口袋,拎了白天打的大兔子,深一腳淺一腳摸黑下了老鼠嶺,到家顧不上幹別的,把兔子剝皮開膛,也顧不上好不好吃了,打了一鍋水,撒上一把鹽,先煮了一鍋兔肉湯,祭了一番他的五臟廟。吃飽了肉,喝足了湯,這才踏實下來。之前老頭兒告訴大少爺,打下黑燈之後裝進鹿皮口袋,不僅不能開啟看,還得埋在他家東南角,壓上七塊墳磚。可是大少爺吃飽了犯困,再加上著實嚇得不輕,他就不想再動了,順手把鹿皮口袋塞在了炕底下。這位爺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轉天就把這事兒扔後腦勺去了。從此之後,他卻再沒見過那老頭兒,但是去到嶺上打獵,銃下從未落空,趕好了還打得到獐子和野豬,趕不好也能對付兩隻山雞。
按下大少爺怎麼上山打獵不提,再說當年有這麼一個「土耗子」,乃江湖術士,左道中人,平時扮成一個火居道,以畫陰陽八卦為生。書中代言,畫陰陽八卦是幹什麼的?如今是沒有吃這碗飯的了,在老早以前,有一路正一教的火居道人,會在墳中畫八卦。哪一家死了人,抬棺下葬之前,必定要請來一位火居道,在墳坑之中用桃木劍沾硃砂畫一道陰陽八卦符。據說這樣一來,死人下到陰間見了閻王爺,不會受到責難。墳裡的八卦也是一個鎮物,為了避免重喪,一家之中在一百天裡連死兩個人,這叫重喪。有的在墳裡放鏡子,有的畫個八卦,當成墳中鎮物。
這位畫陰陽八卦的火居道,雖說是個老道,其實歲數不大,頂多三十來歲,生了個好相貌,老話講叫「男生女相」,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陰陽道冠頭上戴,雲鞋水襪腳下踩,八卦仙衣披在身,馬尾拂塵手中擎,揹著一口桃木寶劍,還真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別看這老道長得好,卻不幹好事,全指這扮相唬人,東冒一頭西冒一頭,什麼地方死人了,他就去什麼地方給人家畫陰陽八卦;看誰家厚葬,人家前腳把棺材埋進去,後腳他就扒開墳土,偷出陪葬的錢物。此人雖然只幹這等損陰德的勾當,卻是個有道眼的,擅於望氣。有一天從嶺下路過,看出大少爺家中有東西,便找上門去,聲稱要在大少爺屋中降妖捉怪!
3
大少爺被他說得滿頭霧水,心說我窮得只有這四面牆,耗子都不進門,哪裡有什麼妖怪?火居道也不理會他,低頭進了屋東找西找,從炕底下找出一個鹿皮口袋。大少爺這才想起鹿皮口袋開不得,正要攔擋,奈何火居道手快,已經將鹿皮口袋開啟了。大少爺低頭往下一看,鹿皮口袋中乃是一隻玄狐。玄者黑也,玄狐就是黑狐。原來之前他打下的黑燈是這個東西,從他在嶺上打下玄狐,又裝進鹿皮口袋塞到炕底下,已經不下多半年了,玄狐竟似剛死的一般,身子還是軟的。火居道一指玄狐說:「此乃妖邪,吾當除之!」
大少爺可不傻:「甭來這套,我一個大子兒沒有。」
火居道說:「吾替天行道,不求一文,唯妖死得其皮爾!」
換成個旁人興許真讓火居道唬住了,可別看大少爺平常不著調,好歹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吃過見過,何況他們當初也是因為一條狐狸皮轉的運、發的財。很早以前,祖上便是獵戶,以擅於獵狐著稱,那會兒沒有獵槍鳥銃,全憑下夾子、放套子、放鷹縱犬,再不然就是開弓射箭。有一年冬天獵得一隻白狐,白狐皮又稱「草上霜」,極為罕見。因為這種狐狸行動奇快,疾奔之際有如在草上御風而行,民間稱之為飛狐,霜是指狐狸從頭到尾都是白的,沒有一根雜毛。飛狐通常個頭兒都不大,成年的老狐也就二尺來長,一張皮子剛夠做條圍脖。而家祖打到的這隻飛狐,身長四尺有餘,膘肥體健,通體潔白,唯獨嘴岔子是黑的,按迷信的說法,狐狸只要嘴岔子一黑,那就是有年頭兒快成精了。並且來說,當時正值三九,正是皮毛最好的時候。
他家祖上知道這是得了寶貝,千方百計託關係找人將這條白狐皮帶進宮去,獻給了當朝皇帝。那位問了:「給皇上進貢怎麼還得託關係找人?」您別忘了,那是什麼時候,過去有過去的規矩——身上沒有功名,不能上金殿面君,別說普通老百姓,五品以下的官員,沒有特殊的召見都不能上殿面君。皇上家那規矩多嚴啊!你在金殿上想抬頭看一眼皇上都不行,仰面視天子等同於刺王殺駕,推出午門就斬了。所以說老百姓想見皇上更難上加難,你說是獻寶,實則有意上殿行刺怎麼辦?誰敢給你擔這個干係?因此下了血本,給一層一層的官員送禮使銀子,關係都疏通好了,還要禮部演禮,教你上了金殿怎麼拜怎麼跪怎麼說話,這才有機會上殿獻寶。
老話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上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還別說南七北六各省官員和番邦鄰國的貢奉,單說皇宮裡就有專門的造辦處,想盡辦法為皇上老爺子蒐集天下的奇珍異寶,珊瑚的樹杈按排擺、翡翠的白菜按垛摞、雞蛋大的夜明珠按筐抬,那在皇上眼裡都不新鮮,一張狐狸皮值得了什麼?不過家祖胸有成竹,因為此皮除了禦寒保暖之外,還有一件異處,如若有刺客靠近,原本柔軟的狐狸皮毛會立即豎起,俗話說「功高莫過救主,計狠莫過絕糧」,說懸點兒,真到了節骨眼兒上,這條狐狸皮能救皇上的命。再加上花錢買通的這位大官兒會說話,說這平頭百姓都心心念念為了天子安危、江山基業,何愁國朝不興。皇上一聽是這麼個理兒,金殿上龍顏大悅,當場封賞,家祖從那以後成就了一番家業。
所以大少爺一聽火居道這話,便知道對方存心不良,一把揪住火居道嚷嚷道:「左鄰右舍快拿刀來,待我把這賊道人的頭卸了!」
火居道見大少爺識破了他的意圖,不得不以實情相告:他自稱有先天八卦印,道法非常。遊歷之時,曾途經一條河名喚鬼門河,但見山環水抱,虎踞龍盤,形勢非同小可,此處必有大墓,怎奈古墓不在山中,卻在鬼門河底,欲盜此墓,勢比登天還難!以他的本領,開啟墓門不在話下,不過墓中怨氣太深,掏這裡邊的東西,只怕得不了好!所以說進古墓掏寶,非得有大少爺這條玄狐皮不可。一般的狐狸長得口銳鼻尖、頭小尾大,毛作黃色,活的年頭多了變為玄狐或白狐。以過去迷信的話來說,狐狸成妖作怪之事頗多,而要得道變成人形可不容易,它要吞吐日月精華煉成玄丹,活到一百年以上,洞悉千里之外,還必須躲過「九死十三災」,活上一千年才與天相通,至此人不能制,性善蠱惑,變幻萬端,又稱「天狐」。大少爺打下的這隻玄狐,只差最後一劫沒躲過去,剝下它的皮筒子做成玄狐衣,儘可以消災避禍,讓鑽古墓的土耗子穿上,才敢進這座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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