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燒三岔河口·上

高直眼這麼大能耐,卻沒怎麼跟女人打過交道,再怎麼說也是個賣苦力的,沒錢打茶圍、喝花酒,他老婆也是粗手大腳的鄉下女人,哪見過這等花枝招展、言行放蕩的女子,聽得一掌金叫他,當時臉就紅了,也不敢拿正眼兒看,臊眉耷臉地走了過來。

一掌金看著高直眼兒的狼狽相,「咯咯」直笑,說道:「傻大個兒,拿刀砍脖子我來不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使刀動槍的,你不挺有力氣嗎?敢不敢和我比比力氣?」

沒等高直眼兒開口說話,臺底下已是喧聲四起,再怎麼說這一掌金也是個女子,天津衛說到力氣大的,頭一個是杜大彪,那是扛鼎的天降神力,吃五穀雜糧的凡人比不了,此外就是幹窩脖兒的高直眼兒,常年賣力氣練出來的身子板兒,一掌金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嗎?再看高直眼兒,也不知道是臊的還是氣的,紅著臉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問了一句:「怎麼比?」

一掌金是真耍得開,命人搬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往上一坐,兩條腿並緊了,對高直眼一笑:「掰開我這兩條腿,這一陣就算你贏。」

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好多人看著一掌金直流哈喇子,嘎雜子琉璃球們更是連吹口哨兒帶叫好。高直眼哪見過這陣勢,一張大臉青一陣紫一陣,額頭上也見了汗,愣在原地手足無措。下河幫的人也在後邊跳腳起鬨:「高直眼兒,你怎麼還不上啊?有便宜不佔你等雷劈呢?」

高直眼兒臉紅耳熱萬般無奈,下河幫已經輸了一陣,他可不能再敗了,既然對方畫下道來,該比還是得比,只得把兩個手掌心的汗往破褂子上抹了抹,伸手抓住一掌金的兩個膝蓋,薄綢兒的燈籠褲下邊就是滑嫩的肉皮兒,用手一摸怎麼這麼舒服。高直眼兒心猿意馬,暗自嚥了一口唾沫,他知道一掌金以前是個蹬缸的,稱得上身懷絕技,並不敢小覷了她,穩了穩心神,使勁往兩邊一分。不承想一掌金的雙腿紋絲沒動,看著高直眼兒的窘迫之相,調笑道:「傻小子,快使勁兒啊,掰開了娘給你奶吃!」惹得眾人又是一番狂笑。高直眼兒當時就有幾分見傻,心說這小娘兒們還真有兩下子,我雖然沒使上全力,勁頭兒可也不小了,抬頭看了看一掌金,使上八成勁又是一下,卻仍掰不開。高直眼兒額頭上冒出冷汗,如若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一個女流之輩,不僅會讓圍觀之人笑掉大牙,下河幫的犒勞也甭想要了。他一想這可不成,顧不上憐香惜玉了,擰著眉瞪著眼,咬住了後槽牙,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氣,雙膀一較勁喊了一聲:「開!」忽聽「嘎巴」一聲,再看一掌金一動沒動,高直眼的褲腰帶卻崩斷了,褲子一下掉到了腳面上,臊了他一個大紅臉,比染坊的紅布還紅,當時愣在臺上,躲沒處躲,藏沒處藏,恨不得找個地縫兒一頭扎進去,眾人「譁」的一聲全笑了。高直眼兒愣了一愣,忙提上褲子下了臺,低頭鑽入人群灰溜溜地去了。

這一陣雙方打成了一個平手,上河幫一勝一平佔了上風。下河幫的人可不幹了,舵主出來說:「咱們兩幫都是在河上掙飯吃的,可別忘了祖師爺定下的規矩——女子不能上船。上河幫靠個小娘兒們出頭,不嫌丟臉嗎?」

過去河上行船的規矩眾多,好比說烙餅或者吃魚的時候,最忌諱這個「翻」字,「翻過來」要說成「划過來」,船上死了人也不能說死,要說「漂了」,鍋碗瓢盆不許扣著放,吃完飯不準把筷子橫擔在碗上,這都不吉利。對於女人的忌諱更多,老時年間的說法「女人上船船準翻,女人過網網必破」,特別是孕婦,如果沒留神從漁網上邁過去,哪怕這網是新的,也得扔掉。上河幫的舵主明知理虧,以前鬥銅船從沒有女子出頭,論起來卻是有些不夠光棍,但是好不容易扳回了劣勢,豈可錯失良機?眼珠子一轉站起身來說道:「如今這都什麼年頭兒了?還信這套老例兒?再者說了,各位的船上當真沒有女人嗎?敢問你們後艙中供奉的媽祖娘娘是不是女子?」此話一齣,眾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按理說這叫大不敬,可再一想又無從反駁,跑船的都要供奉媽祖娘娘,誰敢說娘娘不是女人?上河幫的舵主見大夥兒無言以對,趁勢說道:「咱退一萬步說,祖師爺定下的規矩是不讓女人上船,又沒說過不讓女人上臺比鬥,想當初花木蘭替父從軍、佘太君百歲掛帥,皆為女中豪傑,後世之人無不敬仰,我媳婦兒眾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一展絕技,憑什麼不算?難不成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兒要在個娘兒們面前認耍賴不成?」下河幫的人被問得無話可說,只能承認這一陣打成了平手。

剛才這邊臺子上還沒開鬥,臺下便有開盤口的,也就是下注賭輸贏,老百姓有的看好上河幫,有的看好下河幫,很多人掏錢下注,沒想到今天的形勢一邊倒,眼見上河幫佔了先機,不少剛才買下河幫贏的,到這會兒心裡都沒底了,為了把錢撈回來又紛紛在上河幫這邊添磅,臺下亂作一團,便在此時,就聽得臺上「噔噔噔」幾聲悶響,震得木頭臺子直晃悠,眾人將目光投過去,只見上河幫這邊出來一個龐然大物。

5.

五月二十六天津衛三岔河口過銅船,上下兩河的幫會搭臺比鬥,上河幫旗開得勝,第二陣也戰成了平手,按舊時定下的規矩,雙方輪流叫陣,剛才那一陣是下河幫高直眼兒叫的,接下來又輪到上河幫了,只聽一陣腳步聲響,從人群中走出來一位。此人往臺上一走,踩得臺板子直顫,臺下的老百姓聞聲抬眼觀瞧,不由得一個個目瞪口呆,這位的塊頭兒也太大了,豎著夠八尺,橫下里一丈二,相貌奇醜無比,一身橫肉,胖得連眼都睜不開了。嘴巴子耷拉到下巴上,下巴耷拉到胸口上,胸口耷拉到肚子上,肚子耷拉到膝蓋上,趕上跑肚拉稀想來貼膏藥可費了勁了,扒拉半天肉也找不著肚臍眼兒。看熱鬧的當中有人知道這位,此人外號叫肉墩子,是上河幫的幫眾。肉墩子生下來就胖,怎麼吃也吃不飽,吃餅論筷子、吃饅頭論扁擔,這話怎麼講呢?咱們說這頓飯吃烙餅,肉墩子可不論張吃,更不論角吃,桌子上立一根筷子,用大餅往上串,一張接一張,什麼時候串到餅和筷子一邊齊,看不見筷子頭了,這才擼下來往嘴裡掖,什麼菜也不用就,大餅跟倒土箱子裡似的,眨眼之間就沒了,吃上這麼十幾二十筷子當玩兒;吃饅頭的時候,桌子上先擺一條扁擔,由打扁擔這頭往另一頭碼饅頭,一個挨一個頂到頭,擺這麼十幾二十扁擔饅頭,剛夠他吃個半飽,真讓他甩開腮幫子敞開了吃,有多少也不夠填的。

肉墩子長這麼大沒吃過好的,憑著饅頭大餅、棒子麵窩頭兒吃出了一身的大肥肉,這就夠受的了,他一頓飯能吃下去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口糧,誰養得起他?上河幫掌管運河上的糧船,可也不是糧食多到沒地方扔。肉墩子這個特大號的酒囊飯袋,擱在別處一點兒用處沒有,對跑船的來說用處可挺大,平時當成壓艙的,遇上風浪扳不過舵來的時候,船想往哪邊走讓他往哪邊一站,船頭立馬兒就偏過去了。

上河幫的肉墩子兩條腿也粗,跟倆樹墩子似的,邁不開步,只能一點一點往前挪,半天才走到臺中間,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塊畫石猴,又費了挺大的勁,圍著自己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圈。下河幫的人不知道肉墩子想幹什麼,嘴裡可不能饒人,有人喊道:「胖子,畫錯了吧?你這圓圈兒怎麼沒留口兒呢?」這就叫罵人不帶髒字兒,以往給死人燒紙之時,畫在地上的圓圈西南角會留出一個口子,可以讓陰魂進來收錢。肉墩子不是聽不出來,聽見了也當沒聽見,低頭畫好了圓圈,又喘了幾口大氣,把手中的畫石猴一扔,甕聲甕氣地說:「甭嘴上討便宜,我他媽就站這圈兒裡,看你們哪個能把我弄出去!」

眾人聽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眼前這傢伙哪有個人樣兒?來頭大象也沒他沉,誰有這麼大的勁兒把他弄出圈去?下河幫的幫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上前。幹窩脖兒的高直眼力氣大,怕也推不動這個肉墩子,除非火神廟警察所的杜大彪上來,可是官廳的人不準參與鬥銅船,九河下梢哪還有神力之人可以對付肉墩子?

肉墩子等了半天,見下河幫沒人上前,咧開嘴哈哈大笑,此人嘴大、脖子粗,嗓子眼兒跟下水道似的,說出話來都「嗡嗡」作響,哈哈一笑更是聲如洪鐘,震得人耳朵發麻。原以為上河幫這一陣不戰而勝了,但聽得下河幫中有人說了一聲「我來」!眾人閃開一條道,從後邊出來一個鄉下老農,身穿粗布褲褂,一張臉黑中透紫,看得出常年幹農活兒,兩隻手上皮糙肉厚淨是老繭。

書中代言,此人家住城郊高莊,排行老四,一向認死理兒,或說為人愚鈍,讓他認準的事,天打雷劈也動搖不了,因此都叫他四傻子,上了歲數闖出名號之後,天津衛人稱「神腿傻爺」,住在城郊種菜為生,從小願意練把式。有一次從外地來了個出名的拳師,在高莊收了十來個徒弟,在場院中傳授翻子拳,傻爺也去跟著練,可因愚鈍粗笨,根本記不住拳招。拳師見他呆頭愣腦,這樣的人怎麼學武呢?就傳了他一招野鳥擰枝的踢腿,讓他自己去踹村口一棵大樹,過後就把這個徒弟忘了。怎知傻爺有個軸勁兒,從此之後不分三九三伏,起五更爬半夜去村口踹大樹,三十年如一日,一天也沒歇過,村子周圍的樹全讓他踹斷了。咱在前頭說了,傻爺一根兒筋,家門口沒樹可踢了,心裡頭沒著沒落,以後踢什麼呢?後來在別人的攛掇下,傻爺進了天津城,廟門口踢過石獅子,豆腐坊裡踢過磨盤,要不是當差的攔著,傻爺就把鼓樓踢塌了,從此闖下一個「神腿傻爺」的名號。這一次讓人找來給下河幫助陣,見對方出來一個肉墩子,站在圈兒裡叫陣,下河幫中無人敢應。傻爺心說這傢伙橫不能比石獅子還結實?於是高喊了一聲「我來」,邁步來至肉墩子近前。臺底下的老百姓知道有熱鬧可瞧了,肉墩子腦滿腸肥,又笨又蠢,傻爺看著也木訥,可是肉墩子天賦異稟,往那兒一站,城牆相仿,傻爺三十年練成的神腿,也不是好惹的,這才叫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他們倆誰勝誰敗可不好說。

肉墩子不認得傻爺,見來者是個鄉下老農,以為勝券在握了,就一個勁兒地傻笑。傻爺看肉墩子呵呵傻笑,心說這別再是個傻子吧?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兩個人誰也沒動地方,嘿嘿哈哈笑個沒完,惹得臺下的百姓都跟著笑。臺上的二位舵主可笑不出來,眼看銅船就要進來了,再爭不出個高低,大銅船從哪邊走啊?各自催促己方之人,儘快開始比鬥。肉墩子不用準備,身不動膀不搖往當場一站,如同一座肉山,全憑分量取勝。傻爺也不會擺架勢,嘴裡說了一句:「胖子,我可踢了!」肉墩子沒當回事,甕聲甕氣應了一聲。再看傻爺身子一轉這叫野鳥擰枝,這條右腿可就掄起來了,誰也沒看清楚怎麼踢的,為什麼呢?太快了!「呼」的一下招呼過去,正踹在肉墩子的大肚子上,只聽肉墩子悶哼了一聲,「噔噔噔」一連往後倒退了十幾步,「撲通」一聲掉下了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死於非命。

傻爺追悔莫及,幾十年來從沒踢過人,不知道該使多大勁兒,為了勝這一陣,這一腿踢出去使足了力氣,石頭墩子也受不了,何況是個肉墩子?但是漕幫之間的比鬥從來都是生死無論,各安天命,死了也就死了,只能說本事不夠、能耐不到,官廳也不會過問。傻爺縱然心裡有愧,可也是各為其主,只求這個大胖子做了鬼別來纏他,衝著臺下肉墩子的屍首一抱拳:「兄弟,對不住了。」說完迴歸本隊。

鬥到這一陣,雙方又打平了,尚未分出高低,卻已出了兩條人命。上河下河兩大幫會的舵主還要派兵遣將,那幾位漕幫的長老可坐不住了,再這麼鬥比下去,還得死傷多少人?幾個老爺子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想讓雙方就此罷休。其中有人說道:「上河下河本是一家,依我們老幾位看,今天應該到此為止了。」兩河幫眾卻不答應,到此為止?人豈不是白死了?銅船往誰那兒走?又有漕幫元老出來說:「不如這樣,去年銅船是由下河幫走的,今年就從上河幫走,往後一年換一邊如何?」

上河幫的舵主說道:「勝敗未見分曉,憑什麼讓我們吃這個虧?再者說了,如果可以一年換一次河道,我們這麼些人吃飽了撐的拼個你死我活?您倚老賣老的還真拿自己當瓣兒蒜了,實話告訴你,不鬥出個起落,今天這件事兒完不了!」

上河幫舵主在這邊不依不饒,下河幫的舵主也不肯罷休,心想:「去年就是我們輸了,銅船一過損失一天的進項事小,我們丟多大人、現多大眼?一整年都讓對方壓著半頭,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年鬥銅船,正想一雪前恥、吐氣揚眉,你們幾個老傢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不鬥就不鬥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兒?」當時怒罵一聲:「老梆子!讓你們來就是當個擺設,還以為我真怕你們呢?甭說你們幾個老不死的,皇上他二大爺來了我也不給面子!」氣得幾個漕幫長老吹鬍子瞪眼,好懸沒背過氣去。

臺上這麼一亂,各大鍋伙的一眾混混兒也已鬧上了,他們可不管什麼規矩不規矩,就是憋著打架來的。天津城這六大鍋伙也是積怨多年,誰看誰也不順眼,說是來給兩河幫會助陣,可都沒安好心,暗藏鎬把、斧頭、攮子,恨不得越亂越好,只等大打出手,打出了名頭誰都怕你,再出去訛錢就方便了。

鍋伙的首領稱為寨主,就聽其中一位寨主叫道:「哪那麼多說道?抄傢伙打吧!」說話從凳子上一躍而起,「咔嚓」一下踹折了凳子腿,拎在手上橫著能掄、豎著能捅,擺開了架勢,這就可以打人。乾柴就差一把火,行舟單缺這陣風。一幫人都看著呢,就等個機會,有這位一帶頭,那還好得了嗎?其餘幾位寨主也坐不住了,論打架誰都不含糊,乾的就是這個買賣,吃的就是這碗飯,一個個擼胳膊挽袖子、脫小褂亮文身,兩撥人馬齊往上衝,眼看就是一場大亂子。

一眾警察紛紛拽出了警棍,只等長官一聲令下,就上去平亂。周圍的老百姓也慌了,天津衛的混混兒打架不要命,群毆械鬥打起來刀槍無眼,招呼上誰是誰,這個熱鬧縱然好看,可沒人敢瞧,真捱上一下子可沒地方說理去,看個熱鬧丟了命,那該有多冤?一時間哭爹叫娘,爭相奔逃,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更後悔不老實在家裡待著,非得出來湊熱鬧。眼看局面不可收拾,不知得死傷多少人,正當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人群之中有人拿腔作調地高喊了一聲:「各位,且慢動手,全瞧我了!」

眾人循聲一看來的是這位爺,心說:「得嘞,今天這場架是打不起來了!」

6.

上下兩河的幫會在三岔河口爭銅船,鬥了一個不分上下、旗鼓相當,六大鍋伙的混混兒趁機鬧事,想要打群架,臺上臺下亂成一團,局面已經失控了,眼看就是一場腥風血雨的衝突,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瞧我的面子,誰也別動手!」

從古至今,惹事從來不叫本事,只要豁得出去就行,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大不了是個死。了事才叫本事,把天大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兩大幫會、六大鍋伙在三岔河口爭鬥,已經扔下了兩條人命,以前的皇上都管不住,漕幫的元老也解決不了,誰有這麼大的臉,有這麼大的勢力,敢說這麼大的話?

別處不好說,天津衛可真有這麼一位爺,四十八家連名票號的少東家,姓丁,人稱丁大少。他們家在天津城稱為「大關丁家」,因為家住北大關,是天津城最早的商業區之一,商店鋪戶鱗次櫛比,住在這一帶的全是有錢人。老丁家在有錢人裡也算拔了尖兒的,大宅院寬敞氣派,一面院牆佔半了半趟街,虎座的門樓子底下襬一對抱鼓石,刻著一個花瓶插三支戟,外帶一把笙,這叫「平生三級」,牆磚也滿帶浮雕,喜鵲登梅、白猿獻壽、二龍戲珠、獅子滾繡球,外帶《三國》《水滸》各種典故,全是出自名家之手,下設四磴高臺階,取「四平八穩」之意,雙開的深紫色木頭大門,對過兒是磨磚對縫兒八字影壁。全宅一共八個大四合院,每個院都有坐北朝南的五間大瓦房,倒座房屋也是五大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另外還設有門房、賬房、馬號,並且建有後花園一座,園中有對對花盆兒石榴樹,九尺多高的夾竹桃,迎春、探春、梔子、翠柏、梧桐樹,枝葉茂盛,從牆頭兒探出多高,引得往來的行人側目以觀。丁大少是家中獨子,崑崙山上一根草、千傾地裡一棵苗,真可以說是背靠金山,在錢堆兒里長大的,文不成武不就,什麼能耐也沒有,反正家裡的錢幾輩子也造不完,整天橫草不拾、豎棍不撿,任嘛不幹,就是想方設法地花錢。

花錢可不是個簡單的事兒,得看您花多少,怎麼花,買個房置個地,那不叫本事,正經花錢的主兒,得花出境界來。丁大少就是這麼一位,說到他花錢的本事,天底下沒有不佩服的,不敢說空前絕後,那也稱得上花錢界的一朵奇葩了。當年還有大清朝的時候,有一次丁大少上玉華樓吃飯,這是家淮揚菜館兒,天津衛吃盡穿絕,大莊子小館子數不勝數,各大菜系、地方小吃也是應有盡有,淮揚菜並非大魚大肉、大碟子大碗,吃的東西都是精緻、講究,材料又多是從江南運過來的,價格自然也不低,非得是像丁大少這種腰纏萬貫、山珍海味都吃膩了的主兒,才來這兒品滋味兒。他跟別的有錢人不一樣,向來不進包間,為了讓出來進去的客人見得到他,上前請安討賞,他就打心眼兒裡高興,擺的就是這個譜兒。話說當天丁大少一上玉華樓的二樓,見靠窗的位置已經擺好了一桌上等酒席,早有手底下人過來打過招呼了,這頓飯要在這裡吃。也不用點菜,玉華樓的夥計心裡都有數,看差不多快到到鐘點兒了,先擺上「八大碗」「八小碗」「十六個碟子」「四道點心」,這叫壓桌碟兒;然後就是丁大少愛吃的幾個菜,像什麼熗虎尾,也就是鱔魚,專門兒從江蘇運過來的小黃鱔,素有「賽人參」之稱,切好了條兒,開水一汆就熟了,再淋上特製的湯汁;還有一道叫烏龍臥雪,把雞胸肉用刀背剁成泥,加上雞蛋清,滑油凝成片兒,瀝乾淨了擺在盤子裡,這便是「雪」,「烏龍」是海參,得用最好的刺參,先汆水後燜燒,做得了擺在「雪片」上,吃的不光是材料和味道,還得講究這麼點兒意境。其餘的還有什麼砂鍋元魚、蟹黃魚翅、香桃鴿蛋、琵琶大蝦,等等,總之都是又好又貴的菜色,主食一般是蟹粉湯包、糯米燒麥。那位說這麼多東西幾個人吃?就丁大少一個人,這位爺就這個脾氣,甭管吃不吃,全得擺上來。

丁大少坐下來剛要吃,瞧見旁邊一桌也有個吃飯的,三十來歲滿面紅光,穿綢裹緞,也是個有錢的主兒。這位吃得挺特別,桌子上只有一碟菜一壺酒,碟子裡全是鴿子蛋大小的圓球,夾起一個放進嘴裡,咂摸咂摸又吐到桌上,「吧嗒」一響。丁大少看著出奇,吃的什麼這是?怎麼還有我沒見過的東西?招呼跑堂的過來一問,得知此人是個山西來的富商,晉商八大家之一曹家的少東家,在這兒吃了好幾天了,嫌我們的魚翅不好,買了一大包瑪瑙球,讓廚子用高湯煨了,跟著海參、鮑魚一塊兒燉,靠幹了再勾上芡汁兒,就品上頭那點味兒,嗍完就扔,八個店小二等著收拾他這張桌子呢。

丁大少一聽不樂意了,孔聖人面前念之乎者也、關老爺面前耍青龍偃月,這不是成心在我面前擺闊嗎?專門上天津衛寒磣我來了!生可忍熟不可忍?生的熟的都不能忍!吩咐手底下人:「去,照這個大小給我買一包翡翠珠子來,咱也這麼吃!」手下人跑出去買來了翡翠珠子,丁大少開啟包挑了又挑、揀了又揀,種水不好、不帶春色的一概不要,隨手就扔,擇出二十幾個晶瑩剔透種水俱佳的翠珠交給夥計,也照那樣做一盤。丁大少說話的時候成心提高了嗓門兒,好讓那位少東家聽聽,這是天津衛,吃過見過的主兒多了,你揹著手搖扇子——裝什麼大尾巴鷹!

一會兒的工夫,夥計把那碟子翡翠球端上來了,好看是挺好看,可這玩意兒能好吃嗎?丁大少架門兒大,嗍完了不往桌上吐,一個一個往地上啐,夥計一看問道:「丁少爺,我給您收起來?」

丁大少嘴一撇:「吃剩的折籮你讓我收起來?你拿回去餵貓吧!」

夥計忙給丁大少作了個揖「謝丁少爺賞」,東撿一個西撿一個,翡翠球是圓的,落在地上滾來滾去,夥計貓著腰追,累得滿頭大汗,那也高興啊,丁大少看著更高興。

打山西來的少東家可不是個善茬,一看丁大少這做派明白了,這是給我瞧的,行啊,咱來來吧。將跑堂的叫過來:「我說,你撿那貓吃的做什麼,這個給你了。」當場摘下一個扳指,正經的和田白玉,溫潤如油,一絲雜色也沒有,託在手裡又滑又膩,值了老錢了。跑堂的八輩子也賺不出來這個扳指,可把他嚇壞了,擺手不敢要。少東家笑道:「這有什麼,一個小玩意兒,拿回家哄孩子玩兒去吧。」

跑堂的正在這兒千恩萬謝,忽聽身背後丁大少痰嗽了一聲叫道:「過來。」說著話摘下一個寶石戒指,隨手扔到桌上:「撿這麼半天也累了,這個你拿走,買壺茶喝。」這塊寶石碧綠碧綠的,足有鴿子蛋大,一汪水兒似的,比和田玉還值錢,是他爹託人從南洋重金購得,丁大少不當回事兒,順手賞給了跑堂的,抬頭看了看那位少東家,面帶不屑之色,又往地上吐了一個翡翠球,「吧嗒嗒嘩啦啦」一響,心中得意至極。

那個外來的少東家也是花錢的秧子,豈能輸這個面子?正好飯莊子門口兒有個唱曲兒的,就叫上來唱了一段,一曲終了,少東家叫了一聲好,掏出一張好幾千兩的寶鈔打賞。丁大少也把唱曲兒的叫過來,不用唱,一賞就是一萬兩的寶鈔。唱曲兒的樂壞了,跪地上磕頭謝賞,夠他幾輩子吃喝不愁了,回老家買房子置地足以富甲一方,弦子也不要了,揣上寶鈔蹦著就下了樓,把一眾看熱鬧的食客眼饞得,眼珠子都快流出來了。

那位少東家不服,把跑堂的叫過來,寫了個條子讓他去侯家後的窯子找五十個窯姐兒過來陪酒,跑堂的剛接過條子,丁大少這邊的條子也寫好了,讓他去南市的班子裡找五十個姑娘過來聊天。跑堂的帶著條子出去辦事,不到一個時辰帶齊了人回來。這一百個窯姐兒往飯莊子裡一座,鶯鶯燕燕喧鬧非常,滿堂的胭脂香粉味兒,燻得人直捂鼻子。兩位少爺又比著點菜,你點什麼我點什麼,吃不吃無所謂,哪個貴點哪個。酒菜如同流水一般端上來,這一百位甩開腮幫子就吃上了。

少東家告訴那五十個窯姐兒:「敞開了吃敞開了喝,吃多少都是我的,我額外還有賞。」說完他從褡褳裡掏出一大把金鎦子,都是用繩子穿成串兒的,讓眾窯姐兒伸出手來,一人手上一個,窯姐兒們撿了天大的便宜,美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丁大少把下人喚至近前,低聲耳語了幾句。下人扭頭出去,很快拎來一個袋子,稀里嘩啦往桌上一倒,也是金鎦子。丁大少讓那五十個姑娘一個手指頭上套一個,再把鞋襪脫了,一個腳指頭上套一個,誰多長了個六指算誰便宜。

那個少東家急了,當場把桌子掀了,連碟子帶碗「稀里嘩啦」掉了一地,掏出寶鈔告訴掌櫃的:「我賠你們一套金碟子金碗,上萬寶樓金店買去。」

這麼大的熱鬧,天津城都傳遍了,老百姓能不搶著看嗎?滿地的翡翠瑪瑙金鎦子,撿上一個半個可就發財了,爭先恐後往二樓跑。掌櫃的嚇壞了,怕把樓梯壓垮了,趕緊攔住眾人:「老少爺們兒,留神咱這樓梯!」

丁少爺接過話來:「掌櫃的,物華木器行,我送你們整套黃花梨的樓梯!」

掌櫃的怕收不了場,連忙打圓場說:「二位二位,您二位是財神爺降世,腿上拔根毛兒都比我腰粗,我們這是小本買賣,禁不住這麼折騰,您了高高手,別鬧了,我這兒給您二位作揖了。」

外來的少東家畢竟不比丁大少守家在地,褡褳已然見了底,只得順坡下驢,冷哼一聲邁步出了飯莊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丁大少大獲全勝,揚眉吐氣,心裡這叫一個痛快,把窯姐兒打發走,吩咐跑堂的去沏壺茶,跑堂的應了一聲剛要下樓,丁大少一看周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閒人,又擺開譜了:「先別走,知道我丁大少怎麼喝茶嗎?到南紙行給我買上等的竹宣紙燒水,我就得意那口兒竹子味兒。」看熱鬧的當面挑大指,心裡可都在罵,這個年月兵荒馬亂,老百姓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這倆敗家子為了掙一口氣,糟踐了多少錢!

俗話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別人看著怎麼生氣、怎麼眼紅都沒用,架不住人家老丁家太有錢了,丁大少成天在外邊胡吃海喝、變著法兒地揮霍,日子一長也有個膩。要說有錢的大爺消遣解悶,無外乎吃喝嫖賭抽這幾樣,丁大少則不然,覺得這些沒意思,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就看天津衛的鍋伙混混兒挺有意思,這幫人一個個有衣裳不好好穿、有話不好好說,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斜腰拉胯拿鼻孔瞧人,七個不含糊八個不在乎,稱英雄論好漢,花鞋大辮子招搖過市,打遍了街罵遍了巷,抄手拿傭、瞪眼訛人,還沒人敢惹。丁大少的癮頭兒上來了,咱爺們兒不玩則可,要玩就得玩這個!

老天津衛說喜歡什麼東西上了癮、入了迷,就是這一行中的「蟲子」,意思是把這東西鑽透了,長在裡邊了。比如看戲有看戲的蟲子,什麼戲都聽,而且聽的時候走心思、動腦子,比唱戲的都懂,唱唸做打翻、手眼身法步,大小節骨眼兒犄角旮旯沒有不明白的,坐在戲園子裡從來都是閉著眼聽,一邊聽一邊咂摸滋味,還別說忘了詞兒、串了調,哪怕有一個字唱倒了音他都能聽出來,喊一聲倒好,臺上的演員非但不惱,還得暗挑大指,心說這位是真懂戲。諸如此類,像什麼聽書聽曲、古玩字畫、餵魚養鳥、種草栽花都有蟲子,各走一路、各成一精。咱說的這位丁大少,玩起來癮頭兒可真不小,一來二去就成了混混兒蟲子。反正有的是錢,專門請出天津衛最有資歷的老混混兒給他開蒙,告訴他什麼叫鍋伙、什麼叫開逛,眼睛怎麼斜、脖子怎麼歪,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穿衣、怎麼打人,又告訴他打架鬥毆的叫武混混兒、揮筆似刀的叫文混混兒,有錢有勢的叫袍帶混混兒、鄉下老趕叫土混混兒,總而言之,無論哪一路,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好話不能好好說,以惹是生非為業、以受傷掛彩為榮。丁大少越聽越愛聽,越琢磨越上癮,恨不得立刻出去開逛,又一想不成,混混兒歸根到底是為了掙錢吃飯,就憑我們家這麼有錢,當了混混兒也沒前途,我不能當混混兒,我得管混混兒!

天津衛的混混兒自古就有,官府可都沒把他們管過來,丁大少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平頭百姓,他一個二世祖何德何能?有什麼不一樣的本事?丁大少可不這麼想,這個事情說難也難,說簡單也是簡單,反正有的是錢,你不服我不要緊,也不用拐彎抹角,講什麼規矩禮數,我就拿錢砸服了你為止。他讓手下人背上錢袋子,跟著他出去轉悠,專找侯家後、三不管、河北鳥市這些混混兒聚集的去處。見有打架滋事的,他就上前平事。以前也有一路人專幹這個,全是上了歲數的老混混兒,憑這麼多年闖出來的名號,這邊說那邊勸,軟的不行來硬的,靠面子壓事兒。丁大少算哪根兒蔥啊?根本沒人聽他那一套,該打接著打,丁大少也不惱,大把的錢往外一掏,我也不問誰是誰非,只要罷手不打了,這些錢全是你們的。混混兒們也發矇,這是個什麼路數?從沒見過這麼勸架的,給錢還能不要嗎?架也不打了,接過錢來就走。丁大少卻道一聲且慢,既然拿了錢,誰都不許走,不打了就是給我面子,最好的飯莊子、最大的澡堂子、一等的班子,吃飯洗澡嫖姑娘一條龍,花多少錢都算我的。當混混兒的都是窮人,既沒有手藝又不願意賣力氣,這才扎一膀子花兒開逛當混混兒,其實當上了混混兒也訛不來多少錢,有幾個混出名堂的?大多是不怕死的窮光棍,上二葷鋪來碗雜碎湯就叫過年了。丁大少擺譜請客的這些東西見都沒見過,一個個全傻了眼,白吃白喝白玩,還有錢拿,誰會跟這位爺作對?從此丁大少在天津衛大大小小的鍋伙中標名掛號了,專管混混兒們的閒事,一聽說什麼地方有混混兒打架,他帶錢過去就把事兒平了,揮金似土、仗義疏財,心裡那叫一個得意:「天津衛的混混兒再厲害,也得給我面子,官府管不了的,我全能管!」在天津城中他丁大少絕對稱得上一怪,是怪鳥兒的怪,他出馬沒有平不了的事兒,還真讓人不得不服,也沒別的,就是捨得掏錢,有比他有錢的,可沒他手這麼敞,比他有面子的,又沒他有錢。丁家老爺實在忍不了這個敗家兒子,一狠心給他關了起來,不許再出去扔錢了。

五月二十六這一天,上下兩河的幫會連同六大鍋伙的混混兒,齊聚三岔河口爭勇鬥狠。九河下梢有頭有臉兒的人物全到了,臺下還有這麼多看熱鬧的百姓,這樣的場合丁大少豈能不來?缺了他就不叫一臺整戲,如果把這場事兒平了,這個臉就露到天上去了!他在家待不住了,他爹又不讓他出去,不得已在房頂開了窟窿,翻後牆出來勸架,好懸沒把腿摔斷了,您說這得有多大癮?勸了這麼多年的架,丁大少也明白了許多門道,不能一上來就勸,那顯不出本事,要是有一方先了,這架也打不起來,沒必要勸,非得等到兩邊鬧得不可收拾,刀槍相向、瞪眼宰人的時候再出來,所以他先在下邊看熱鬧,來了一個「登上高山觀虎鬥,坐在橋頭看水流」,直到雙方人馬亮出家夥一齊往前衝,眼瞅就是一場惡鬥,丁大少等的就是這個時候,這才高呼一聲,分開人群上了臺,抱拳拱手:「列位三老四少,瞧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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