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邋遢李憋寶

竇佔龍說那是你不知道,下河取寶之人從來不少,可都是有去無回,因為三岔河口底下通著海眼,沒你這條扁擔,水性再好也得填了海眼。你當它是挑水的扁擔,實乃鎮河六百年的龍旗杆子。我帶你上三岔河口取分水劍不打緊,只是你得按我說的來,我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到時候別怕就行。

邋遢李滿口答應,只要能發財,閻王爺來了他也不怕,水也不送了,桶也不要了,扛上扁擔就奔三岔河口。

竇佔龍忙叫住邋遢李,讓他彆著急,分水劍乃天靈地寶,非同小可,只有這條扁擔可不夠,取寶還得湊齊另外幾件東西。邋遢李知道竇佔龍是憋寶的祖宗,聽他的準能發財,當下跟在後頭,二人一個騎驢,一個步行,晌午時分走到北運河邊上,經過一大片瓜田,路邊有個草棚子,看地的瓜農是個老頭,正在草棚中閒坐。瓜棚邊上有個大西瓜,大得出奇,三尺多長,二尺多寬,一個人抱不過來,邋遢李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樣的瓜。竇佔龍停下不走了,點上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掏出一大塊銀子遞給邋遢李,讓他過去買這個西瓜。

邋遢李二話沒說接過銀子,扛上扁擔來到瓜棚前,給看瓜的老農作了個揖,說是走得口渴,跟您買個瓜,就要最大最老的這個。

看瓜的老農告訴邋遢李:「我是種瓜的不是賣瓜的,地裡有的是瓜,你想吃哪個自己摘,不用給錢,棚邊這個瓜卻不行。」

邋遢李說:「不白拿您的,我給錢。」

看瓜的老農說:「不是給不給錢的事,那個瓜老了,不中吃。」

邋遢李說:「大爺,我就願意吃老瓜,您這瓜扔在地裡也是個爛,賣給我得了。」

看瓜老農以為此人熱昏了頭滿嘴胡話,這個瓜又老又婁,裡邊的瓤子都爛了,稀湯寡水兒餿臭餿臭的,吃一口噁心三天尚在其次,萬一吃出個好歹二三的,誰肯與你擔這樣的干係?正說未了,邋遢李已經把那塊銀子遞了上去,看瓜老農活了大半輩子,不曾見過這樣的冤大頭,這可不是天上掉餡餅了,簡直是連肘子、羊腿、燒雞、烤鴨一齊,掉下了整桌的滿漢全席,八百年也未必趕上這麼一個人傻錢多缺心眼兒的,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常言道「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咱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自己非要掏銀子買這個不能吃的老瓜,我又何苦不賣?老農只怕邋遢李反悔,忙把銀子揣入懷中,找來一輛小獨輪車,幫邋遢李將老西瓜搬到車上,連車帶瓜一併給了邋遢李。

邋遢李推上獨輪車,又跟竇佔龍來到供奉漁行祖師的三義廟,使銀子買通漁行把頭,從漁行祖師的神龕上摘下十二色三角令旗,裝在一個魚皮大口袋中。書中代言,這三義廟跟別處的不同,尋常的三義廟供的是劉、關、張,此處的三義廟另有來歷,供奉的是漁行之祖,在明朝受過皇封。三義廟與火神廟警察所隔河相望,也在三岔河口,魚市就在廟門前,守著河邊。漁民打上來的魚不能直接賣,得先運到三義廟。漁行的把頭不要錢,只要各條船上最好的一條魚,送到各大飯莊子,那可就不是按分量了,打著滾兒翻著個兒賣,飯莊子不買還不行,沒有好魚賣了,你要不買這條魚,他也不讓別的魚販子跟你做買賣,這就是漁行的生財之道。必須等漁行把頭挑完了,魚販子才能開秤,全城的老百姓才有魚可吃,就這麼霸道。

漁行的令旗也到了手,邋遢李忍不住問道:「咱不是去三岔河口取分水劍嗎?怎麼又是西瓜、又是令旗的,唱的是哪一齣?」

竇佔龍說在民間傳言中,三岔河口中分水劍的來頭可不小,據說當年龍王爺途經此地,不慎落劍於河底。寶劍不碰自落,可見此乃天意,龍王爺只好舍了這口寶劍。從此三岔河口的水清濁分明、顏色不渾。分水劍上十二道劍氣變幻不定,肉眼凡胎見得十二色寶光,雙目立盲,旋即為分水劍所斬。還有人說分水劍不是寶劍,而是打入三岔河口填了海眼的一條老龍,下河取寶的人全讓老龍吃了。反正是天靈地寶,妄動為鬼神所忌,稍有閃失便會送命。但也不是沒有法子,騎上這個老西瓜才下得了海眼,十二色令旗可以擋住十二道劍氣!

邋遢李聽得暗暗咋舌,又問竇佔龍鎮海眼的分水劍有什麼用,可以換多少金銀?聽這意思,怎麼不得值個十萬八萬的?

竇佔龍哈哈一笑,什麼叫天靈地寶?有了分水劍在手,劃山山開,劃地地裂,那還不是想什麼有什麼,想什麼來什麼?如今「挑水的扁擔、北運河老西瓜、三義廟令旗」均已到手,大事可期,不過這還不夠,咱倆得進城走一趟。」

4.

邋遢李當初逃難來的天津衛,託半拉破碗沿街乞討,後來撿了條扁擔挑大河為生,披星戴月給人送水,扁擔壓彎了腰還得賠笑臉,別看他身大力不虧,讓找茬兒的地痞無賴揍一頓,屁也不敢放一個。說句不好聽的,累死累活幹一輩子,連板兒錢都攢不下,死了就是扔野地裡餵狗的命。而今時來運轉,跟竇佔龍去憋寶發財,他邋遢李可長脾氣了,車也不好好推,走路大搖大擺、一步三晃,但是身上的行頭太寒磣了,您想他一個挑大河送水的,穿得如同臭要飯的乞丐,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卻擺架子繃塊兒充大爺,好似戲臺上的丑角一般,不免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

竇佔龍見狀不住搖頭,他不想招人眼目,以免因小失大,只好先帶邋遢李剃頭刮臉,又給他買了身衣裳,雖不是綾羅綢緞,至少乾淨齊整。俗話說「人配衣裳馬配鞍,狗戴鈴鐺跑得歡」,邋遢李本就是膀闊腰圓的山東大漢,這些年挑河送水也練出來了,細腰乍背扇子面兒的身材,從頭到腳一捯飭,也是人五人六的,這一下更是娘娘宮的蒙葫蘆——抖起來了。可他犯財迷,終歸撇不下窮人的心思,那身舊的也沒捨得扔,裹成一團往身後一背,將來也好有個替換。全都拾掇利索了,二人就近在裕興樓吃飯。竇佔龍讓夥計在樓上找了個座,先要上一壺香茶,又點了幾個灶上的拿手菜,糟溜魚片、九轉大腸、蔥燒海參、水晶肘子,全是解饞的,外加一斤肉三鮮的煎餃,這是裕興樓的招牌,還燙了一壺酒,告訴邋遢李少喝,以免誤了大事。邋遢李看著桌子上的酒肉實在繃不住了,一個勁兒地掉眼淚,為什麼呢?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在自己臉上掐了一把還挺疼,敢情不是做夢,擱在以前想都不敢想,這不欺祖了嗎?抹著眼淚把褲腰帶一鬆,這就招呼上了。竇佔龍沒動筷子,一邊抽菸袋鍋子,一邊看邋遢李狼吞虎嚥。邋遢李可顧不上竇佔龍了,用筷子都不解恨,直接伸手抓起來往嘴裡塞,肘子就著魚片、大腸裹著海參,沒出息勁兒就別提了。過不多時,跑堂的又端上來一碟子菜,湛清碧綠的碟子,看著就講究。邋遢李使出「吃一望二眼觀三」的本領,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什麼也落不下,抻脖瞪眼這麼一瞧,碟子當中擺了一根白菜心兒,沒切沒剁,整個兒的,心道一聲沒意思,爛白菜幫子我可沒少吃,這哪有桌上的大魚大肉過癮?卻見竇佔龍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放,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白菜,放在眼前的吃碟裡,細嚼慢嚥地吃上了。邋遢李挺納悶兒,憋寶的竇佔龍當真古怪,這麼多好吃的不吃,非吃破白菜心兒?

等吃飽喝足了,邋遢李用手抹了抹嘴頭子,打著飽嗝問道:「竇爺,沒聽說你們憋寶的不能動葷啊,您光吃那碟子白菜,那能解飽嗎?」

竇佔龍見盤中還有一片白菜,就推到邋遢李面前,讓他嚐嚐這道「扒白菜」。邋遢李瞧這片白菜倒挺水靈,葉不塌、幫不蔫,白中透綠,翡翠的相仿,當真好看,好看頂什麼用?說一千道一萬不也是白菜嗎?還能比得上肘子?他捏起來往嘴裡一放,當場傻眼了,這片白菜入口即化、回味無窮,比大魚大肉好吃太多了,後悔剛才眼拙沒多吃幾口。他可不知道,「扒白菜」是裕興樓看家的本事,這一道菜抵得上一桌燕翅席。看似簡單,做起來可麻煩,先用雞鴨魚肉、蝦段乾貝煨成一鍋老湯,再滾一鍋鴨油,選上等的膠州白菜,僅留中間最嫩的菜心兒,其餘的全扔了不要,架在老湯上燻,幾時菜心兒上見了水,幾時搭下來放進鴨油裡炸,火候還得好,不能炸老了,水炸沒了立即出鍋,再放到老湯上燻,燻完了再炸,如此反覆多次,直到把老湯的味道全煨進去,才盛在「雅器」中端上桌。裕興樓的扒白菜正如竇佔龍此人,瞧上去只是個騎毛驢叼菸袋的鄉下老趕,卻是真人不露相,實有上天入地、開山探海的能為。不過竇佔龍並不想跟邋遢李多費口舌,那叫對牛彈琴,瞎耽誤工夫,讓他嘗一口,長長見識就得了,因為邋遢李做夢也夢不到白菜可以這麼吃,說了他也明白不了。邋遢李說:「竇爺,我頭也剃了,臉也颳了,衣裳也換了,酒飯也吃了,您還帶挈我憋寶發財,說句實打實的話,我爹在世時也沒對我這麼好,我再給您了磕一個吧。」

竇佔龍擺了擺手:「吃飯穿衣何足道哉,這都不值一提,等三岔河口的分水劍到手了,夠你胡吃海塞八輩子的。」說罷又掏出一錠銀子,吩咐邋遢李去一趟鐵匠鋪,按他說的長短粗細買一個鐵鉤子,現打來不及,得買做好的。邋遢李答應一聲,揣上銀子抱著扁擔跑下樓去,他也不傻,竇佔龍是個走江湖的,江湖上好人不多、壞人不少,誰知道竇佔龍是不是想支開他,萬一趁他出去買鐵鉤子,拿上扁擔來個溜之大吉,到時候財沒發成,吃飯的傢伙也丟了,這就叫「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書要簡言,邋遢李跑去買了一個鐵鉤子,帶回裕興樓交給竇佔龍。竇佔龍也沒閒著,吩咐跑堂的準備了一大包燒雞、醬鴨、豬蹄兒,一大摞蔥油餅,一罈子老酒。二人仍是一個騎驢一個推車,直奔鼓樓。

天津城的鼓樓沒有鼓,卻高懸一口銅鐘,因為鐘聲傳得遠,一天鳴鐘一百零八響,晨五十四、暮五十四,也有板眼,所謂「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又十八」。整座城樓分三層,一層以青磚砌為方形城墩,四周各開一個拱形的穿心門洞,正對天津城的四個城門,行人車馬可以從底下過;二樓供奉觀音菩薩、天后聖母、關聖帝君等諸多神明;三層形似城頭,高懸一口銅鐘。看守鼓樓的官稱「老皮襖」,這個稱呼怎麼來的呢?以前看守鼓樓的皆為老軍,沒什麼累活兒,只是一天敲兩遍鍾,夜裡打個更,給不了幾個錢。凡在上頭巡夜打更的老軍,按例由官府撥發一件皮襖,所以天津衛老百姓將鼓樓的守軍稱為「老皮襖」。

竇佔龍帶邋遢李來到鼓樓,說是來二層神閣燒香還願,擺出酒肉請幾個巡夜的老軍大吃大喝,還一人塞了一大錠銀子,這是額外的犒賞。守軍平時沒什麼油水,見了酒肉和銀子,樂得跟要咬人似的,對竇佔龍點頭哈腰,連聲道謝。竇佔龍自稱當年許過一樁願,懸掛銅鐘的那條繩鉤子已經用了那麼多年,說不準哪天會斷掉,因此他請人打造了一個上好的鐵鉤子,想將舊繩鉤子換下來,這也是功德一件,萬望上下通融則個,遂了他的心願。幾個守軍喝得天昏地暗,還得了許多銀子,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哪還有不應之理,況且又是一樁好事,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眾人一齊動手,換下繩鉤子給了竇佔龍。

如此一來,竇佔龍又得了一個繩鉤子。邋遢李一頭霧水,又是酒肉又是銀子,只換來懸吊銅鐘的繩鉤子。要說鼓樓上這口大鐘真夠個兒,上鑄瑞獸雲龍,倒覆蓮花,掛鐘的繩鉤子可太寒磣了,雖說夠粗也夠結實,但是年頭太久,已經變了色、起了毛,無非倆大子兒一捆的爛草繩,這玩意兒哪兒沒有啊?

竇佔龍走南闖北到處憋寶,怎麼會幹賠本的買賣?天津城鼓樓上的繩鉤子可不一般,據說當初鼓樓中有一面大鼓,但是鼓聲傳得不遠,到了城門口就聽不見了,官府決定換成一口銅鐘。可也邪門兒,銅鐘怎麼也鑄不成,鑄到一半準裂。當時的縣太爺信奉灰大姑——一個頂仙的婆子,備下大禮上門求教,灰大姑給官府出了個主意,要說這個法子可太缺德了,選一對童男童女扔進銅水,銅鐘一定可以鑄成。縣太爺交差心切,又怕老百姓傳謠言,說什麼當官的貪腐無德,觸怒了上蒼,以至於連口銅鐘也鑄不成,這個話要是傳出去,他這個官還當不當了?就命手下人到鯰魚窩買了兩個孩子,扔到煮銅水的大鍋之中,一瞬間就化沒了,當真是慘不忍睹。還別說,真應了灰大姑之言,用上這個邪法之後,銅鐘就鑄成了。孩子的爹孃聽到敲鐘的聲響,如同刀子剜心一樣,轉天就在鼓樓的門洞子上自縊而亡。鼓樓從此鬧上鬼了,老百姓們離近了聽這個鐘聲,總是迴盪著一個「鞋」的尾音,因為把兩個孩子往銅水鍋裡扔的時候,女孩掉落了一隻鞋,所以陰魂不散,還在找那隻鞋。縣太爺得知這個傳言坐不住了,來到鼓樓下這麼一聽,可沒從鐘聲中聽出這個「鞋」字,卻聽出一個淒厲的「殺」字,連驚帶嚇一口氣沒緩上來,兩腿一蹬見了閻王。繼任的官員經高人指點,將掛鐘的鏈子換成了一根草繩,這個地方才太平。皆因這草繩不是尋常的繩子,而是一條草龍,犯了天條被貶來吊鐘,才把陰魂壓下去。分水劍是鎮河之寶,劍氣斬人於無形,血肉之軀近之不能,取寶非用這個繩鉤子不可。

而今湊齊了「扁擔、繩鉤、西瓜、令旗」,竇佔龍卻不上三岔河口憋寶,按他的話說,分水劍有水府中龍兵把守,還得準備陰兵鬼將助陣,方保萬無一失。

邋遢李但覺竇佔龍所言匪夷所思,「扁擔、繩鉤、西瓜、令旗」好找,都是陽世上的東西,陰兵鬼將如何搬請?

5.

邋遢李已經摸透了竇佔龍的脾氣,此人行蹤詭秘,說話雲裡霧裡,讓人摸不著頭腦,豈是我一個挑河送水的大老粗所能領會?問了也是白問,說了我也不見得明白,反正下河取寶,得了分水劍有我一份,眼下全聽他的便是,就跟在竇佔龍後頭,來到河邊一處大車店住下。竇佔龍又掏出銀子,吩咐邋遢李連夜進城,採買八百對紙人紙馬,一人一馬為一對,可不是出殯用的童男童女、牛馬轎伕,皆要全身披掛、青面獠牙,此乃八百陰兵。再來一十二個鬼將,個頭要比陰兵大出一倍,胯下麒麟獸,也是怎麼嚇人怎麼扎,從頭到腳頂盔摜甲、罩袍束帶。按十二面三角令旗的顏色,鬼將身上的甲冑也分成十二色。陰兵鬼將不能空著手,什麼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钂棍槊棒、鞭鐧錘抓,柺子流星,帶尖兒的、帶刺兒的、帶稜兒的、帶刃兒的、帶繩兒的、帶鏈兒的、帶倒鉤兒的、帶峨嵋刺兒的,有什麼是什麼,一概手持兵刃,當然也是紙糊的。過三天是七月十五,民間俗傳七月為鬼月,七月十五這天為鬼節,那一天燒紙的人最多,到時候你把八百陰兵舍給天津城燒紙的老百姓,再找一條船,把十二鬼將擺在船上,等到天黑之後,你聽我招呼,咱們下三岔河口取寶發財。

邋遢李聽得目瞪口呆:「竇爺,您了醒醒盹兒,我找十家扎彩鋪連燈徹夜幹上三天,可也湊不齊八百對紙人紙馬,這不睜眼說夢話嗎?寬限我十天半個月行不行?」

竇佔龍說:「一般的扎彩鋪子不成,你去城隍廟門口,找扎紙人的張瞎子,三天之內準能做完。」

當時的城隍廟已經破敗了,不過還有個廟祝,人稱張瞎子,本名張立三,天津衛人稱「立爺」,響噹噹的人物字號,別看立爺叫瞎子,但是人瞎心不瞎,扎彩裱糊的手藝沒的說,睜眼的也比不了。不過十家扎彩鋪子忙活三天,也扎不出八百陰兵十二鬼將,張瞎子一個瞽目之人,能幹得了這個活兒?邋遢李將信將疑,按照竇佔龍的交代,帶上銀子進了城,在西北角城隍廟找到張瞎子,一問這個活兒可以幹,他心裡才踏實,給完銀子回到大車店閉門不出,往炕上一躺呼呼大睡,吃飯自有夥計來送,吃了睡、睡了吃,只在屋中養精蓄銳。

三天之後七月十五正日子,邋遢李先去騾馬市僱了大車,下半晌來到城隍廟,八百對紙人紙馬外加十二個大鬼全紮好了,一個挨一個,一個摞一個,密密匝匝擺在大門口,有很多老百姓擠在周圍看熱鬧,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的,往常燒的扎紙無非童男童女、轎子牛馬,這怎麼全是橫眉立目的兵將,免不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邋遢李暗暗吃驚,擱在尋常的扎彩鋪,別說扎八百多對紙人紙馬,僅就這些坯子,沒個二三十天也做不完。城隍廟的張瞎子雙目失明,半點光亮也看不見,卻在三天之內紮成了八百陰兵十二鬼將,身上穿的、頭上戴的、手裡拿的、胯下騎的,一件不缺,半件不少。張瞎子的手藝也厲害,紙人紙馬俱是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十二鬼將面目猙獰、殺氣騰騰,何以見得?有贊為證「烏金盔盔分八卦、鎖子甲甲扣金鎖、護心鏡胸前緊掛、飛虎旗背後分插、寶雕弓銅頭鐵把、狼牙箭箭穿梨花;面似紅銅鴨蛋眼、滿口鋼髯連鬢毛、長相怪鬚髮倒卷、血盆口緊襯獠牙。」

邋遢李招呼周圍看熱鬧的,說有一位姓竇的財主爺行善,在天津城舍八百對紙人紙馬,有要的但取無妨。圍觀的老百姓們一聽,反正今夜晚間也得燒紙,既然有財主爺舍紙紮,不拿白不拿,你一個我一個,沒用多大一會兒,紙人紙馬就被搬了一空,八百對是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您還放心,沒有佔這個便宜的,夜裡不燒紙的誰也不會搬這玩意兒回家,不當吃不當喝也換不了錢,擺在門口能把走夜路的嚇一跟頭。舍完八百對紙人紙馬,邋遢李讓車把式將十二個大鬼裝上,他進城隍廟對張瞎子道謝。張瞎子冷笑了一聲:「我扎紙人無非掙錢餬口,你出的是銀子,我賣的是手藝,無虧無欠,不必言謝,可你置辦這些東西幹什麼,你自己心知肚明。按說我不該多嘴,可我多勸你一句,鎮河之寶一旦讓人取走,天津城就會發大水,全城都得淹了,那得死多少人?幹這等瞞心昧己的勾當,不怕遭報應嗎?」

邋遢李當場一愣,讓張瞎子幾句話說得心中忐忑,惴惴不安,他肚子裡有鬼,不敢在張瞎子面前多說,匆匆忙忙作了個揖,帶上大車離開城隍廟,出北大關直奔三岔河口,一路上心裡直犯嘀咕。到地方一看,竇佔龍已經把船賃好了,正在一旁等他,倆人把十二個頂盔摜甲的鬼將抬上船,「西瓜、令旗、繩鉤、扁擔」全帶上,只等天黑了動手。入夜之後,城裡城外到處都有燒紙的,火光此起彼伏,竇佔龍捨出去的八百對紙人紙馬也在其中。邋遢李和竇佔龍帶了一船紙人,來到三條大河相交之處。天上的月亮忽明忽暗,十二個紙紮的鬼將五顏六色,直愣愣戳在船上,青面獠牙,各不相同,深夜看來,甚是可怖。

竇佔龍點上菸袋鍋子,估摸時辰差不多了,借火頭燃起十二鬼將,紙人紙馬沾上火就著,風助火勢、火趁風威,火苗子沖天貫月,躥起一丈多高,轉眼燒成了一片。紙灰化成一縷縷黑煙,湧在半空擋住了月光。隱隱卻聽得火光中傳來廝殺之聲,人馬雜沓,刀來槍往,劍戟相接,鏗鏘之聲不絕於耳,似有千軍萬馬廝殺在了一處。

6.

竇佔龍一直豎著耳朵,兩眼盯在虛空之中,見時機已到,抬鞋底子磕滅了菸袋鍋,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渾身上下收拾利落了,再次叮囑邋遢李:「我帶上扁擔繩鉤、騎西瓜下河取寶,你須助我一臂之力,瞧見水中伸出什麼顏色的手,就將該色令旗遞在手中,遞完十二面令旗,分水劍就到手了,到時候要什麼有什麼,可千萬別有差錯,否則我難逃一死,你也別想發財了!」說罷手持扁擔、肩挎繩鉤,騎瓜入水,轉眼沉入河底沒了蹤跡。

邋遢李捏著一把冷汗,抻長脖子等了多時,忽見河水往兩旁分開,從中伸出一隻白色的大手,同時射出一道白光,明晃晃奪人二目,刺得他倆眼生疼。竇佔龍下水之前說了,會從河中伸出手來要旗子,可沒說手有這麼大,真把邋遢李嚇了一跳,他發財心切不敢怠慢,趕緊把白色的令旗遞過去。那隻大手接住令旗沒入河中,也將那道白光擋了下去。邋遢李驚魂未定,沒等他緩過神兒來,又從河中伸出一隻青色的大手,帶起一道青光,晃得他睜不開眼,邋遢李忙將青色令旗遞在手中,把那道青光擋回了河底。但見三岔河口無風起浪,翻湧如沸,跟開了鍋似的,邋遢李遞一面令旗,心中便多怕一分,他一個挑大河送水的,何曾見過這等陣勢,忽然想起張瞎子的話,一旦取走鎮河的分水劍,天津城就會發大水,那得死多少人?縱然發了大財,怕也躲不過天打雷劈!

正當胡思亂想之際,河水中又伸出一隻紅手,邋遢李心中慌亂,誤將紫色令旗投了下去,當時就知道完了。三岔河口的風浪隨即平復,皓月當頭,烏雲散盡,他低頭一看,竇佔龍被分水劍斬成兩半,屍首已經浮了上來。邋遢李魂飛膽喪,再後悔可也來不及了,收了竇佔龍的屍首和那條扁擔,連夜找個地方埋了死人,三行鼻涕兩行淚地哭了一場,無奈回到河邊的破窩棚,仍舊在天津城挑河送水,飢一頓飽一頓地過窮日子,再也不敢動下河取寶的念頭。幾年後他在河邊挑水,又瞧見了騎黑驢的竇佔龍,還以為撞見鬼了,嚇得屁滾尿流,卻不知竇佔龍乃龍虎山五雷殿的金蟾借殼成形,一輩子要躲九死十三災,死在三岔河口的只是一個分身,應這一劫而已。

天津衛這個地方說野書的最多,「邋遢李憋寶」這段書傳得很廣,幾乎人盡皆知。有人問起過邋遢李,是否真有此事?邋遢李卻悶不吭聲,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一個字也不提。很可能是說書的信口胡編,挖苦邋遢李這個窮漢妄想發財。而今邋遢李又讓大白臉一腳踩死,再想問也問不出了。

劉橫順從來不信這套,天津衛有水警,經常在三岔河口打撈死屍,又不是沒人下去過,河底下哪有什麼分水劍和老龍?魔古道虛張聲勢,只是掩人耳目罷了,一定另有所圖,必須儘快將旁門左道一網打盡,免得再禍害老百姓。

李老道一捋長髯,口誦一聲道號:「無量天尊,大白臉、鑽天豹、五斗聖姑、狐狸童子全死在了你手上,不用你找魔古道的人,魔古道的人也會來找你,不將你置於死地,他們什麼也幹不成。」

劉橫順可不怕送上門來的,正好來一個逮一個,來兩個逮一雙,省得費力氣了,跑壞了鞋還得買去。

李老道說:「劉爺千萬別大意,你在明處、敵在暗處,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何況此輩均為旁門左道,多有妖術邪法,只怕上門找你的不是人!據貧道所知,混元老祖門下有四大護法,分持四件法寶,其中一件是個紙棺材,不過巴掌大小,想要誰的命,就寫上誰的名姓八字,一個時辰拜三次,三次拜不死拜六次,六次拜不死拜九次,以十二個時辰為大限,此人必死無疑,你不怕魔古道用紙棺材拜你?」

只因李老道說出這一番話,才引出一段「擺陣火神廟,鬥法分龍會」,正是「且將左道妖邪術,驚動如龍似虎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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