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楓和王三牛到了東風市十七中。
因為是暑假,校園比平時安靜得多,老師也是輪流排班。接待他們的是副校長熊偉峰,江楓簡要說明來意後,熊偉峰一臉驚喜道:「你們算是找對人了,我當年就是那個班的班主任。」熊偉峰五十多歲,頭髮自然捲,鼻樑上的近視眼鏡往外翻,可能是鏡片的度數不夠。
「熊校長,沒想到你記性這麼好。」江楓心中暗喜,並不是每次出門都那麼倒霉,偶爾也會有好運降臨的時候。來之前他還有點擔心,就算找到了當年的任課老師,可能也記不起來了,畢竟過了這麼長時間。
「仇皓和鄧文豪是我帶的最後一屆畢業生。」熊偉峰端起辦公桌上的大號紫砂杯,喝了兩大口。「說來也怪,我當了那麼多年教書匠,那些認真學習的尖子生基本都忘了,反倒是幾個問題學生令人難忘。」
「看來人還是不能太老實。」江楓笑著感嘆。
「這兩個人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熊偉峰剛問出口,似乎覺得不妥,「好像我不應該打聽吧?」
「一個小案子。」江楓不想說得太細,只好含糊其辭。「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下這兩個人在校時的表現。」
熊偉峰立即收斂笑容,坐直了身體,「我把樊老師也叫過來吧,當年是我們兩個搭班,我教數學,他教語文,有兩個人互相補充會更清楚點。」熊偉峰抓起辦公桌上的座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副校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綠意盎然,發財樹、綠蘿、萬年青長得鬱鬱蔥蔥,裡面佈置得跟小花園似的。江楓想起政協秘書長陳紹國的辦公室,看來養花種草是中老年男人的標配。江楓不討厭花花草草,卻沒耐心去照料,養過一些全都夭折,心裡常懷內疚。也許年紀大了心境就會轉變吧,不知道自己將來變成了大叔會不有會有這種雅好,他想。
正思忖間,樊老師進來了,搬了一把椅子在旁邊坐下。樊老師是個精瘦的中年男子,尖尖的下巴,臉膛黝黑,看上去比熊偉峰小几歲。聽說對面坐著的是兩個警察,樊老師臉上有些拘禁。
江楓說:「熊校長,要不咱們先從仇皓聊起吧?」
熊偉峰雙手抱著茶杯,「我教過那麼多學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像仇皓這樣的,還是頭一次遇到。」
「哦。」江楓開啟了記事本,放在膝蓋上,「比如說?」
「我記得那年的高三上學期,新來了一個姓鄒的英語老師,經常帶著她的泰迪犬到教室來。有一次,一個叫餘飛龍的同學上課搗亂,鄒老師批評了他幾句,可能言語有點過重吧。第二天,鄒老師就哭著來向我告狀,她的泰迪犬被人摔死了,掛在操場的球門框上懸屍示眾。很多同學都看到是仇皓乾的,學校研究後本來決定要開除他,後來是鄒老師跑到校長辦公室給仇皓求情,才沒把他開除。」
江楓在記事本上寫下「餘飛龍」的名字。
一直沒說話的王三牛忍不住插嘴:「這個鄒老師真是菩薩心腸,換成我早讓他滾蛋了。」
熊校長看了王三牛一眼,「當時我找仇皓談過一次話,也是這麼說的。我對他說,這次是鄒老師寬宏大量,你才沒被開除,以後要知恩圖報努力學習,用優異的成績報答老師。仇皓並沒有表現出特別感激的樣子,只是保證以後不會再欺負鄒老師了。」
「原來是這樣啊。」坐在旁邊的樊老師恍然大悟道,「品行這麼惡劣的學生,學校不僅不開除,連個處分也沒給。我們這些老師背後議論時都感到兔死狐悲,校方不給老師撐腰,叫我們以後怎麼敢管學生。」
「那件事情很影響很大,我們也是不得已才向其他老師隱瞞實情的。」熊校長望著樊老師說,「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現在說出來也無妨,鄒老師那麼賣力地為仇皓求情,其實動機談不上有多麼高尚。」
江楓問:「這裡面有什麼隱情嗎?」
「鄒老師非常害怕,一旦把仇皓開除,可能會招來更大的報復,所以才為他苦苦求情。這種人惹不起就躲吧,只要拖到高三畢業,噩夢自然就結束了。」
「鄒老師這麼做,其實是為了自保。」江楓不禁唏噓。
「好笑吧?」熊校長滿臉自嘲,「這麼大一個學校,連一個差生都管不了,反而被學生要挾。」
江楓說:「這不奇怪,每種職業都有自己的難處。老師有教不好的學生,警察也有破不了的案子,沒有誰是萬能的上帝。」
熊偉峰連連點頭,「如果其他學生家長都有你這樣的認識,我們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樊老師馬上附和:「學生寫作文,一寫到老師,就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每次看到我都汗顏,真沒那麼偉大。」