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鬥法分龍會

火神廟警察所的劉橫順就這個脾氣,寧讓人打死不讓人嚇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僅把李老道給的符扯了,還想帶人出去巡邏。老油條謹慎慣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死活攔住劉橫順,說什麼也不讓他出去,下這麼大的雨,按例不用巡邏,在門口留一個值班的就行。反正無事可做,倒不如在警察所下一鍋麵條,幾個人吃頓打滷麵。火神廟警察所搬了地方,按說得吃撈麵穩居,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了。老油條這麼說,是為了把劉橫順穩住,他們這屋子雖然破舊,門口好歹掛了「火神廟警察所」的牌子,又坐了一屋子穿官衣的巡警,想來邪祟不敢上門。他一邊說一邊對張熾、李燦連使眼色,那二人也緊著勸,好說歹說才讓劉橫順回屋坐下。張熾、李燦出去買東西,杜大彪刷鍋洗碗,再把灶臺收拾出來,老油條放桌子擺板凳。火神廟警察所的幾個人,一同張羅這頓打滷麵。

按照老天津衛的習慣,上樑動土、買賣開張、放定過禮、喬遷搬家,都得吃撈麵,喜面、壽麵、子孫面、下車面,連生意幹倒了、過日子分家了也得吃一頓散夥面。吃麵可以省事,打點兒滷子、炸點兒醬,或者隨便炒一盤寬汁兒的菜,拌上面條就可以吃。也可以按講究的來,正經吃上一頓打滷麵,人手少了都不行。首先來說,滷子裡的東西就得夠多少樣,「木耳、香菇、麵筋、乾貝、蝦仁、肉絲、雞蛋、香乾、花菜」全得有,煎炒烹炸帶勾芡,打這一鍋滷子一個人都忙不過來。另外還得配上菜碼,該削皮的削皮,該焯水的焯水,該過油的過油,黃瓜、青豆、紅粉皮兒。冷盤也得湊上七碟八碗,連就面帶下酒,「攤黃菜、炒合菜、素什錦、肉皮凍、肘花、醬肉、豬蹄、火腿」一樣也不能少,吃的是全合、要的是熱鬧。

警察所條件有限,吃打滷麵沒那麼講究,可也足夠齊全。張熾、李燦出去一趟,該買的東西全買了,應名是買,實際是訛,這倆小子一個大子兒沒掏,用他們的話講,穿官衣的吃飯還得掏錢,那叫沒本事。光蒜就好幾樣,泡蒜、醃蒜、獨頭蒜,想吃什麼有什麼。老幾位一齊動手,切菜、打滷、煮麵,忙到下半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一人面前一大海碗白麵,旁邊一大鍋滷子,冷葷涼素各式菜碼擺了七八碗。外邊的雨越下越大,屋子裡卻十分悶熱,其餘四人吃麵都過水,劉橫順單吃鍋挑的,麵條打鍋裡撈出來不過涼水,熱氣騰騰直接吃。他也說不出來為了什麼,就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心裡頭也悶,壓了塊大石頭似的,明知魔古道在天津衛作亂,官廳上卻無人理會,只憑他一個人,如何將隱匿在城中的魔古道餘孽一網打盡?正好張熾、李燦搬來一罈子老酒,索性來了個「三杯萬事和,一醉解千愁」,幾個人推杯換盞你來我往,一頓酒喝到傍晚時分,劉橫順腦袋瓜子發沉,進裡屋往桌上一趴,昏昏沉沉地睡上了,恍惚之中見到四個身穿黑袍頭頂小帽的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話分兩頭兒,按下進了裡屋的劉橫順不提,再說老油條等人吃飽喝足之餘,也各找地方打盹兒。火神廟警察所的破屋子沒通電,門口掛了個紙皮燈籠,屋裡只有兩盞油燈,忽明忽暗閃爍不定,外頭仍是風一陣雨一陣,可也沒出什麼怪事。

半夜時分,李老道身後揹著寶劍和一個大包袱,腰掛火葫蘆,也沒打傘,淋得跟落湯雞似的,順道袍往下流水,臉色青灰,乍一看跟死人相仿,急匆匆趕回火神廟警察所,到了門口抬頭一看門楣上沒釘黃紙符,當時吃了一驚,臉色由青轉白,一問給他開門的老油條,才知道讓劉橫順給扔了。李老道十分詫異,按說那道符沒釘在門上,這會兒就該收屍了,劉橫順卻跟沒事兒人似的,仍在裡屋悶頭大睡。

老油條見了便宜絕無不佔之理,下半晌吃撈麵的時候也貪杯沒少喝,喝完膽子大了,醉眼乜斜地說:「李道爺,不是說我們不信您,可您也忒小瞧我們劉頭兒了,我們劉頭兒那是什麼人?堂堂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天津城緝拿隊有名有號的飛毛腿,破過多少大案,捉拿過多少兇頑的賊人,豈能讓一口紙棺材咒死?」

李老道聽罷連連搖頭,關聖帝君縱然神勇,也難保時運低落敗走麥城,五月二十五分龍會是劉橫順命中一劫,路逢險處須迴避,事到臨頭不自由,可不是坐屋裡睡一覺就能躲過去的。李老道讓老油條帶他到各屋看了一遍,如今的火神廟警察所裡外兩進,外屋一明兩暗,當中是堂屋,桌椅板凳擺得挺滿當,灶頭在東屋,西屋還沒來得及收拾。李老道轉來轉去,瞧見西屋牆角扣了四個雞籠子,暗道一聲「怪哉」!

5.

火神廟警察所西屋的四個雞籠中扣了什麼呢?咱們這個話還得往前說,原來頭些日子天津城接連失火,巡警總局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邏站崗,臨時抽調了火神廟警察所的張熾、李燦、杜大彪三個巡警。杜大彪還好說,張熾、李燦這倆壞小子出去巡邏,不訛幾個就叫白巡,當天趕上有大飯莊子開業,他們二人出門沒看黃曆,運氣可還真不賴,趕上買賣了,互相遞了個眼神,讓杜大彪在旁邊等著,他們倆把手往身後一背,大搖大擺地走到門口。開飯莊子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最怕招惹混混兒和巡警,一旦得罪了這些人,時不時地來攪和一通,買賣就甭幹了。老闆一看來了巡警,忙把備好的食盒遞上去,裡頭有酒有菜,就是為了打發這些人的,不光賠笑給東西,還得一個勁兒道辛苦。

張熾、李燦心說罷了,還得說是城裡頭巡邏的差事肥,做買賣的也懂規矩,三岔河口就沒這個章程。等到下了差事已是傍晚時分,他們仨沒回火神廟,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食盒開啟一看,嚯!東西真不含糊,大魚大肉實實在在,酒也是透瓶香,河邊蓆棚倆大子兒一碗的散酒可比不了。杜大彪見了好吃的,咧開大嘴傻笑,擼胳膊挽袖子抄起來就吃。張熾、李燦這倆壞小子可閒不住,成天無事生非,一想不能讓杜大彪白吃白喝,得拿他尋個開心,就對他連吹帶捧,淨揀好聽的說,簡直把杜大彪捧到上了天。說他勇力賽過金剛,鐵剎庵扔水缸砸死五斗聖姑、三岔河口活捉大白臉,皆是一等一的功勞,雖說是緝拿隊的差事,可也真給咱火神廟警察所長臉,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提起杜大彪,沒有不挑大拇指的,都說咱劉頭兒是腳踏風火輪的火神爺下界,你杜大彪是火神廟鎮殿的將軍,也就是這會兒沒趕上好時候,放在老時年間你這能耐還了得?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級,定如探囊取物一般,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見了你也不是對手。杜大彪聽了這番話大為受用,平時可沒人這麼拍他馬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張熾見杜大彪喝得差不多了,就在一旁煽風點火:「大夥都說你膂力過人,有扛鼎拔山的本領,不過要讓我看,他們說的對是對,可還不全,你杜大彪不僅能耐大,膽子也大,俗話說這叫藝高人膽大,身上本領這麼高,膽量小得了嗎?頭天我跟李燦這麼一說,你猜怎麼著,這小子居然不服。」李燦接過話頭:「對,說到膂力,你杜大彪在九河下梢是頭一號,那真叫恨天無環、恨地無把,天要是有環,你能把天扯塌了,地要是有把,你能把地拽翻了,可說起膽量,我還真沒見識過。」

杜大彪不知是計,聽了這話火撞頂梁門,當時一拍大腿,瞪著倆大眼嚷嚷開了:「沒見識過不要緊,你畫條道兒,瞧瞧有沒有我不敢來的!」

張熾見火候差不多了,裝作打圓場:「別別別,咱哥兒仨就是說閒話,哪兒說哪兒了,這能當真嗎?喝酒喝酒,甭聽他的。」

杜大彪向來一根筋,豈能讓這倆小子看扁了,不依不饒非讓李燦畫道兒。倆壞小子一看杜大彪上套兒了,暗自發笑,就說南馬道衚衕盡頭有一座大屋,如果你有膽子黑天半夜進去走上一趟,我們哥兒倆不僅心服口服,還得給你喝號戴花、擺酒慶功。

南馬道衚衕在南門裡,天津城還有城牆的時候,城門兩側都有馬道,可以騎馬直上城頭,後來城牆和馬道全拆了,只留下當年的地名。南馬道衚衕又細又長,盡頭的大屋是處義莊,已然荒廢多年,裡頭還有幾口當成「義柩」的破棺材,用於臨時放置死屍。義莊荒廢以來,夜裡總有怪響,相傳有冤魂作祟,白天還好說,晚上誰也不敢往那邊走。

杜大彪想都沒想:「那有什麼不敢的?別說半夜走上一趟,住一宿又如何?」

李燦一挑大拇指:「還得說是哥哥你膽大包天,旁人跟你比,那真是王奶奶碰上玉奶奶——差了那麼一點兒!」

張熾說:「何止啊,依我看那是馬奶奶碰上馮奶奶——差了兩點兒!」

李燦說:「就你小子話多,還王奶奶碰見汪奶奶呢——至少差了三點兒。」

張熾說:「你要這麼論,那就是能奶奶碰上熊奶奶——差了四點兒!不是我話多,是真佩服咱哥哥!」

杜大彪聽得不耐煩了,一口氣喝乾了壺中酒,把眼珠子一瞪:「你爹不在家,放你媽的屁,旁人要是跟我比,那叫王奶奶碰見王麻子——不知道差了多少點兒!」說罷一手拽上一個,大步如飛直奔南門裡。來到南馬道衚衕,已過了二更天,此時烏雲遮月,衚衕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時不時吹出一陣冷風,直往脖領子裡灌,使人不寒而慄。杜大彪可不怕,一是膂力驚人,二一個心直膽大,點上馬燈來到義莊門前,「嘎巴」一聲擰斷了門上的銅鎖,推開大門步入其中。張熾、李燦來之前煽風點火,真到了地方,他們倆也發怵,看見杜大彪進去了,從外邊把門一帶,來個涼鍋貼餅子——蔫溜了。

放下兩個壞小子不提,單說杜大彪酒意上湧,手提油燈走進大屋,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片刻之間鼾聲如雷,真是一覺放開天地寬,睡就睡吧,毛病還不少,咬牙放屁吧嗒嘴,哈喇子流了一地。直睡到後半夜,覺得嗓子眼兒發乾想喝水,迷迷糊糊坐起來,全然不知身在何處,借馬燈的光亮往四下一看,屋中積灰覆蓋,到處掛滿了蛛網,牆根下一字排開,擺了七八口薄皮棺材。杜大彪撓了半天的頭,想起這是南馬道衚衕的義莊,正要出去找水喝,忽聽棺材「砰砰」作響。杜大彪一愣,酒勁兒還沒過去,他也不知道什麼叫怕,當即拎起馬燈,走上前去看個究竟,但見其中一個棺材沒蓋嚴實,棺蓋半掩,從中伸出一隻皮乾肉枯的死人手。

杜大彪挺納悶兒,有本事你出來,伸隻手幹什麼?等了好一陣也不見動,心想是不是這位死後無人燒紙,因此伸手討錢?杜大彪腦袋不好使,心眼兒卻不壞,他就掏出一枚銅錢,放在那隻手中。說也奇怪,那隻手接了銅錢,便即縮回棺中。可沒等杜大彪走,死人手又伸了出來。杜大彪氣不打一處來:「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一個大子兒還打發不了你了,我一個月才掙多少錢?給夠了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再說死人該用冥錢,怎麼連銅錢也接?」他越說越生氣,一下子將棺蓋揭開,要和死人說理,提起馬燈一照,只見棺材中的死人皮乾肉枯,僅餘形骸。杜大彪嘟囔道:「你都這樣了還要錢呢?簡直財迷到家了,你是老油條他爹不成?」再一細看,死人抬起來的胳膊底下,有幾團黑乎乎的東西,在那兒一動一動的。杜大彪一瞧這可作怪了,死人身子底下怎麼有活物兒?什麼東西這是?這位爺是真愣,換二一個早就嚇趴下了,他卻一伸手把死人揪起來,壓低了馬燈一探究竟,這才看明白,棺底居然有四隻大刺蝟。

杜大彪見是刺蝟訛他的錢,心中一股無名火起,大罵了一聲,伸手把四隻老刺蝟拎出來。他是當巡警的,身上帶有捆人的繩子,將幾個老刺蝟四腳一捆拴成一串,順手扔在一旁,又提上馬燈往棺材裡找,剛才的銅錢得撿回來,沒想到棺材中的銅錢不下百枚,看來這四個刺蝟沒少在此訛錢。

書要簡言,杜大彪將銅錢揣在懷中,拎上四隻大刺蝟從義莊出來,回到火神廟警察所之時,已然天光大亮。進屋一看,劉橫順也剛到。老油條值了一宿夜班,哈欠連天正要回家睡覺,見杜大彪灰頭土臉的,手上拎了四隻大刺蝟,擰眉瞪眼一步邁進屋來,真把他嚇了一跳,不知杜大彪唱的是哪一齣,忙問:「你怎麼把大仙爺逮回來了?不怕遭報應?」

杜大彪嘴笨,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費了半天勁才把事情說明白。老油條聽罷嘖嘖稱奇:「大仙爺顯聖找你借幾個錢,那是你杜大彪的造化,久後準保佑你發財,你可倒好,拿了大仙爺的錢財不說,還都給捉了回來!」劉橫順說:「什麼大仙爺,這幾個東西在義莊作祟,想來也非善類,趁早扔河裡去。」杜大彪嘴饞,扔河裡那是糟蹋東西,難得這幾個刺蝟這麼大,不如糊上河泥放在灶膛中燒烤,扒下皮來比小雞兒的肉還嫩,想一想就流哈喇子。

老油條嚇了一跳,趕忙攔住杜大彪:「老話講狐黃白柳灰,刺蝟是白大仙,你壽星老兒上吊——活膩歪了,敢吃大仙爺的肉?咱見天兒在一個屋裡待著,你們遭了報應我不得跟著倒霉嗎?您二位瞧我了,高高手兒,饒它們一條命。」他一邊求告,一邊將幾個刺蝟從杜大彪手裡搶過來,找了四個雞籠子,一個下邊扣上一隻,下了差事不忘給它們喂吃喂喝,還得唸叨兩句,求大仙爺保佑,原想等哪天下了差事,帶去西頭墳地放生,這些天忙忙叨叨的,又趕上陰天下雨,還沒顧得上去。可當李老道上前揭開雞籠一看,這幾個大刺蝟都是二目圓睜、嘴角帶血,皆已斃命多時。火神廟警察所裡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覷,四個大刺蝟早上還是活的,怎麼天一黑全死了?

李老道看明白了,多虧四隻大刺蝟做了替死鬼,否則死的就是劉橫順了!

6.

夜近子時,大雨滂沱,雷聲如炸,閃電接地連天,一道亮似一道,屋子本來就破,牆角屋簷嘩嘩漏水,火神廟警察所的幾個人待不住了,上裡屋去叫劉橫順,但是搖晃了半天,劉橫順仍趴在桌上一動不動。他們這才發覺情況不對,劉橫順是追兇拿賊的人,一向敏銳無比,有什麼風吹草動一翻身就坐起來,不可能睡得這麼死,這可不是喝過了!

李老道告訴眾人:「你們別動他了,事不宜遲,快按我說的排兵佈陣!」之前李老道說過了,旁門左道有一件法寶紙棺材,將在五月二十五分龍會前後拜死劉橫順,如果警察所還在老火神廟,只要劉橫順不出去,儘可以躲過此劫,無奈幾百年的老火神廟拆了,又趕上這麼大的暴雨,想保住劉橫順的命,必須聽他李老道的吩咐。

老油條等人真怕劉橫順有個閃失,萬里還有個一呢,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法,就聽李老道的也無妨。李老道開啟那個大包袱,從中拿出兩面令旗,紅底金邊,一邊繡金龍、一邊繡北斗,命張熾、李燦分持令旗;又取出一面杏黃幡,上寫六個大字「值日上奏靈官」,讓老油條抱在懷中。老油條不情願,心說這叫什麼事兒呢?一把年紀了我還得當回孝子,當著眾人又不好意思多說。光這樣還不夠,李老道來到堂屋,在地上擺了七個飯碗,一個碗底下壓一雙筷子,又用大葫蘆往碗裡倒燈油,放了捻子點上,不知他這是什麼油,霎時間腥臭撲鼻,嗆得幾個人直捂鼻子。

老油條問李老道:「道爺,您這是什麼燈油?怎麼一股子怪味兒?」

李老道說此乃黑狗油,堂屋中的七盞油燈,等同於劉橫順的三魂七魄,你們可看緊了,千萬別讓燈滅了,滅一盞燈丟一樣,魂魄一散人就完了。說罷交給杜大彪一口寶劍,讓他守住大門,屋外的響動不必理會,天塌下來也不要緊,待住了別動地方,萬一有東西進來,甭管是什麼,你掄寶劍就砍。然後讓老油條和張熾、李燦三人各持旗幡,守在二道門前。等到一切佈置妥當,李老道說他還得走,該做的全做了,再留下也沒用,萬事雖由人計較,到頭還看命安排,接下來全憑劉橫順的造化了。

老油條連聲道謝,屁顛屁顛兒地跟去相送。張熾、李燦知道老油條膽小怕事,出門送李老道是假,找機會開溜是真,追上去把他拽了回來。四個人關緊屋門,吃罷剩下的撈麵,按照李老道的交代各歸各位,坐在警察所中乾等。轉眼到了子時,只聽雨聲一陣緊似一陣,傾盆大雨下到地上冒出陣陣白煙,天上泛起白光。民間有諺「亮一亮下一丈」,天津衛可有年頭沒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不過等到四更天,仍不見異狀。張熾、李燦、杜大彪仨人懈怠了,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但是吃飽了犯困,不知不覺打上了瞌睡。老油條憋了一泡尿,坐在屋中暗暗叫苦,李老道可說了「無論如何不能開門」,不開門如何出去放水?如若尿在屋裡,萬一讓哥兒幾個撞見,還要不要這張老臉了?可是人有三急,到了後半夜,老油條實在忍不住了,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不出去非把尿泡憋炸了不可,又看其餘三人都睡著了,他心存僥倖,覺得開一下門沒什麼,誰也不會發覺,就悄悄穿上雨披子,躡手躡腳來到門前,怎知剛一伸手開門,驀地颳起一陣陰風,打著旋往屋裡鑽。

老油條一向膽小迷信,見陰風來者不善,立時嚇了一跳,這口氣提不住,褲襠一下子溼透了,再關門可來不及了,一道黑氣霎時進了屋,貼著地皮走。張熾、李燦身上一冷,睜眼瞧見老油條將屋門開啟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只見一陣黑風在屋中打轉,颳得七盞油燈忽明忽滅,忙將杜大彪拎起來。杜大彪正做夢啃燒雞,突然被人拽起來,迷迷瞪瞪地手持寶劍愣在當場。張熾伸手推了他一把,杜大彪才反應過來,掄寶劍一通亂劈胡砍,黑風化為烏有,一個讓寶劍斬為兩半的小紙人掉落於地,身上寫了一個「風」字。咱們說得慢,事發卻快,屋中的七盞油燈,已被黑風颳滅了六盞,還有一盞沒讓風颳滅,卻讓杜大彪一劍砍翻了,碗中黑狗油潑了一地,燈也滅了。

屋外大雨瓢潑,電閃雷鳴,四個人身上全是冷汗,誰也做聲不得,這可要了劉橫順的命了!正是「人讓人死天不肯,天讓人死有何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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